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這是一個不入流的文吏,算不上官身。
正統九年,楊士奇失勢,朝中風雲變化,作爲知名的違逆權臣的代表人物,裴綸回到了京師,再入翰林院做了翰林編纂。
一個探花及第的第一甲進士,會試的主考官,跑到家鄉的縣衙做不入流的縣誌編纂,裴綸這經歷自然算是大起大落。
按理來說,裴綸應當是改悔了!
但是回朝之後的裴綸,作爲御史言官,清流中的中流砥柱,他的第一炮就瞄準了宮中巨蠹—王振!
一篇‘親賢臣,遠小人’的奏疏可謂是蕩氣迴腸,從東漢末年十常侍開始引經據典,再到大明高皇帝在皇宮樹立‘宦官不得干政’鐵牌爲援引,大肆抨擊司禮監太監王振擅權,僭越神器。
這篇雄文的另外一名主筆,翰林院講筵侍講學士劉球,被捕下獄,在獄中被杖斃而死。
裴綸因爲名聲顯赫的緣故,不好明面上下手,但是裴綸也難免兔死狐悲,也不敢再得罪王振了。
裴綸如此做官,在景泰年間,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但是他在正統年間如此做官,自然是把自己官呓o堵了。
“景宜治下,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短短數年,再無響馬之害。”
“山東地面民風斐然,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於某佩服!”于謙見裴綸也沒擺出他少保的架子,先是寒暄了一陣。
景宜是裴綸的字,畢竟是同榜,雖然不在一個賽道上,但是于謙和裴綸都得罪過楊士奇,也都得罪過王振。
裴綸這七年來,在山東干的很不錯,上任山東後,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響馬,山東響馬甲天下,乃是山東特色流匪,被裴綸聯合密州市舶司京營給清剿的一乾二淨。
剿匪是個麻煩活兒,這裏面要甄別到底是逼良爲娼,逼上梁山的普通百姓,還是無惡不作、打家劫舍的惡匪。
這裏面最精細的活兒,莫要屬勸人下山了。
裴綸雖然有仰仗密州駐紮京營的因素在,但是能把人勸下山,的確是裴綸的本事。
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裴綸第二件事,是安民生。
裴綸藉着孔府大案的餘威,山東布政司和按察司聯手,開始對山東地方的貪腐問題進行查處。
朝廷查抄孔府田畝,山東官府手中的官田變多,能做的事也更多,裴綸沒有把這些變成自己的私田,而是仿照農莊法,集體耕種,收納流民,成果不菲。
裴綸圍繞密州市舶司、膠州灣,發展經營山東配套產業,發展極爲迅速,密州市舶司從一個十萬多的小城,逐漸變成了萬國來貿的百萬人口的大城。
物質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所以纔有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于謙對裴綸的認知是直氣勁節。
朝堂清朗,有他裴綸的容身之地,若是朝堂昏暗,這樣的人在朝堂爲官,可謂是步步驚心。
裴綸很擅長經營,山東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條,就像是徐有貞一樣,裴綸不擅長站隊,不擅長朝堂狗鬥,在地方做地方官,卻能安土牧民。
于謙對裴綸的認知非常準確。
在原來的歷史線裏,景泰八年三月份時,裴綸已經死了,被氣死的。
景泰八年一月,明英宗朱祁鎮從南宮復辟。
裴綸二月聞訊,大悲極怒,積憤成疾,又束手無策,不久之後便撒手人寰。
裴綸的確不擅長站隊,甚至無法接受城頭王旗變幻。
裴綸趕忙行禮,俯首說道:“少保謬讚,在下不甚惶恐。”
于謙可以叫他字,但是他這趟來不是私事,是公事。
“我這次來拜訪於少保,是想讓於少保勸說陛下,入濟南府駐蹕。”裴綸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山東需要大明皇帝駐蹕,即便是沒有政策上的傾斜,至少也不應該落後。
比如這次的以工代賑,山東因爲經濟穩定,就排到了最後。
面對冬序,山東的壓力也很大。
陛下不肯駐蹕,京師的那些京官們,可是很會見人下菜碟,山東不得聖眷,到時候,山東不見得能撐下去。
于謙看着裴綸爲民請命的模樣,嘆息的說道:“陛下心裏擰的疙瘩,是我這等臣子能夠解開的?”
“不論當年鐵鉉千斤閘之事,李賓言巡撫山東,差點死在兗州府,陛下這個心結想要解開,恐怕不易。”
裴綸滿臉的急切,甚至急的額頭都冒出了冷汗,他想了想說道:“還請於少保教我!”
“我倒是有個法子,不知道好不好用。”于謙低聲說了幾句。
裴綸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出了館驛之後,裴綸不得不感慨,於少保果然是陛下的肱骨之臣。
如何避免皇帝跟臣子賭氣鑽牛角尖,是于謙對國家之制的主要課題之一,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勸諫,勸仁恕之道,想要陛下寬恕,那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陛下在山東地面行走,對山東的方方面面非常滿意。
尤其是沒有了孔府的山東,完全是一個不一樣的山東。
當初兗州、濟南府等山東舉子罷考,可是把大明上下嚇了一跳,雖然在尹旻等山東出身的官員多方努力之下,沒有釀成嚴重後果,但是足以說明衍聖公府在山東士林中的超然地位。
沒有了孔府的山東,並沒有文脈斷絕,也沒有聖人不出,天下不寧。
反而是變得更好了!
尤其是士林風氣變化。
比如山東提學官帶領山東士林編纂了一套新的二十四孝,在這新二十四孝之中,挑選了二十四位孝子事蹟,相比較舊二十四孝的神話色彩,新二十四孝是真實故事,更接地氣,可謂是:孝出了心意,也孝出了找狻�
比如山東布政司對曲阜孔府的千年老宅,進行了一番修整,供遊人觀光攬勝,將孔府、衍聖公這個神話IP,和傳國玉璽、泰山封禪一樣,徹底去掉了神聖性。
這些變化是讓朱祁鈺欣喜的,這些年山東一直沒什麼動靜,朱祁鈺還打算親自看一看,若是有必要,就邸報發文,發動一場搗毀孔家店行動。
大明的天只有一片,這孔家店還想凌駕在皇帝的頭上,豈能饒恕?
但是帝制之下,這些讀書人的抵抗意志,實在是超出了他預料的……弱。
他還沒開始發動鬥爭,這些讀書人就學會了滑跪。
“陛下,裴綸找臣是爲了請陛下駐蹕之事,準備倒是很充分的,陛下要去看看嗎?”于謙找到了陛下,稟報了裴綸的事兒。
朱祁鈺放下了京中來的奏疏,搖頭說道:“哦?準備聯合倭寇,給朕一個大驚喜?”
“看陛下說的,裴綸要有那個膽子,當初就刺殺楊士奇,毒殺王振了。”于謙愕然。
他知道陛下心中有心結,萬萬沒料到,陛下心中心結這麼重。
陛下這一句話,可謂是誅心至極,若是傳到外面,裴綸不死都對不起朱祁鈺的金口玉言。
當然,朱祁鈺既然敢說,就知道興安和于謙不會傳出去,這個把握他還是有的。
朱祁鈺就是擺在明面上,嫌棄就是嫌棄。
“量他沒這個膽子。”朱祁鈺依舊是不大高興。
他已經走到泰安州了,按照行程,七日後趕至徐州。
他不想駐蹕山東,尤其是濟南府、兗州府這些地方,他不喜歡這倆地方。
當年那個憨直的李賓言從京師巡撫山東,差點死在這裏。
李賓言是天使!是欽差!
官匪倭三方勾結,差點要了欽差大臣的命!
李賓言在山東連續高燒數日,若非太醫院有新調配的柳枝提取液作爲退燒良藥,李賓言就真的死了!
那是李賓言的命,同樣是他皇帝的臉面!
李賓言在山東、在松江府、在琉球做了那麼多事,尤其是在琉球這個新開闢的四方之地上,倭寇更多、殘餘勢力更強。
可是李賓言在琉球,可曾如此遇險?
根據唐興的奏疏,因爲琉球事不算多,李賓言居然胖了七斤有餘。
“裴綸準備了什麼新花樣?”朱祁鈺倒是好奇的問道,明知道皇帝不喜,還非要湊上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勇敢了。
于謙俯首說道:“剿匪平倭英烈公祠。”
“這七年來,山東一直在平定響馬,頗有建樹,山東地面已經找不到響馬了,在大明十六省內,唯有山東地面可以說自己地頭上沒有流匪。”
“而密州市舶司是倭寇的眼中釘,肉中刺。”
“當初,倭國各大名田主,和孔府勾結,走私販私,因爲密州市舶司和巡檢司的存在,各大名田主,只能貢舶商舶,所以山東地方聯合密州市舶司,對倭寇進行了多次清繳。”
“這些年,剿匪平倭,死傷者校峋]興修英烈公祠以紀英烈之功。”
走私販私不用納稅,貢舶商舶就得納稅,抽一成納銀六分。
但倭寇就是寇,他們當然不想納稅,這些年從未停止對密州市舶司的襲擾。
這就是裴綸上任山東辦得第三件事,平倭,經年累月,從不停歇。
朱祁鈺頗爲鄭重的點頭說道:“那真的是得去看看。”
“興安,改一下行程,逗留幾日便是。”
如果別的事,朱祁鈺自然不理會,但是剿匪平倭的英烈公祠的確應該上柱香。
朱祁鈺在萬民書上硃批,算是順應民意,駐蹕濟南府。
在孔府這個天子第一號案中,其實裴綸有別的選擇,比如倍之。
朱祁鈺要查貪官,裴綸就可以把山東官場攪的雞犬不寧;朱祁鈺要查孔府,裴綸也可以擴大打擊面,擴大查孔府的力度。
比如將整個孔府付之一炬,把整個孔府搗得稀巴爛,把孔夫子的塑像搗毀,取出孔夫子塑像肚子裏的《禮記》,從顏回的雕塑肚子裏取出《尚書》。
那是禮記?那是戰鬥檄文。
裴綸沒有那麼做,他選擇了堅定的擁護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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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景泰八年春,朱祁鈺駐蹕他忠盏臐细�
雖然只是駐蹕了一天,但是大明皇帝還是看到了濟南府的絕對忠铡�
在進城的這一天,大明皇帝在城外三十里就看到了跪拜在道路兩邊的官員、縉紳、學子、百姓們跪在道路的兩旁,三呼萬歲。
朱祁鈺並沒有乘坐大駕玉轤,而是騎着神駿的白馬,踏過了道路,進入了城內。
好在,並沒有千斤閘墜落之事,也沒有發生任何的不愉快。
朱祁鈺首先參觀了山東地方爲剿匪和平倭犧牲的大明英烈公祠,鄭重的上了三炷香。
襄王每到一處,必先去公祠祭祀,已經成爲了他的慣例。
朱祁鈺出趟遠門不易,這到了這公祠內,只覺得來對了地方,到了這裏,他感覺到了安寧,在看到那長長的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之時,他心中的疑慮和不安,立刻便消散一空。
公祠就建在大明湖畔的鐵公祠之側。
鐵公祠是紀念保護了全城百姓的山東參政、建文兵部尚書鐵鉉。
就是那個差點用千斤閘殺掉了朱棣的鐵鉉。
“這永樂年間建造了鐵公祠,文皇帝居然默許了,還允許山東地方官員祭祀。”朱祁鈺在英烈祠燒了香,看向了大明湖畔的鐵公祠,頗有些感慨的說道。
這一點上,朱祁鈺也佩服朱棣,是個大氣的人。
鐵公祠的高大門樓,硃紅色的大門之上,牌額上寫着正氣長存的字樣,大門敞開,能看到門內迎賓的太湖石,屹立在松蔭之中。
兩側曲廊,廊壁上闢有花窗,框成幅幅小景。
整個鐵公祠的建築風格和英烈公祠相同,都是前檐出廈,歇山起脊,紅柱青瓦,顯得古樸而肅穆。
大明對淫祀的稽查非常嚴格,這麼一座鐵公祠屹立在大明湖畔。
這哪裏是鐵公祠?分明是在打朱棣的臉!
可是朱棣不僅沒跟這幫讀書人計較,反而是準了地方官員的祭祀奏請。
這一下,到底是在打誰的臉?
于謙俯首說道:“鐵鉉在洪武年間,被高皇帝賜字鼎石,若是鐵鉉肯降,那必然是高官厚祿,不過君臣有大義,爲主而死。”
“只是有些不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