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94章

作者:吾谁与归

“所以宋元皇帝,求不到受命於天的玉璽,就命人仿造,得到之後,君臣喜形於色,昭告天下,誇誇其談,卻不知道他們這麼做,卻是貽笑千古,讓人嗤笑。”

朱祁鈺認真的品味了下胡濙勸諫的這段邏輯,不得不佩服。

胡濙不愧是禮部尚書!

他的邏輯很完整,而且還極度的政治正確,順便拍馬屁把朱棣拍的頭暈眼花。

這胡尚書,是個拍馬屁的高手。

師爺之名,實至名歸。

並且胡濙不會在勸諫過程中,讓朱棣感到任何的羞辱和不適應,因爲朱棣先同意了不搞獻寶璽祥瑞的把戲,胡濙才用宋元得傳國玉璽貽笑千古,來襯托朱棣的英明。

朱祁鈺恍然間發現,胡濙歷來勸諫,也是如此。

他看了一眼于謙,更加肯定於謙也是高手。

于謙和陳循的職責是一致的,都是勸皇帝仁恕之道,皇帝手刃兄長,殺親王、誅駙馬都尉,暴戾之名四海傳揚。

但是于謙從來不跟陳循那樣,整日裏抱着四書五經,跟唱催眠曲一樣唸叨,而是在不經意間,將他對國家之制的理解,講的十分通透。

政斯之物,於義未當。

受命於天,受命以德。

這就是于謙說這麼多的核心理念。

作爲一個大明皇帝,應該確切的知道大明的法統,不是天授、不是天人感應、不是讖緯、不是玉璽、不是封禪,不是這些政治神話讓大明長治久安。

而在於德。

封禪、五德、讖緯、天人感應的政治神聖性的褪色,也是皇權愈發集中的體現。

于謙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一副要講又不想講的說道:“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

“若是稽戾王能夠明白這正統二字任何一個字,也不至於置天下於危亡了。”

于謙對正統二字的理解極深,這是他對大明的熱愛,他愛的深沉,所以他理解的透徹。

這番話,他其實對稽戾王說過,可是稽戾王所作所爲,實在是讓人啼笑不已。

正天下之不正,合天下之不一,謂曰正統。

朱祁鈺稍加思忖,笑着說道:“於少保何必擔憂?朕還是朕,於少保多慮了。”

于謙在擔心什麼?

朱祁鈺這次南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唯一一次,甚至可能會在漫長的執政期間,持續南巡。

因爲正如李賓言法四時得到的四時之序那般,大明會持續的出現冬序,那陛下就得多次南巡解決冬序。

但是文人着墨的這段歷史,會如何描述呢?

大概是曲筆隱晦皇帝的功績,誇大其詞的描述南巡的奢侈。來證明景泰年間的皇帝,是個亡國之君。

皇帝做了這麼多,青史卻留污名,是庶孽皇帝得位猖獗,不理朝政南下尋歡作樂,一個【我夢江南好】的亡國之君的特徵,怕是跑不掉了。

我夢江南好,是隋煬帝楊廣的詩,最後楊廣亡了大隋,楊廣死在了江南。

所以于謙才擔心,他的陛下會因爲這些而糾結,停下腳步。

于謙在雲海之側,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看看陛下是否不忘初心。

于謙趕忙俯首說道:“臣惶恐,臣亦惘然。”

“臣快六十了,耳聞不言,僅且目見,天下之事,莫過於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這天下時,這宇宙事,大抵逃不過如此。”

“無論是一個人、一個家、一個宗族、一個商賈、一個地方,乃至週而復始的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初時,都能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事不賣力,許是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

“一如當初高皇帝於滁州。”

大明的龍興之地,既不在鳳陽,也不在應天,而是在滁州。

大明的廣積糧緩稱王也是在滁州,那時候羣狼環繞,朱元璋彈丸之地,掙扎求生,手中武將质浚瑘F結一致,傾盡全力。

于謙的神情愈發複雜,越發糾結,他略微有些失神的說道:“許是這功業成了,日子好了,這人便愈發倦怠了,也許是天性使然,人性本惰,一小部分人開始懈怠。”

“而後就跟瘟病那般,這一少部分變成多數,多數變成大多數,大多數形成了風氣,仿若向來如此,向來如此就是對的。”

“正如當初陛下處理隆興寺附田,對臣所言,問題日後再談,若是日後陛下也懈怠了當如何。”

“正如當初高皇帝立鐵榜規勸勳貴。”

人是會懈怠的,尤其是沒了迫在眉睫,讓人朝不保夕的危急之後,便會愈發的懈怠。

這種懈怠一旦開始,就如同山上的滾石、如同傳染的瘟病,最後形成不良的社會風氣。

明明是錯的,但是無法糾正,也無人糾正的風氣。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啊,這興亡二字便是如此,冷冰冰的。”

“歪風邪氣逐漸形成,甚至沒人認爲它是錯的,尚奢也好,斂財也罷,皆是如此,所有人都不以爲然。”

“如此下去,這政怠宦成就成了,所以有王振僭越神器。”

“這人亡政息就成了,所以纔有棄置交趾,麓川反覆。”

“這求榮取辱也就成了,想英國公張輔征戰一生,臨到老邁被宦官喜寧欺辱,死後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英國公張輔是戰死的,死後屍骨被丟棄,無法分辨,最後合葬了土木堡的青山之上。

土木堡至今沒有英烈祠,雖然有禮部去祭奠,但是英烈祠始終沒有設下。

土木堡之戰,是大明國恥。

于謙的表情終於變成了迷茫,他看着雲海出神的說道:“所以臣疑惑,這天下事,宇宙事,似乎總是如此循環往復,那陛下和臣做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按照襄王朱瞻墡對人生階段的闡述,一個人要經歷是我、有我、無我的階段。

無我則是知道心中所求,爲了這個目標,矢志不渝堅定的走下去,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辭。

于謙的目標是什麼?

是大明國泰民安,和大明皇帝朱祁鈺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

于謙有沒有矢志不渝,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辭?

自然是粉身碎骨渾不怕。

可是于謙罕見的迷茫了。

朱祁鈺無法給於謙解惑,勇士殺了了惡龍最後變成惡龍魚肉村民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

他即便是以超過了六百年的目光去看,這個老套的故事,不過是一次一次的演下去而已。

所以,朱祁鈺如何給於謙解惑?

于謙不信陛下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那陛下又如何始終不忘初心?

是不是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陛下也曾輾轉,思慮所作所爲,究竟爲了哪般?

朱祁鈺看着雲捲雲舒,看着太陽昇起,開口說道:“朕比於少保小了三十多歲,朕若是惜命活着,最起碼比於少保多活三十年,於少保若是走後,朕要獨自活三十年之久。”

“沒有於少保在側,朕要活那麼久。”

孤單的活着,沒人理解的活着。

泰安宮的后妃們並不通曉國政,一旦于謙離世,朱祁鈺在國事上,就真的變成了孤家寡人。

“於少保所言,朕自然想過這個問題。”

“朕死後,朕的官廠會被撲買,朕的錢法會敗壞、朕的吏治無法持續、朕的京營會腐化墮落武備不興、朕冊封的武勳會苟且偷安,朕會被安上無數個亡國之君的特徵,朕也那麼做了。”

“但是朕覺得,這人世間,我們來過,這就足夠了。”

“我們走後,工坊商賈會給工匠們合理的薪資、朝堂明公們會勸說皇帝並且合不一,再怎麼興文匽武,大明都維持相當數量的精銳、財經事務有一套完整的錢稅法,不是他們良心發現,只不過是因爲我們來過。”

“這還不夠嗎?”

于謙的眼睛越來越亮,他在無我的人生境界裏的迷茫,本來就沒有人能給他解惑,他也就是勸諫之後,抱着閒談的心態,說了自己的困惑。

“足夠了!足夠了!”于謙左手用力的擊打了一下右手說道:“我們來過,因爲我們來過,足夠了!”

朱祁鈺笑着說道:“甚至朕有時候在想,就是那種抱着僥倖的心理在想。”

“朕的國策,景泰年間,朕與諸位愛卿,朕與天下所有人,上下一心的所有國策。”

“不會那麼輕易的人亡政息,哪怕是保留一部分,那就足夠慶幸了,雖然朕知道那很難。”

“但是歷史向來如此,總是在循環漸進的。循環有,漸進亦有,做出了探索,對與錯勿論,我們的確做了探索。”

朱祁鈺看了看天色說道:“時辰不早了,該下山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沒有孔府,山東煥然一新

朱祁鈺和于謙在討論的內容,歸納起來,無外乎歷史的螺旋上升。

歷史總是在循環往復的週而復始,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但無論軍事、政治、經濟、文化都在不斷的前進。

在山東的日子,朱祁鈺唯一的苦惱就是沒有進濟南府看一看趵突泉。

濟南府作爲山東首府,三司所在,對於皇帝的到來做了萬全的準備。

首先,當朱祁鈺的車駕按照預期到達了濟南府外的館驛之後,立刻就有鄉紳士民皆跪奏曰:伏祈陛下鑑萬民戀慕之情,暫停車駕數日!

這叫萬民書,請陛下駐蹕濟南府的的步驟。

山東布政使裴綸也是絞盡腦汁,希望能得到陛下駐蹕濟南府的機會。

但是陛下在濟南府外過了一夜,就跑去了泰安州,濟南府精心準備接駕的心,落空了。

山東布政使裴綸,是永樂十九年的進士,第一甲探花及第。

永樂十九年還有位進士名叫于謙,乃是當朝少保,大明皇帝的左膀右臂!

永樂十九年的進士裏還有一位叫薛瑄,現任的大理寺卿,就是河東文脈的魁首。

永樂十九年的進士裏還有一位叫做萬觀,是上一任山東布政司,被李賓言一網打盡給幹掉了。

景泰二年,山東按察司吉僉事趙縉、山東布政司左布政使萬觀、左參議劉渙、右參議趙全等一惺耍驙憛⑴c到了孔府大案,落得個人頭落地,家人流放永寧寺的下場。

裴綸和于謙乃是同榜出身,當年也一起在恩榮宴上喝過酒。

至少在於謙面前提及裴綸這個名字,于謙知道此人長什麼樣,在哪裏做官,爲人如何。

在皇帝即將離開濟南府的時候,裴綸給於謙遞了拜帖。

不能放皇帝走了!

皇帝就這麼走了,他裴綸作爲山東父母官,沒辦法給山東的父老鄉親們交待。

山東到現在都沒有農莊法在推行,百姓們翹首以盼,連雲貴川黔、兩廣都有農莊法的試點,唯獨山東沒有。

顯然陛下心裏擰着一個疙瘩,不把這個疙瘩解開,山東在景泰年間,唯一的貢獻,只有一個直屬朝廷的密州市舶司拿得出手了。

山東不該如此沒落下去,至少不能在他裴綸手裏沒落下去!

對於裴綸找上門,于謙並不感覺意外,他通稟了陛下,得到了首肯之後,見到了裴綸。

裴綸依舊是那個瘦瘦高高的模樣,這個人做官就一個特點:得失不介於心,夷險不易其節。

裴綸和于謙不同。

于謙是不屑於鑽營之道,不是不懂,爲了大明朝局穩固,他可以答應陛下去給孫太后送賀禮,雖然只有那一次。

裴綸則完全不懂鑽營之道,他不會,而且不懂。

正統四年,裴綸是會試的主考官,當時主少國疑,稽戾王年紀幼小,張太皇太后把持朝政,朝中勳貴一窩張橫行無忌,楊士奇等諸多‘賢臣’也不遑多讓。

當時的會試科場舞弊,明碼標價,各種豪右都在打招呼,作爲主考官的裴綸,大門一閉,不肯開方便之門。

裴綸的女婿朱全祿,想借着岳父之名作爲靠背,取得功名。

裴綸得知女婿心意,大怒,居然不認女婿,女兒來鬧,也不認女兒了。

江淵是景泰二年的主考官,之後官至兵部尚書,榮升大明權力核心層,成爲師爺之一。

裴綸當會試主考官,會試結束,就落得個辭官回鄉的下場。

自此之後,裴綸不能說是官吆嗤ǎ荒苷f事事不順。

正統七年,家境不算殷實的裴綸,不得不在監利縣至藗�差事過活,他做了縣誌編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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