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一併簡單殺了處理,沒有古拉格,沒有流放制,那蘇聯不就成了三德子?大明不就成了倭國了嗎?!
所以還是要搞勞改,勞動使人自由的勞動改造。
“養濟院案交給皇叔,朕還是很放心的。”朱祁鈺放下了奏疏,他對朱瞻墡的能力頗爲相信。
“娘子,朕下旨不讓沿途官員接待,過通州至永清,經河間、獻縣、阜城、德州、平原、禹城到濟南府,只用了四天時間。”
“朕剛到濟南府,下一站是泰安州,可登泰山極頂,有秦觀峯、孔子小天下、日觀峯等處觀光攬勝。”
“唯獨有一處,咱覺得莫名其妙。”
冉思娘知道長夜漫漫,她的夫君今天絕對是躲不過去,也便耐着性子問道:“什麼地方?”
“名曰捨身崖。”朱祁鈺感慨萬千的說道。
捨身崖,是泰山上的道經靈巖。
據說這裏頗爲靈驗,若父母生病,子女從這捨身崖輕輕一躍,粉身碎骨,可換的父母平安康樂。
成化年間,吏部尚書尹旻,就上書朱見深,請求朱見深在捨身崖設立藩籬,防止愚民跳崖求父母平安。
尹旻本身就是山東學子,景泰二年,山東舉人罷考的時候,尹旻就曾經東奔西走,爲整個山東學子智笊贰�
朱祁鈺點着桌子忿忿的說道:“愚民無知、惑於妄誕之說,以捨身爲孝。”
跳崖能治好父母的病?
這顯然是臥冰求鯉、忍苦孝親的二十四孝,帶來的惡果。
孝是好事,但是這麼孝,真的孝順嗎?
朱祁鈺繼續說道:“父母愛子、惟疾之憂!”
“子不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故曾子有臨深履薄之懼。”
“子既捨身、不能奉養父母。是不孝也。”
“此等事、處處有之。正宜曉諭嚴禁、使百姓不爲習俗所誤。”
朱祁鈺對這捨身崖非常不屑,對二十四孝也頗爲不屑。
那是二十四孝?
看完那二十四個小故事,朱祁鈺整個人都麻了,比聊齋還聊齋。
這捨身崖的大石頭,不僅僅泰山有,大明各個地方,都有這種翻版,捨身井、捨身梁、捨身石等等類似功能,比比皆是。
冉思娘稍微思考了下,認真思考了片刻說道:“陛下,百姓矇昧,朝廷在捨身崖設藩籬,也只能阻攔一時,真心尋死求孝,不從捨身崖跳下去,也會投井懸樑撞石。”
“這說到底,不過是子女爲求心安,不如讓各地惠民藥局設立真武大帝塑像,求醫問藥,順便求得心安。”
朱祁鈺一愣,冉思娘這一套說辭,頗有用魔法打敗魔法,用封建打敗封建的風範。
而且確切的說,是個好辦法。
當年朱元璋、朱棣都號稱自己是真武大帝轉世,是他們自己真的信?還是在用魔法打敗魔法?
民間各種邪祟宗教數不勝數,甚至有朱元璋參加明教,大明國號爲明的說法,那麼用真武大帝塑像去打敗這些陋習,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
這個方法變得切實可行起來。
朱祁鈺認真思量再三,才確切的說道:“按照高皇帝和文皇帝樣貌,讓畫師畫一副真武大帝像,懸掛於惠民藥局。”
“想求真武大帝保佑,想給真武大帝敬香,那首先就得在惠民藥局看病。”
冉思娘卻搖頭說道:“高皇帝和文皇帝已經離去多年,我覺得,不如就按夫君模樣作畫更好,對民間也好說,這真武大帝轉世了不是?”
冉思娘是解刳院的坐班太醫,人死後和動物死後,沒什麼區別,都是腐爛分解,最後只剩下枯骨一具。
但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人死了,還有青史論斷功過。
而且作爲太醫院的坐班醫倌,她可是太清楚這醫患關係的緊張了,在她看來,陛下的畫像更好一些。
朱祁鈺想了想點頭,斯人已逝,用高皇帝和文皇帝,的確無法震懾,那還不如用自己的畫像。
國事無休止,朱祁鈺一直處理公文到了月上柳梢頭,纔算是告一段落,而冉思娘一直研墨,看着陛下,也不覺得厭煩,平日裏哪有這機會看到夫君這麼嚴肅的一面?
不得不承認,認真處理國政的陛下,就像一個漩渦一樣,深深的吸引着冉思娘。
朱祁鈺硃筆剛剛放下,冉思娘便撲進了朱祁鈺的懷裏,掛在了朱祁鈺的身上,低聲說道:“夫君,該休息了,臣妾準備了些助興之物,夫君要不要操閱一番?”
“哦,是何物?”朱祁鈺頗感興趣的問道。
“臨行前,陳婉娘塞給臣妾的,用絲綢做的長腿襪。”冉思娘輕輕拉動着裙襬,露出了純色長襪,臉色通紅。
“啊,這……”
朱祁鈺驚歎,爲了爭寵,這後宮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陳婉娘弄這長腿襪,原來是設計一種能讓陛下披甲時更加舒適一些的內襯,騎馬可是個辛苦活兒,而且很容易傷到子孫根。
陳婉娘發現這種長腿襪,如果用絲綢織造,而不是用棉線,能夠更加充分的勾勒腿部線條,便做了幾雙,讓冉思娘試用。
這件事,汪皇后得知後,深表贊同。
陛下離京之後,隨行的只有冉思娘,不讓冉思娘把陛下的魂兒勾住了,這再往泰安宮裏帶幾個回來,汪皇后這後宮之主,還是六宮之主嗎?
冉思娘和陳婉娘已經入了泰安宮,自然要防範那些妖豔賤貨勾搭陛下了。
上個車自然要關車門。
朱祁鈺興致勃勃。
絲綢做的襪子,其實不適合走路,只是爲了身心愉悅!
陳婉孃的初衷是防止傷到子孫根,這到底是傷到了嗎?還是沒傷到?
冉思娘次日清晨並沒有起來陪陛下登泰山,而是一直待在車駕上,並未下車,一來是沒休息好,有些懶洋洋的,二來是不太方便。
冉思娘靠在車窗上,懶洋洋的看着車窗外草長鶯飛,春光燦爛。
偶爾回想起昨晚夫君的勢大力沉,臉色就是一陣通紅,早知如此,就應該讓陳婉娘隨行,或者唐貴妃隨行,她一個人有點喫不消。
朱祁鈺泰山登極並沒有封禪,簽訂了澶淵之盟的宋真宗封禪之後,這封禪的逼格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皇帝號稱天子。
秦始皇去封禪告訴老天爺說:大秦奮六世餘烈,一統六國,北擊匈奴、南並百越,書同文、車同軌!實現了諸子百家統一目標,天下大一統。
漢武帝去封禪告訴老天爺說:大漢滅了北越,開了西域,還打到了匈奴老家,把匈奴祖墳給揚了,大漢不會亡了。
漢光武帝去封禪告訴老天爺說:咱位面之子,把穿越者王莽給幹掉了,還把大漢統一了,來謝謝老爹賞的流星。
唐高宗、唐玄宗去封禪告訴老天爺說:大唐西去長安九千九百里,皆爲我大唐疆土,四海之內,無敢不服!
宋真宗封禪告訴老天爺說:大宋在黃河阻攔了契丹人南下,還簽訂了澶淵之盟,每年交三十萬保護費,契丹人就不打我大宋了。
如果老天爺真的是個活人,怕是立刻就被孝死!
自宋真宗之後,中原王朝再無人提及泰山封禪,也沒有朝臣不長眼色的請皇帝去封禪。
主要原因是跌份兒。
就跟金鷹獎辦個某個當紅小花後,再沒人提金鷹獎了一樣。
泰山封禪的變遷,背後也是中原王朝政治思想變遷的一種真實寫照。
泰山封禪祭祀從多到少、從少到變、從變到無,呈現了這樣一種演化路徑:中原王朝的祭祀,從神祇本位走向政治本位;從禮儀本位走向實用本位;從神祕本位走向日常本位。
泰山封禪一步步走下神壇的背後,是中原王朝人皇地位的一步步提高。
朱祁鈺站在南天門的山頂,看着雲捲雲舒和來時的路。
從紅門到中天門,從中天門到山頂的南天門,朱祁鈺和緹騎們爬了整整兩個時辰。
這中間,朱祁鈺一次沒休息,就這麼輕輕鬆鬆的爬上來了,緹騎們也是大氣都不帶喘一個,身體素質倍棒。
他前世來過一次泰山,那一次他一共爬了五個多小時,休息了十五六次,爬到山頂,只想躺在地上,生無可戀。
這一次登山,一次登頂,的確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經年累月操閱兵馬,這身子骨倒是硬朗的很。
于謙五十多歲,但也走的虎虎生風,並沒有掉隊。
“宋真宗封禪再無人封禪了。”于謙看着雲在風的吹拂下變化着模樣,頗爲感慨的說道。
朱祁鈺倒是一點都不意外的說道:“於少保又有高見?”
于謙尤擅國家之制。
第六百五十三章 正天下之不正,合天下之不一
于謙看着天邊的雲彩,不悲不喜的說道:“臣曾經聽聞過一個故事,臣還專門找禮部尚書胡濙,求證過這個故事的真僞,確認爲真。”
跟皇帝講話,不講真話就不要說話,否則就是欺君之罪。
于謙繼續說道:“永樂七年,太宗文皇帝北伐,陝西一農夫於泥河濱得玉璽,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朱祁鈺啞然的說道:“傳國玉璽?是朕知道的那個和氏璧改的傳國玉璽嗎?”
脫脫不花獻出的是大元寶璽,並非自秦代代代相傳的傳國玉璽。
民間傳曰:得玉璽者得天下也。
當年江東猛虎孫堅獲得了這枚玉璽,就鬧得血雨腥風,交惡無數。
而後袁術得到了這枚傳國玉璽,僭越稱帝,離心離德,最後落得信延H離,嘔血而死。
傳國玉璽的出現,往往伴隨着腥風血雨,得之則象徵其受命於天,失之則表現其氣數已盡。
于謙的手指在憑欄上敲擊着,有些出神的說道:“是,玉製色白微青,螭紐,缺一角以金補,陝西巡撫不敢怠慢,連夜將玉璽送入京師。”
“胡尚書見到了那枚玉璽,堅稱那枚玉璽是假的,理由有三。”
“一、篆文與《輟耕錄》等書摹載魚鳥篆文不同,說是玉璽上的八個字,與秦時的篆文不同,胡尚書在禮法這塊是無出其右的,自然對秦小篆有深入的研究。”
“二、旁刻魏錄者不類,漢獻帝被迫禪讓,曹丕稱帝,讓人在傳國玉璽上刻上了大魏受漢傳國璽,以示禪讓和正統,在陝西發現的這枚玉璽上並無此句。”
“三、則是胡尚書知道這傳國玉璽究竟去了哪裏,元末宰相、修了遼金宋三史的脫脫帖木兒,酷愛磨璽,喜歡把玉璽磨平了,刻上自己的名字,傳國玉璽就被磨平了。”
朱祁鈺一愣,這元末宰相脫脫的愛好有些奇怪,不過想起乾隆乾小四酷愛給名畫蓋章,這磨璽的癖好,也不足爲奇了。
“原來如此。”朱祁鈺當然知道,這玩意兒很難是真的,與其說陝西農民在田地裏發現了傳國玉璽,朱祁鈺更相信脫脫這個完蛋玩意兒把它磨平了。
這種獻祥瑞的方式,大概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陝西上下製造了這種祥瑞的熱點新聞,太宗文皇帝只需要就坡下驢,就可得到一個受命於天,皇位正統的名頭。
畢竟太宗文皇帝的皇位,是起兵造反,靖難篡來的。
胡濙自始至終就是誰在寶座上就支持誰,乃是無德禮部尚書,大明投獻第一人,從建文朝一直投獻到了景泰朝,六十年風風雨雨,胡濙始終屹立不倒。
胡濙居然阻止了這場證明朱棣皇位合法性的鬧劇。
朱祁鈺懷着幾分探究的神情看着于謙,等待着于謙的下文。
于謙看着陛下理解了他要說什麼,才繼續說道:“就跟這泰山封禪類似,用一枚玉璽去證明受命於天,就像辦一場盛大的祭祀,讓老天爺知道功績的泰山封禪一樣。”
“本身就是很可笑。”
“胡尚書當時跟文皇帝說:我朝高皇帝自制一代之璽,文各有義,隨事而施,真足以爲一代受命之符,而垂法萬世,何藉此璽哉!”
“我大明自有法統,何須藉着這個不知道真假的玉璽去證明呢?”
“文皇帝覺得胡濙所言有理,那麼祥瑞玉璽就被扔進了內承邘煅Y,應該還在落灰,沒人敢拿那東西出來賣錢。”
朱祁鈺連連擺手說道:“不不不,於少保此言大謬!”
“稽戾王的正統之寶,都被孫繼宗給偷了一枚出去,誰知道那祥瑞玉璽有沒有被人給偷了去賣錢!”
“啊?……哈哈哈。”于謙的表情由驚訝到會心一笑,再到長笑不已。
整個泰山南天門觀景臺上,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當年南衙僭朝造反,孫忠和孫繼宗居然拿出一枚正統之寶,號稱要爲皇帝報仇清君側,而且經過有司鑑定,那枚正統之寶居然是真的!
在正統年間,發生什麼事,都不算是稀奇古怪。
于謙繼續解釋道:“胡尚書之所以能夠說服文皇帝,放棄這祥瑞戲碼,而文皇帝認爲胡尚書在理的原因,其實歸根到底,就是八個字,政斯之物,於義未當。”
“胡尚書還對文皇帝說:秦傳國玉璽消失已經很久了,今天和宋朝時、元朝時所得的玉璽,應當都是後世照着秦朝玉璽打造故意假冒的。”
“天下人巧爭力取這假貨,覺得得到了這所謂的玉璽,就證明了受命於天。”
“可是受命於天本身,就不是受命於一塊石頭上、玉璽上,而是受命給德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