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興安看到陛下手中動作一停,就知道陛下是生氣了。
奉天殿上有些寂靜,鄧順打了個寒顫,思緒萬千急轉,他想不通,這本來君聖臣賢的大好局面,爲何突然急轉而下?
“鄧翰林,朕來問你,大明四方之地,可包括陝西行都司?”朱祁鈺平靜的問道。
鄧順感受到了平靜之後的怒氣,顫巍巍的說道:“是。”
“那大明百姓是否包括了陝西行都司、陝西、靖安、山西百姓?”
鄧順再次俯首說道:“包括。”
“那朕重開西域,免大明陝西行都司的百姓受馬匪流寇之苦,是不是安內救民?”
“是!”
“那朕意圖重開西域,意圖保西出嘉峪關商路暢通,是不是安四省之地民生經濟?”
“是!”
鄧順的冷汗已經流下來來,他發現了他話裏的漏洞,大明腹地的百姓是百姓,大明邊方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嗎?
陝西行都司這幾年的變化,不僅僅是也密力火者看在眼裏,就連大明朝臣們也看在眼裏,在奉天殿這個公器所在之地,睜着眼說瞎話,輕則罷官,重則流放,是欺君之罪。
朱祁鈺看鄧順顫抖的模樣,才輕輕甩了甩袖子說道:“你前面講的很好。”
鄧順從爲臣之道出發,講皇帝不能憑藉自己的喜好,窮兵黷武的開邊,於皇帝名聲不利,更於大明江山社稷不利。
再講大明四要之地,分析的有理有據,頭頭是道。
最後將爲君本務,朝廷本務,乃是安內救民而非慕外勤遠,又講如何治理西域,方方面面,講的都很好。
唯獨最後一個等等百姓吧,讓朱祁鈺頗爲不喜。
這是典型的挾百姓以迫天子。
朱祁鈺語氣略重的教訓道:“你這最後一段,朕頗爲不喜。”
“大明腹地百姓是朕的子民,大明腹地百姓是大明子民,邊方子民,就活該飽受匪患?邊方子民,就該甘願清貧?”
“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情。”
“大明廣袤,各地發展均不相同,在鄧翰林的眼中,大明天下根本不是一盤棋,而是一盤散沙。”
鄧順這才明白了自己的話到底錯在了哪裏!
他違背了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自先秦確定的大一統思想。
鄧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真心實意的說道:“陛下聖明,臣愚鈍,臣定當謹記陛下之教誨,三省吾身。”
朱祁鈺繼續說道:“鄧翰林所言,除最後之言外,其餘皆是實事求是之言,能夠通過現象,找到真正的問題,並且剖析問題出現的原因,這已經彌足珍貴了。”
“所言所談,鞭辟入裏,字句珠璣,令人深省,將大明重開西域之困局方方面面,都講的非常透徹。”
“若是我大明朝臣皆是如此,諫言之前,願意深入稽察問題分毫之末,錙銖必較,朕何愁大明不能國泰民安?”
鄧順雖然在話術上仍然有讀書人那種挾百姓以迫天子的毛病,但是其本人表現出了大明進士應該有的素質,一個讀書人願意實事求是,是朱祁鈺願意看到的局面。
“問題多不可怕,問題就是摁下了葫蘆泛起了瓢,層出不窮。”
“怕的就是有問題,不敢直面問題,不敢深究其原委,不能拿出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虛應其事,欺上瞞下,遮遮掩掩,藉機以公炙健!�
“咱們奉天殿爛一點,大明就爛一片,要是奉天殿內全爛了,大明便是體無完膚!”
“若那樣,袞袞諸公皆爲亡國之臣,朕亦亡國之君。”
于謙出班,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羣臣俯首,山呼海喝般的說道:“陛下聖明。”
朱祁鈺擺了擺手說道:“重開西域必然是緩進急戰,朕並不打算操之過急,緩緩圖之,細細謩潱闶恰!�
“朕打算三月初一啓程南下,南下之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朱祁鈺就是這股東風,他跑去江南不是遊玩去了,是執行朝廷本務,安內救民。
第六百四十九章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大明的朝臣其實很想告訴陛下乃是萬金聖體,豈可輕動,再引經據典一番,對陛下進行勸諫,讓陛下老實的待在京師之內,做那種垂拱而治的聖天子。
這歷史教訓,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網廟十哲,‘有爲聖君’隋煬帝下江南,一去不復返。
被人吊死了,臨終連個體面都沒留下。
大業九年,因爲隋煬帝在之前的九年時間裏累計徵調了近一千萬次的民夫和軍役,對大吆痈鞫芜M行修築,對榆林長城進行修築,激活了農民起義的巨型任務。
從大業九年起到大業十二年,大隋內外交困、戰火四起的局面已經逐漸減緩,而隋煬帝在大業十二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懼,從洛陽前往了江南。
隋煬帝此舉,就此拉開了《隋唐英雄傳》的序幕。
次年,李密就率領瓦崗寨進攻東都,次年五月,唐國公李淵從晉陽起兵,十一月便攻破了長安,擁立了新帝。
如果隋煬帝不下江南,瓦崗寨不敢進攻東都,唐國公不敢造反,大隋的命呖赡苓�有轉機。
隋煬帝去了江南,死在了江南。
皇帝,在帝制之下是神聖的,是威嚴的,是天命所歸的。
但是朝臣們看了看胡濙,再聯想到從永樂六年起,就多次親征,很少在京師的明太宗文皇帝,大家都選擇了閉嘴。
在禮法這塊,辯不過胡濙,索性不給自己找不痛快的好。
而且陛下南下,並非去遊山玩水去了,是真的有急務必須陛下親臨才能夠解決。
所以朝臣們選擇了閉嘴。
朱祁鈺左右看了半天,見無人多說,便繼續說道:“朕此番南巡,皇太后、崇王、稽王都會伴駕隨行,星淇捎惺颤N要說的嗎?”
羣臣打了個激靈,胡濙站出來俯首說道:“臣以爲此舉甚善,陛下英明。”
會昌伯府孫忠因爲址矗異翰簧獾氖讗褐铮粷M門抄斬,當然會昌伯府孫忠本人到底想不想造反,沒人在意。
宮裏的那位孫太后即便是再尷尬,那也是太后,留在京師非常危險。
陛下帶走了那個家破人亡還死了親兒子的太后,也算是讓滿朝文武松了口氣。
襄王殿下能不能趁着陛下離京,從監國的四方凳坐到寶座之上?
這一點能站在奉天殿上朝的在廷文武,沒有一個蠢貨,答案是:不能。
“興安宣旨吧。”朱祁鈺再看了一圈,依舊沒人反對,才讓興安宣旨。
興安一甩拂塵,陰陽頓挫的大聲誦讀道:“朕嘗備載南巡,恭侍皇太后鑾輿,羣黎扶老攜幼,夾道歡迎,以交頌天家聖母之德。沼H掖安輿,眺覽山川之佳秀,民物之豐美,良足以娛暢慈懷……”
朱祁鈺這道聖旨的大意是他上一次親征到了南衙,百姓們扶老攜幼,夾道歡迎,都稱頌太后的德行,這次邀請太后一起去看看。
這都是場面話,《恭奉皇太后南巡啓蹕京師志》也不是皇帝寫的,當然,這副親親之誼的局面,還是朝臣們頗爲樂意看到的。
陛下不是沒有親親之誼,襄王當年逃難一樣入京,陛下就大肆賞賜,陛下親征南衙僭朝的叛軍,襄王監國,陛下發現襄王才能,也沒讓襄王在王府裏藩禁老死,而是給了極大的權柄去了貴州。
襄王做了這麼多監國,還不是篤定了只要他不造反,陛下就不會殺他?
稽戾王死後,多少人開了盤口,賭陛下幾天殺了稽王府上下滿門。
一天天過去了,三年又三年,這都過了七年了,稽王府內,連莫羅和那個不應該出生的朱大哥子都活的好好的。
最近稽王朱見深和崇王朱見濟,在京師視事破案,也是引得京師百姓交口稱讚。
這不是親親之誼是什麼?
稽戾王的死,大多數的朝臣認爲是陛下爲了皇位,永絕後患。
這種認爲並沒有錯,朱祁鈺殺稽戾王就是有這方面的考慮。
稽戾王一死,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貢獻。
興安唸完了冗長的南巡聖旨,裏面包括了襄王監國、崇王稽王扈從南巡、南巡扈從人員等等,唸的時間有點久了,胡濙在凳子上,都快睡着了。
胡濙、陳懋等人年歲已高,朱祁鈺專門給胡濙陳懋這些老臣們賜了座兒。
“退朝。”興安一甩拂塵,大聲喊道。
胡濙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恭送陛下!”
胡濙這個反應之快,讓羣臣側目,他到底有沒有在奉天殿上睡着,也成了景泰年間的未解之謎。
朱祁鈺去了講武堂坐班。
韃清入關,坐擁天下之後,從康熙到乾隆一共進行了十二次南巡,這十二次的南巡的收穫極大,至少穩定了韃清的統治。
康熙和乾隆的南巡,也都帶着皇太后去的,放一個能發懿旨的皇太后在京師,皇帝能放心纔是怪事。
康熙的南巡和乾隆的南巡,在格局上又不太一樣。
康熙南巡隨行人員每次都不到三百人,南巡的時間也非常短,從出發到回京,最短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最長也就五個月的時間。
一路上可謂是風塵僕僕。
主要原因是:康熙窮。他沒錢大肆折騰,所以每次南巡都是悄悄的去,悄悄的回,主要是爲了體察民情。
而乾隆的南巡,不算八旗軍,僅僅隨行伺候乾隆的宮女太監就超過了三千人,六次南巡,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隨行的官吏也越來越龐大,最後一次南巡,僅國帑花費就超過了四百萬兩白銀。
乾隆的南巡是遊山玩水。
他能這麼做的主要原因是:乾隆富。
他的富,自然不是因爲和珅這個大貪官給了他旅遊經費,而是因爲他爹給他的遺產,太過豐厚了。
乾隆他爹雍正在位十四年,都做了什麼?
對西南方向雲貴川黔進行了改土歸流;
實行攤丁入畝;
火耗歸公;
再在這個基礎上建立了一整套的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納稅體系;
而且還建立了密摺制度,設立軍機處;
改變韃清親衛軍繼承法,建立祕密立儲制度,避免了九龍奪嫡的慘劇再次發生。
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的遺產,讓乾隆可以可勁兒霍霍了六十年的同時,還弄了個千古鉅貪和珅出來。
但是折騰到最後,乾隆朝還是沒錢了,最後弄出了個議罪銀製度,貽害千古,讓韃清的吏治,再無轉機。
雍正這麼有作爲的一個韃清皇帝,歷史給了他什麼評價?
康乾盛世。
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唯獨少了個雍正。
朱祁鈺不在乎名聲,因爲他要是在乎名聲,在乎文人墨客的筆桿子,就不能在乎大明,就不能在乎大明朝的百姓。
兩個只能選一個,朱祁鈺選擇大明和大明的百姓。
他首先是大明的皇帝。
“費亦應是不是中了?”朱祁鈺回到了講武堂,第一句話就問起了費亦應的情況,這個兩浙海商的商總,搞出拆股認籌的商總,這個男人,引起了朱祁鈺的注意。
尤其是橫林費氏在倭國給袁彬、陳福寅等人極大的幫助。
興安立刻俯首說道:“中了。”
“宣來,見一下。”朱祁鈺一樂,這個當年棄儒從商,現在棄商入仕的費亦應,真的是大明獨一份的觀察對象。
“是。”興安和小黃門耳語了幾聲,小黃門匆匆而去。
費亦應下了恩榮宴,就是一眼看不到頭的詩會、酒會、宴會,新科進士都被邀請,費亦應對這種場合早就見怪不怪,人情練達的他,推掉了所有的宴會,安心在家裏,籌劃着日後的路。
門房風一樣的衝進了費宅書房之內,大聲的喊道:“老爺!老爺!”
“橫林老家那邊來信了,請老爺回去主持大局!”
“他們終於知道改悔了!”
費亦應嗤笑了一聲說道:“怎麼,我才離開不到半年,費氏作爲兩浙第一海商,作爲兩浙海商商總,這就撐不下去了?”
門房嘆了口氣說道:“可不是,我聽來人說,老家的情況不大好,這些日子費氏的店面,老是被砸,這接連已經三十多起了,這麼砸下去,橫林費氏的招牌就砸了呀。”
費亦應搖頭說道:“砸的是橫林費氏的店,砸的是橫林費氏的招牌,和我費亦應有什麼關係?”
“我這邊已經是進士及第了,讓我回去做商賈?”
他看了一眼那封書信,不悲不喜,平靜的說道:“書信燒了吧,不看了,橫林費氏是興是廢,今後跟我都沒什麼關係了。”
費亦應當年搞出了拆股認籌,最後皇帝陛下沒有處罰他,但是魏國公跟費亦應切割了關係,唯恐惹火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