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90章

作者:吾谁与归

費亦應到底是怎麼失去了家主和商總之位?

又是什麼讓費亦應選擇了早就被放棄的仕途之路,選擇了北上入京參加科舉?

這個過程不愉快,非常的不愉快,其中屈辱,要是寫下來,至少是一百章的章回體小說。

“老爺!老爺!”

“講武堂來人了!說陛下要召見你!”另外一個門房,風風火火的闖了書房,臉上帶着驚恐和興奮的喊道。

面聖!

那是去見天子,去見陛下!

費亦應猛地站了起來,他萬萬沒料到陛下會召見他,他高聲說道:“立刻去準備熱水,沐浴更衣然後面聖去!”

在費亦應忙得雞飛狗跳準備面聖的時候,襄王朱瞻墡和長史羅炳忠來到了聚賢閣的面前。

朱瞻墡看着聚賢閣的屋檐上的五脊六獸,感慨萬千的說道:“上一次入聚賢閣是什麼時候?”

羅炳忠俯首說道:“殿下,是上一次。”

朱瞻墡扶額,悶聲笑着說道:“羅長史還真幽默。”

羅炳忠:“殿下也不遑多讓。”

朱瞻墡:“上一次入這聚賢閣,真的是惶惶不安,唯恐有一天這大好頭顱,突然就掉了。”

羅炳忠:“這一次,殿下就不擔心了嗎?”

朱瞻墡斜着看了一眼羅炳忠,嘴角抽動下,忿忿不平的說道:“你好好的一個羅長史,爲什麼長着一張嘴呢?”

“二位,陛下宣見,請。”成敬走了出來,結束了兩個人的鬥嘴,示意他們進御書房面聖。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兩人見禮。

“朕安,賜座。”朱祁鈺見到朱瞻墡就滿臉笑容的示意他就坐。

這個嫡皇叔很上道的同時又很能幹,這就很長大明宗親的臉,就是長他們老朱家的臉,也是長大明的臉。

這麼一位至德親王,自然是要能者多勞了!

“上次朝鮮王李瑈送來了一批高麗姬,不知道皇叔可還滿意?若是不滿意,就讓李瑈再送一批。”朱祁鈺打趣的問道。

襄王滿腦門的官司,頗爲無奈的說道:“那幾位自從入了府,就沒一天安生過,臣也只能任由她們鬧騰了。”

永樂年間,朝鮮的高麗姬入宮,人人宮鬥高手,搞得朱棣後宮不寧,後來宣德、正統年間,不讓高麗姬入宮爲妃嬪,也是覺得她們太鬧騰了,只讓高麗姬做宮女了。

朱祁鈺這乾脆不讓高麗姬入泰安宮了。

實在是這幫高麗姬,真的很能折騰。

朱祁鈺對這種情況知之甚詳,他帶着三分歉意說道:“委屈皇叔了,但是朝鮮王一請再請,朕剛拿了朝鮮的濟州島設了海外市舶司,也不能立刻就翻臉不認人,皇叔也體諒朕的委屈。”

“臣惶恐,爲陛下分憂,乃是臣的本分。”朱瞻墡趕忙俯首說道。

陛下讓他體諒,他不能說體諒,但是又不能不體諒,這其中的尺度,需要他自己把握。

要不然,不就成了皇帝夾菜你轉桌,皇帝敬酒你不喝,皇帝進門你砸窩了嗎?

“陛下,養濟院臣查明白了。”朱瞻墡將一份奏疏遞給了興安,面色嚴肅的說道:“臣請旨逡滦l派三名提刑千戶,將其一網打盡!”

朱祁鈺看完手中的奏疏,越看臉色越差,他怒火中燒的說道:“今日聖旨已下,皇叔監國自然可以調用逡滦l提刑千戶,按皇叔的意思辦吧。”

“除惡務盡,不留後患,該送解刳院的就送解刳院,該斬首示械慕^不要姑息,無論何人遊說!”

“臣遵旨!”朱瞻墡朗聲應道。

朱祁鈺看着正襟危坐的羅炳忠說道:“羅長史,新科及第,這進士的身份,就是讓你拿來辦案的是吧。”

羅炳忠去參加了恩榮宴,又參加了三次詩會,終於補足了證據鏈的最後一環。

羅炳忠趕忙俯首說道:“殿下回京就去了養濟院捐贈,臣就琢磨着怎麼能幫到殿下,這考中了,不辦案,臣這進士不就白考了嗎?”

“好好說話,不得御前失儀!”朱瞻墡大驚,低聲訓斥了一句。

這羅炳忠慣說一些趣話,在襄王府,襄王不在乎這個,和羅炳忠鬥嘴,也是朱瞻墡的樂趣之一,但是殿前失儀,那可是有糾儀官的!

真的會死人的!

“無妨。”朱祁鈺從來對說什麼話不在意,他只在意對方做什麼。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毫無疑問,羅炳忠做的不錯,魚獲頗豐。

朱祁鈺有時候就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大明從於謙到李賓言、李賢、袁彬、唐興,再到柯潛、羅炳忠等等,一干朝臣都能釣魚成功。

唯獨他這個皇帝,屢次下杆,都是一無所獲?

這絕對不是技術問題,應當是他在皇位上,太多人盯着他的原因。

定是如此。

朱祁鈺看着興安說道:“取兩枚頭功牌來。”

朱瞻墡和羅炳忠這次辦案有功,當賜頭功牌。

“謝陛下隆恩。”朱瞻墡和羅炳忠大喜,這又撈到了一塊牌子,雖然不是奇功牌,但誰會嫌自己的勳章多呢?

朱祁鈺目光一凝,鄭重的說道:“皇叔,羅長史,朕交給王翱一件事,就是貢院那三條街,經紀買辦代持天價豪奢宅院的貪腐案,王翱還沒查完,這件事朕南巡之後,有勞皇叔操持此事。”

朱瞻墡明白,這是他這次監國的巨大考驗。

第六百五十章 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

朱瞻墡作爲監國,並沒有立刻調度逡滦l進行收網,他還在等,等陛下離開京師。

雖然陛下說了聖旨已經頒下,他已經是監國了,有調動逡滦l的權力,但是陛下仍在京師,那陛下就是京師唯一的天!

忠眨�

這個時候調動逡滦l,豈不是遂了陛下的意?

就如同站在北鎮撫司門口,大聲的叫喊着,孤,襄王要造反!

他襄王做事,向來保命爲先。

費亦應很快就趕到了講武堂,十分利索的行了個三拜五叩的大禮,三呼萬歲,長跪不起。

朱祁鈺打量着費亦應,這是一個很精明的商人,即便是考中的進士,依舊不掩其商人底色。

“平身,朕叫你來,是讓你說說當初拆股認籌的做法。”朱祁鈺叫費亦應來,就是想了解費亦應倒騰股權拆股認籌的細節。

費亦應不敢欺君隱瞞,自然是竹筒倒豆子,從頭到尾,說的明明白白,怎麼空手套白狼,怎麼寅喫卯糧,用三十萬銀幣滾到了七百萬銀幣的盤口。

朱祁鈺聽着不住的點頭,費亦應是個很精明的商人,是風口上吹上天的那頭豬。

可惜,他摔得也很慘,被魏國公放棄,被同姓之人背後狠狠的捅了不知道多少刀。

“聽說橫林費氏請你回去主持大局,你怎麼想的?”朱祁鈺拿着茶杯,看着費亦應問道。

費亦應一愣,隨即搖了搖頭說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初臣一心科舉,好不容易中舉,可是父親死的不明不白,只好扛起了費氏大旗。”

“這家主之位一坐就是十年,費氏從當初朝不保夕,到今天如此規模,臣不自謙,是臣之功,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叫臣回去了。”

“臣對得起他們了,既然他們要家主之位,臣給了,就沒想着再拿回去了。”

費亦應的語氣不疾不徐,泰然自若,橫林費氏跟他費亦應有什麼關係?

他對的起橫林費氏的養育之恩。

朱祁鈺這才點頭說道:“你這次隨行護駕,隨朕南下。”

次日的清晨天剛剛矇矇亮,大明皇帝的車駕就收拾停當離開了泰安宮。

這次扈從南下的第一臣工,是大明少保于謙和最近嶄露頭角奪得了冠軍旗的成國公朱儀。

于謙作爲大明實質上的宰相,百官之首,京營總督軍務,留在京師,即便是于謙自己不想當皇帝,也會有人給於謙黃袍加身。

給於謙黃袍加身,不是爲了讓于謙真的做皇帝,是爲了殺掉于謙。

大明皇帝的護城河實在是太過於厚重了,于謙作爲這一切的基石,用黃袍加身的方法殺掉于謙,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很可惜,這一次於謙再次扈從陛下南下,不給任何人機會。

皇太后、崇王朱見濟、稽王朱見深,也在扈從的路上。

只是,朱見濟和朱見深走的路線和朱祁鈺並不相同。

崇王和稽王將會從永安門出,至保定府、真定府、從大名府入河南、過河南府、開封府、從南陽府入湖廣、過襄陽府、德安府、從武昌府沿長江而下,至南衙與皇帝回合。

而朱祁鈺作爲皇帝,依舊延着當年親征平叛的路線,出朝陽門至通州,延吆佣拢^濟南府不入、直奔徐州、淮安、揚州入南衙。

一如當初大明軍分兵兩路平叛。

夜色漸淡,白象拖着先導車,朱儀扛着龍旗大纛坐在白象之上,身後是旌旗招展,無數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悠揚的號角聲在朝陽門的城頭吹響,擂鼓之聲,響徹城頭,無數的前腔封死的禮炮,點燃了火藥,轟鳴聲傳遍了全城。

嫡皇叔、襄王、監國帶領這文武恭候在朝陽門外。

文官以胡濙、王直爲首在朝陽門的北側,寧陽侯陳懋帶着勳戚、負責守備京師的楊俊帶領着四威團營的四名指揮使站在南側。

楊俊想要扈從陛下南下,但是最後昌平侯的身份,讓他只能留在京師。

太監們聲聲傳遞着陛下駕到,陛下的大駕玉轤出現在了朝陽門外。

朝臣們行三拜五叩大禮,恭送陛下南巡。

朱祁鈺極爲平靜的站在轤車之上,示意羣臣平身,興安又唸了勉勵羣臣的聖旨之後,整個車駕緩緩向着通州府而去。

等到離開了朝陽門,朱祁鈺示意車駕暫止,他換上了曳撒服,這是一種大明的戎裝,也是韃清黃馬褂的原型,衣式較緊窄且下裳亦較短,便於騎馬。

曳撒服和飛魚服,莽服這類一樣,都是御製賜服,能獲得賜服的文武都是深受皇帝信任的人。

朱祁鈺其實很不喜歡禮部折騰出的歡送儀式,他比較討厭這種繁文縟節。

朝臣們很忙碌,朱祁鈺也趕行程,這大早上,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這個大的儀式才結束。

朱祁鈺稍微流露出一點不願意朝臣迎送的意思,禮部尚書胡濙就直奔講武堂聚賢閣,講了一大堆的道理,國之大事,在祀在戎,陛下不能只重視戎事,而忽略禮儀。

胡濙年事已高,朱祁鈺也不願他爲了這些事着急上火,便應了胡濙。

該配合演出的時候,不能視而不見。

朱祁鈺的隨行人員並不是很多,把侍寢兼太醫的冉思娘主僕算上,他這次南下,扈從人員不過千人。

而且沿途除徐州外,不入城池,沿途一應巡撫、三司、府州縣主、佐貳不用接駕。

徐州乃是四戰之地,南衙的門戶,這裏是必然要進城的,而且朱祁鈺在這裏,還有行宮,依雲龍山而改建。

之所以不讓地方官員覲見,絕對不是朱祁鈺要趁機休假,想要摸魚,而是沿途接待,靡費消耗極大,這些接待他這個皇帝的花費,最後都要加諸到百姓的頭上。

承受代價的,永遠是那些最窮的百姓。

朱祁鈺打馬前行,看着通惠河上,極少的漕船,有些感慨的說道:“於少保,上次朕出朝陽門,還是在景泰三年,御駕親征,即便是南衙僭朝作亂,但是這通惠河上,百舸爭流,無數的縴夫喊着號子,拉着平底漕船,日夜忙碌。”

“朕還記得當日的情景。”

“今日冬序至,咱大明一無戰亂,二無天災,這漕船隻有這麼二二三三,朕之過也。”

朱祁鈺想到了柳七的失業,擁有一定生產資料的柳七,都因爲沒有生意,不得不賣到了漕船,躲避這凌厲的冬序。

即便是通過海路而不是通過水路的江南米粱,一般也會來到通州集散。

所以這漕船少了,是冬序的原因,並不是時節的緣故。

“這怎麼是陛下的過錯呢?是臣等未能輔佐陛下開創蒸世,乃大明百官之過。”于謙非常確信的給大明冬序定了性,是百官的錯。

陛下不會有錯,陛下也不能有錯。

大明朝臣沒應付過這種事,能夠借鑑的歷史經驗也非常的少,羣臣們也都非常惶恐,他們也是第一次面對冬序。

“錢荒引起了恐慌,大明上到勢要豪右,下到普通百姓,都是持幣觀望,現錢爲要。”

“這導致了大明貨幣的流動性不足,通渠堵塞,這百貨自然不通,這冬序之凜冽,比朕想的還要嚴重。”朱祁鈺看着通惠河兩岸吊着的黑眚,這都快九年了,這吊黑眚的的旗杆,只剩下了旗杆,但是依舊沒人拔掉它們。

李賓言所言的冬序,是一種國家狀態,不僅僅是經濟,還有軍事,政治,文化、科技等諸多領域。

在狹義的經濟領域,冬序就是後世的經濟危機。

在朱祁鈺看來,經濟危機是經濟活動的一種常見想象,而且在肉眼可見的未來裏,長期存在,這是一種社會活動的必然,並不會因爲你的社會制度而改變。

確切的說,在朱祁鈺這個皇帝的眼中,無論是什麼樣的理想國或者大同世界裏,四時之序,就會如同四季一樣週而復始,經濟危機也不能倖免。

朱祁鈺坐在奉天殿的寶座上,根本看不到冬序之下大明經濟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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