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其實我心裏對這分屯別居令也有疑惑,但是王諮政一番話語,讓我茅塞頓開,這顛不破的,纔是真理啊。”
“王諮政可曾想過,若非王諮政點破,我們這等蠻夷,能看的清楚?”
“謝王諮政。”
伯顏帖木兒鄭重致謝,真心實意,這等廟堂之高的學問,王復不說,他們真的不懂。
王復又認真的想了想才說道:“好吧,無論如何已經通過了決議,那就貫徹到底。”
“必然貫徹到底!”伯顏帖木兒非常確切的說道。
伯顏帖木兒自己有數,他壓根就不是能拿主意的那個人,所以他對康國的王位,從來沒有企圖。
多大的圈,養多少的羊,康國新立萬象更新,這康國怎麼走下去,他兩眼一抹黑。
王復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把熊熊大火,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
王復漸行漸遠,伯顏帖木兒與和碩並行。
伯顏帖木兒看着王復的背影低聲說道:“咱們的王諮政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他對康國多麼重要啊。”
和碩滿是贊同的說道:“可不是嘛,他習慣的道理,對我們而言,不就等於是長生天的啓示嗎?這都全票通過了,還又計票了一次。”
伯顏搖頭說道:“不不不,這正說明了分屯別居令的重要,沒這個分屯令,咱們康國想長遠的走下去,根本不可能。”
“王諮政保守了。”
和碩深以爲然的點頭說道:“確實保守了。”
“咱們要不要告訴王諮政?”伯顏猶豫的問道。
和碩眉頭緊皺的回答道:“合霍和隔幹兩個人說的還不夠肉麻嗎?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但是對於王諮政而言,那些就變成了溜鬚拍馬?”
“有點怪。”
“確實。”
伯顏認真的想了想說道:“其實也蠻好的,謹慎點好,那孔聖人不是說過了三思而後行嗎?”
和碩搖頭說道:“不是孔聖人說的啊,我記得原話是季文子三思而後行。”
“是嗎?”
“不是嗎?”
“季文子是誰?”
“無所謂了,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
陳循聽聞了諮政院落錘的事兒之後,把王復的奏疏,連帶着他的見聞,一併通過鴿路送回了大明。
鴿路用了三天將兩本奏疏送到了嘉峪關,而後用了兩天的時間送到了京師,而京師送往南衙只用了一天的時間。
朱祁鈺收到了兩本奏疏,敲着奏疏,臉色數變,良久之後,他纔開口說道:“興安啊,你說咱要不要讓墩臺遠侯把王復、阿史那儀,還有他們那個孩子王永貞給抓回來?”
“一身的才學,用到撒馬爾罕,真的是太太太浪費了!”
“抓!現在就抓!”興安眼睛珠子一轉,非但沒勸諫,還拱火。
朱祁鈺撇了興安一眼,還是沒有下旨抓人。
撒馬爾罕對大明不重要,但是西域對大明極爲重要。
撒馬爾罕有一個長久而穩定,並且傾向大明的康國,對西域的安定統治有着極其重要的意義。
王復還不能抓,他還得在康國繼續待下去做他的康國公。
興安猶豫了下問道:“陛下,臣聽到了些風言風語,說一些豪商覺得陛下嚴苛,準備圖殖龊#遣皇亲尭魇胁八狙矙z司追查一下外逃?”
朱祁鈺頗爲愕然的說道:“還有這等好事?逃,讓他們儘管逃!”
第六百九十一章 大明皇帝的蛇頭企劃案
“讓他們跑?可是這正賦……”興安呆滯的看着陛下,這些豪右大戶們跑了,大明豈不是要損失很大?
最起碼損失一大筆的銀子,而後很有可能損失一大堆的人口。
這就是讓興安擔心的地方。
朱祁鈺嗤笑的說道:“你以爲他們在大明就會老老實實的納賦嗎?”
“之前把田畝掛靠在各大王府,後來沒了王府,他們就掛靠在了有功名的舉人身上,後來一體納糧當差了,他們沒地方掛靠,還組織鄉民抗稅。”
“仁和夏氏,是怎麼逼迫縣衙給他們免正賦報災逋的?”
“他們跑了,大明反倒是清淨了,朕的政策也會能夠切實落實。”
“你讓緹騎放出風去,就說荒淫無道的皇帝陛下要大興土木,要將江南十萬錢以上的富戶全部抄家!爲土木事籌措銀兩!”
“就這麼放消息,既然有這股風力,朕順勢而爲。”
朱祁鈺從來沒有在這些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那裏,聽到這麼好的消息!
一如當初要執行農莊法的時候,山西行都司、京畿等地區的縉紳慌不擇路南下一樣。
南衙好,就像是回家了一樣。
興安總覺得這不是個事,不無擔憂的說道:“可是……可是,他們可不是單純的逃,他們也要帶上家產的,這銀子還不是流走了嗎?陛下不是說要警惕大明金銀銅的流向海外嗎?”
朱祁鈺的嘴角露出一個略帶些殘忍的笑容說道:“他們逃得了初一,逃得過十五嗎?”
“天大地大,只要他們還在這寰宇之內,就繞不過和大明做生意,只要做生意,一體按番夷商舶納稅便是。”
放眼整個世界,大明仍然是世界的科技中心、文化中心、經濟中心,是天底下的頭號強國。
就是大明朝廷印一堆紙說是貨幣,倭國、朝鮮都得捏着鼻子認了,而且使用。
畢竟有鈔法用,總比沒有貨幣用強的多。
這些人帶着銀子逃跑,最後繞來繞去,這些銀子還是得進了內帑,作爲銀本位的準備金,作爲管理貨幣。
若是再過一百年,這羣肉食者說要逃,朱祁鈺還得掂量下,畢竟海的那頭有泰西和大明競爭。
但是眼下,卻沒有這種顧慮了。
朱祁鈺經過了深入思考之後說道:“盧忠出去散消息,你再讓那個誰,葉衷行是吧,他不是松江府的官商嗎?讓他去做蛇頭,別人畏懼巡檢司巡檢,讓葉衷行放出消息,說他已經打通了關係。”
“如此一來,這閉環了。”
“這種事你告訴葉衷行,價格越高,他們越相信安全,外逃之家,三成的家財有點少,五成的家財就顯得有點貪,你讓葉衷行靈活把握尺度。”
“越是敲詐,外逃之人,反而覺得越是安全。畢竟要打通松江府市舶司、巡檢司、松江府衙、松江府尹、松江巡撫的關係,要花一大筆的銀子啊!”
“派幾個計省的太監、大使盯着點,這算是稅收的一種,內帑、國帑對半開的稅。可不能出現差錯,否則沈不漏又要嘮嘮叨叨個沒完了。”
大明的水師在快速的恢復着,舉家外逃這種事,誰敢做在這個生意,腦袋不想要了?
別人不敢做,葉衷行敢做,因爲那是陛下的任務,陛下要收稅。
朱祁鈺在紙上奮筆疾書,很快就寫好了一份策劃案。
這個生意也不是說做就做,得巧妙設計一番。
底層邏輯是打通信息屏障,創建行業新生態——葉衷行有關係,能做得到,其他人不行,不僅不行,還會被巡檢司逮捕。
在頂層設計上是聚焦用好戶感知賽道,通過差異化顆粒度達到引發爆點——製造抄家風力,用安全來吸引用戶、用安全落地再收費,精確把握用戶痛點。
交付價值是在垂直領域採用複用打法達成持久收益——跑了出去也要到大明貿易,大明的市舶司仍然能夠收稅。
抽離度傳歸因分析作爲抓手爲產品賦能——不因爲這羣人逃離大明而苦惱,禮送出境。
體驗度量,作爲閉環評判的標準(做到說走就走、安全落地),亮點是載體(好船),優勢是鏈路(有水師護航),方法論是組合拳達到平臺化標準。
朱祁鈺爲要離開大明的肉食者們,準備一整套組合拳,一旦變賣家產,準備離去的時候,就陷入了朱祁鈺佈下的天羅地網。
“哼,想逃?納個稅先。”朱祁鈺寫完了企劃案,笑容滿面。
興安看的是眼皮直跳,怪不得吏部左侍郎、反腐廳郎中王翱,每次和陛下玩【反腐抓貪】,桀驁不馴、反腐抓貪第一人的王翱,都是面如死灰。
陛下實在是太懂貪腐了。
不對,是陛下實在是生財有道!
“上了船去,去哪兒,還是他們能定的事兒?”朱祁鈺嗤笑了一聲,將最後幾筆寫完。
興安呆滯的說道:“啊?陛下不是說安全落地再收費嗎?這……”
興安以爲落地再收費是落地了再交船資,其實不然,這個再字,是再一次的意思。
上船要交費,下船也要交費。
論語言的藝術。
這也就算了,陛下居然把琉球、倭國、朝鮮、交趾圈了出來,不允許外逃之人,送到這些地方。
朱祁鈺頗爲認真的說道:“朕說了保證他們安穩落地,那自然會讓他們活得好好的。”
“但朕可沒說,把他們落地到哪裏去呢。”
“在茫茫大海上,迷航,應該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兒吧。”
興安略顯迷茫的說道:“合理……”
若是之前,這自然合理。
可是現在大明的舟師們在海事堂就學,那可是經過專業培訓的,可以用一個直角儀和筒表,就能大致計算自己經緯度的舟師!能夠測算滄溟流、季風的舟師!
興安其實多少了解這些外逃之家的目的地,大多數是倭國、交趾、朝鮮等地,這迷航,能迷航錯了方向,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陛下要打算把他們送到哪裏去?”興安呆滯的問道。
朱祁鈺看着巨幅堪輿圖說道:“呂宋、占城、暹羅、渤泥,先讓他們和大食人的商賈過過招,鍛鍊一下他們。”
興安有些猶豫的說道:“這迷航是不是迷的有點遠了。”
“上了船,還有他們說話的份兒?”朱祁鈺嗤笑的搖頭說道:“朕沒把他們送到慢八撒、忽魯謨斯去,他們不得謝謝朕的寬仁?”
“葉衷行可是個商賈啊,葉衷行不把他們扒皮了,那是葉衷行有高道德劣勢。”
離岸之後,這些人立刻失去了大明律法的庇佑,葉衷行在海上欺負他們,他們都無法回到大明告狀。
葉衷行大抵會留下他們一命,甚至會給他們留下充足的留供資財。
葉衷行到底是個官商,做事做的太絕,很容易失去朝廷的信任。
朱祁鈺滿是感慨的說道:“朕是爲了他們好啊。”
“爲他們好?”興安略微有些手足無措,陛下說好,他也不能反駁不好不是?
朱祁鈺看着自己寫的企劃案說道:“這些肉食者,在國內收租收習慣了,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大明的百姓又溫順慣了,給他們慣的。”
“只要是稍微受點委屈,就大喊皇帝昏聵,奸佞盈朝,就要清君側,就要刺王殺駕。”
“給他們慣得臭毛病!”
“朕就是給他們送到朝鮮、倭國、交趾這些地方,是在害他們啊,送過去也是送菜的份兒,朝鮮倭國交趾都是惡狼。”
“若是在南洋鬥贏了,想來朕這裏討個封,朕可以任命其爲總督。”
朱祁鈺看着萬里海塘的堪輿圖,這份堪輿圖越來越精細,滄溟流(洋流)、季風、島嶼都標識的非常清楚。
他有些苦惱,給這些外逃之家以總督之位,其實是大明整體的高道德劣勢在作祟。
朱祁鈺本人是不願意給的。
在帝制之下,這幫人逃跑的行爲,朱祁鈺沒讓大明水師直接把他們沉海,他們都得感激涕零,謝陛下不殺之恩。
尼古勞茲說的沒錯,大明要搞殖民,缺少了一股子味兒。
羅馬怎麼對付外逃之人?
那是羅馬的海外僑民?
不,那是逃犯!
朱祁鈺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說道:“不,還是不給總督之位了,既然跑了,就以私渡論,一應以逃犯處置!”
“不慣着他們這幫人的臭毛病。”
朱祁鈺雖然這麼說,但其實多少還有點猶豫。
大明的高道德劣勢固然有些壞處,但大抵還是利大於弊,文明可以帶來秩序,秩序帶來發展。
這中間的度,確實有些難以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