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633章

作者:吾谁与归

分屯別居令,是王復最近下達的一個命令。

就是將整個康國的土地進行了一次大範圍的清丈,而後圈立各部族臺吉、特勤、鄂拓克、酋長的具體田畝牧場數量,不能再立莊田。

每十一戶爲一甲,每一百一十戶爲一里,編民爲戶,分屯別居。

王覆在限制豪強兼併土地,均田免賦。

隔乾颱吉作爲和碩特部的臺吉,大明正統年間冊封賽刊王也是頗有些不滿的說道:“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你說讓我們分給那些奴僕,還要給那些奴僕土地、牛羊,憑什麼?”

隔乾颱吉此言一出,諮政大臣們開始議論紛紛,懾於王復的威望,他們不敢反對。

但是現在王復的岳丈和王復的心腹之一隔乾颱吉都站出來反對,他們自然也是暢所欲言。

均田免賦,傷害到了這些諮政大臣、臺吉、特勤、鄂拓克、酋長們的短期利益。

伯顏帖木兒、和碩面面相覷,他們預料到了這個分屯別居令會遭到反對,但是沒想到連阿史那合霍,王復的岳丈都都站出來反對。

王復眉頭一皺,糾儀官們用力的頓了頓手中的長戟大聲的齊喝道:“肅靜!”

諮政大臣們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復當然預料到了大家都會反對,但是在糾儀官的齊喝聲中安靜下來。

這一點已經讓王復頗爲驚喜了。

要知道之前諮政院吵架,那是污言穢語不堪入耳,鞋子滿天飛,亂糟糟的比撒馬爾罕的集市還要熱鬧,糾儀官攔都攔不住。

現在這諮政穹頂大禮堂終於有了點模樣,至少像個議政的地方。

王復看安靜了下來說道:“諸位且聽我一言。”

“你們是想要一世的富貴,還是想要至少兩百年的富貴?”

“阿史那合霍,你來說。”

阿史那合霍眉頭緊皺的說道:“自然是兩百年的富貴了!這還用選嗎?”

“隔乾颱吉呢?”王復看向了隔幹,又問道。

隔幹想了想說道:“兩百年的富貴,我又不傻。”

這兩個人的回答不出所料,就像每個人都想長生不老一樣,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夠萬事永昌。

王復敲了敲手中的金錘說道:“肉食者鄙,未能遠郑湃苏不欺我。”

“若是想要兩百年的富貴,就聽我的。”

阿史那合霍被鄙視了一頓倒是不以爲意,他懂的漢學還不如他女兒阿史那儀多,合霍高聲說道:“王諮政要分了我們的田,那也得有個理由啊,就是這一句肉食者鄙,未能遠郑沂遣徽J同的。”

“我也是!”隔乾颱吉看着還在硬頂的阿史那合霍,也硬着頭皮說道。

反對王復要比反對也先可怕的多,因爲王復是個讀書人,大明的進士。

“既然要理由,我就給你們個理由。”王復並不在意阿史那合霍和隔乾的忤逆,他還沒那麼小心眼。

王復看着這些諮政大臣,振聲說道:“你們把田、牲畜給了百姓,再有戰事,他們就跟着你們一起拼命。”

“因爲之前保護的是你們的田、你們的牲畜、你們的財富,均田免賦之後,他們保護的是自己的田、自己的牲畜、自己的財富。”

“同時也在保護你們。”

“這個理由,充分嗎?”

諮政穹頂大禮堂內一片雅雀無聲。

王覆沒有引經據典的講大道理,更沒有總結奴隸制、分封制的缺點,更沒有談公德私德,文明二字,那是大明纔有資格談的。

王復談得是牛馬論,把百姓當成自己家的牛馬去放牧。

他說了一個很簡單的邏輯。

王復厲聲說道:“你們在擠牛奶的時候,難道會讓自己的牛羊餓着擠奶嗎?”

“擠得出來嗎?!”

第六百九十章 大明詔獄,養才儲望之所

王復的問題,讓整個諮政院的所有諮政大臣們都不再說話。

在擠牛奶的時候,如果牛羊餓着肚子,最後擠出來的只能是血,不是奶。

阿史那合霍和隔乾颱吉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坐下了,不再反對王復的分屯別居令,這個道理如此滐@易懂,甚至不需要長篇累牘的去解析。

王復這才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語重心長的說道:“我知道,讓你們拿出這些田地、牧場、牲畜,你們都在暗地裏泛嘀咕,這不是用你們的財產,來博我這個諮政大夫的美名嗎?”

“有沒有這麼想的?”

王復的這個問題,當然沒有人會回答,但其實大多數的諮政大夫都是這麼想的。

在他們看來,王復這個權臣,剛剛僭越爲王,自然要割他們的肉,來安定康國的局勢,博取名望。

王復嗤笑了一聲說道:“帖木兒王國的內鬥頻繁,城頭王旗一年四變,敢請問,當初城中的豪門大戶,今日安在?”

“連王旗都變了,那些過去顯赫一時的家族,今日去了哪裏?”

文明如大明,太宗文皇帝登基的時候,朱允炆的一家子只留下了一個朱文圭,那些在建文年間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寄生蟲們,被朱棣殺了個七零八落,不殺也送到了永寧寺捕魚去了。

漢王朱高煦造反之後,滿門伏誅。

這還是社會共識是三綱五常大倫的大明朝,朝臣還能用親親之誼勸諫的大明。

西域這片土地,長期處於戰亂的情況下,得位之後的清算,更是血腥殘忍。

這裏的社會共識可沒有仁義禮智孝,拳頭越硬,道理越大。

王復拿起了水杯喝了口茶,讓諮政大臣們思考了片刻才繼續說道:“自古胡虜無百年之撸性醭瘎虞m二三百年,這又是爲何呢?”

“其實說穿了,但凡是開國的皇帝,能把均田免賦、限制兼併這八個字切實的做到了,那最少也是二三百年的國摺!�

“中原老是講中興,什麼是中興?”

“其實說穿了,不過是在土地上動文章,想辦法,再把這田均一均,賦免一免,限制下貪婪無比的豪強們,讓他們收一收爪子,安撫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

“倘若這主持變法的皇帝、臣子在和豪強的爭鬥中,能大獲全勝,自然是把這國呃m上幾十年。”

“那要是鬥敗了,死無全屍。”

王復的語氣雖然不甚嚴厲,但是他的話可謂是如雷貫耳,鞭辟入裏!

中原歷史之長久,窮經皓首,不見得能夠完全瞭解全貌,可翻開歷史一看,卻是處處熟悉,處處相似。

若是仔細看,就能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的是[限制兼併、均田免賦]這八個字。

只要做到了,就能建立起新的王朝;只要做到了就能中興。

要是做不到,那就只能看着做到的人坐了江山,要是做不到,只能看着國朝從懸崖上滾落。

王覆沒有講中原王朝的任何例子。

比如他可以講一講當初秦朝建立的根基軍功名田制,講一講,隋朝的建立的根基之均田制,講一講大明的裏甲制和軍衛法。

講一講漢室江山並起的世家大族,講一講唐玄宗時期均田制的敗壞,講一講軍衛法、裏甲制的敗壞。

王復希望這些個諮政大臣們能夠問出來。

但是這些諮政大臣們,都是瞪着眼睛,看着王復,眼神中都是驚駭。

中原王朝如日中天之時,可以金戈鐵馬萬里氣吞如虎,飲馬波斯,囊括整個西域,真正的天朝上國。

但是中原王朝的文化又是如此的複雜,難以理解。

但是王復的這個總結,如此的精闢,以致於他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王復左右看了一圈,也沒人提問,他旺盛的表達欲,沒有辦法實現,他繼續說道:“這些個泥腿子,求的什麼?”

“不就是求的耕者有其田?不就是求的老婆孩子熱炕頭嗎?這很難嗎?從諸位手指頭縫兒裏漏出去一點,就足夠了。”

“給他們,他們自然就給你們做牛做馬。有人要動你的財產的時候,他們就會拼命,因爲動你們的財產,就意味着動他們的財產。”

“我的話說完了,還有人反對嗎?”

伯顏帖木兒是這幫特勤、臺吉、鄂拓克最懂漢學的人,他伸出手說道:“王諮政,我不是反對分屯別居令。”

“我只是想問,既然中原的士大夫明知這社稷的興亡之道,那天下爲什麼還會朝代更迭呢?”

王復笑了笑說道:“我之前不是說了嗎?肉食者鄙,未能遠帧V活櫦把矍暗娜猓觞N能看到遠處的危險呢?”

“就像你們在阻攔分屯別居令一樣。”

伯顏帖木兒心服口服的說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王諮政,不愧是經天緯地之才。”

伯顏帖木兒不信,他一點都不信大明朝的進士們都明白這個道理,像王復這樣的人,也是大明朝少有的人中龍鳳。

否則瓦剌怎麼可能大敗明軍,俘虜稽戾王呢?

對此,大皇帝陛下,也是如此認爲。

一到缺人手的時候,大皇帝總會念起遠在撒馬爾罕的王復,偶爾還會罵兩句大明正值用人之際,如此人傑,卻在撒馬爾罕發揮光和熱。

爲此,大明皇帝不止一次的懊惱過,當初王復當殿頂撞的時候,就該把王復扔進詔獄裏!

畢竟大明詔獄,是養才儲望之所。

從明初到明末,大明詔獄裏的人才,就層出不窮。

比如在京師之戰中,下馬死戰的武清侯石亨,出獄就做了總兵官,打的就是生死存亡的硬仗。

比如明末時候秦軍督師孫傳庭,也是從詔獄裏走出來,帶着六萬兩銀子組建了明末最強軍。

隔乾颱吉站起來鄭重其事的說道:“我沒有什麼疑問了,一切都按照王諮政所言便是,長生天在上,派了王諮政這樣的海東青,指引着我們前進。”

海東青,是一種俊美的雄鷹,在草原文化裏,是長生天派遣到人間的神使。

“長生天庇佑,感謝王諮政如此耐心,詳盡的解釋了一切,這是長生天的賜福,也是康國之大幸。”合霍也站起身來表態。

王復看着隔幹、合霍的模樣,若不是知道這二人在真正的反對,旁人還以爲這二人是在忠裝反,和他王復唱雙簧呢。

天地良心,王復真的沒有和他們唱雙簧。

王復仔細想了想,坐直了身子說道:“那這分屯別居令,就如此議定了?那就開始不記名投票吧。”

康國的諮政院的投票方式是不記名投票,對於一個大型國策的決議,要求三分之二的諮政大臣通過才能推行。

而計票的方式特別簡單,左邊爲同意,右邊爲反對,只要留下痕跡之後,將票放到糾儀官拿來的盒子裏。

王復很快就把票箱拿到了手裏,用力的搖晃了幾下,然後開始在伯顏帖木兒、和碩、隔幹、阿史那合霍等人的共同見證下,一張一張拿出來計數。

“全數通過。”王復眉頭緊皺的說道:“再計一次。”

“我這個人向來如此,在這大禮堂裏,咱們就是吵翻了天,那也是各抒己見,我不會記恨任何人。但若是通過了決議,出了這大禮堂,陽奉陰違之人,絕不饒恕。”

王復又強調了一遍,諮政院穹頂大禮堂的基本規則。

“再次計票。”王復對全票通過這事,一點都不相信,人心隔肚皮,哪能他一席話語,就得到如此結果?

再次計票的結果,讓王復頗爲意外,仍然是全票通過。

王復有些沉默,拿起了小金錘,並沒有敲響銅鐘,而是開口說道:“既然全票通過了,諸位有什麼疑問,可以現在問,我一一解答。”

雖然達成共識,但是不代表諮政大臣沒有疑問。

第一個有疑問的諮政大臣站起來詢問了問題之後,其他人也絡繹不絕的站起來,詢問着他們關切的問題,王復一一解答。

“叮!”

王復拿起了小金錘敲響了銅鐘說道:“分屯別居令,通過。”

“此策事關康國興衰國撸绻T位仍然有疑問,可以到諮政大院尋我,我隨時都有時間,倘若覺得我這個人不好說話,可以讓伯顏帖木兒、隔乾颱吉、合霍特勤代爲詢問。”

“我再強調一遍,陽奉陰違者,斬!”

諮政大臣們小聲議論的離開了穹頂大禮堂,王復則靠在座椅上,有些迷茫,他還以爲分屯別居令,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甚至王復還打算賭點什麼,比如許諾五年之內,出讓的財富會以雙倍的回到他們的手中,用他的信譽作保,來推行分屯別居令。

價值是由勞動創造的,王復絲毫不懷疑,在分屯別居令之下,康國近千萬丁口勞動創造的財富是何其的龐大。

可,事情如此順利,讓王復有些出乎意料。

“王諮政困擾什麼?”伯顏頗爲放鬆的說道:“是覺得事情太過於順利了嗎?”

王復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伯顏帖木兒倒是一副本該如此的模樣,頗爲淡然的說道:“其實沒什麼意外的,冒昧的問一下,王諮政一番話語,可能在奉天殿上如此直白的講出來?”

“你們中原老是講大道之行,照我看啊,王諮政所言,就是大道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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