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88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也僅僅如此了。

自從明太宗文皇帝龍馭上賓後,大明就失去了對西域的渴望,這件事,不了了之。

興安一甩拂塵,開始陰陽頓挫的念起了聖旨,聖旨很長,興安儘量咬字清楚的唸完。

也密力火者被賜名夏知義,封爵裕勒伯,給官裕勒都司都指揮同知,從二品,夏知義的妻子被封爲了二品誥命夫人,即刻帶着他們的三個孩子入住大明京師官邸。

妻兒是夏知義給大明朝廷的人質,這次的投眨闹x是很有找獾摹�

夏知義再叩首大聲喊道:“臣謝陛下隆恩。”

“平身。”朱祁鈺點頭說道。

夏知義站了起來,現在他是大明的伯爵了,不再是西域的蠻子了。

雖然他有前元黃金家族的血脈,但是現在黃金家族的大汗脫脫不花人在津口四夷館住着,他一個十八杆子的元裔,自然沒必要守着黃金家族的榮耀不鬆手了。

朱祁鈺打量着夏知義,套上漢服之後,和脫脫不花最有出息的兒子脫古一樣,看不出與大明人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正如於謙所言,的確有梟雄之姿。

“臣有《治西域疏》,請陛下御覽。”夏知義結合西域的實際情況,寫了一本奏疏,確切的說是從多個角度討論,大明應該如何重開西域。

在軍事上,他希望大明朝廷能夠緩進急戰。

緩進,就是進行一年到三年的長期準備,籌措糧草軍備的同時,訓練軍卒,對西域山川水文氣候等進行適應性訓練,對整個西域進行全面的情報滲透,墩臺遠侯將西域的情況摸清楚,進行籌備;

急戰,則是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將整個西域收入囊中,而非簡單的輪臺城、柳城、火州、裕勒城等地,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勢。

在經濟上,他希望大明工部能夠對坎兒井進行全面整理,爲日後大明治理西域民生做出充足的準備,同時制定相應的牧民安土大計。

同樣西域擁有極多的礦山,如何對這些礦山進行開採,像雲貴那般,和大明經濟成功掛鉤,這需要大明,包括西域的大明上下通力合作。

在政治上,他希望大明可以實現對西域的王化,把西域納入四方之地,而非六合八荒之土,郡縣制管理,而非羈縻,西域不適合羈縻,太鬆的繮繩,西域還是那個亂戰的西域,百姓困苦,城頭王旗變幻不定。

在文化上,他也殷切希望大明可以在西域廣開教化,教授漢學,以阻擋回回教對整個西域的侵蝕,像大明對韃靼王化那般,做到一視同仁。

謂曰:只分良匪,不分胡漢,爲久遠之規、制僦尽�

總之,夏知義希望西域可以併入大明,而不是簡單的成爲朝貢國、藩屬國、羈縻地區,那對西域而言,毫無意義。

西域,太苦了。

西域太需要大明瞭。

夏知義的投效,是真心實意,找馐愕摹�

朱祁鈺收起了奏疏,點頭說道:“裕勒伯所思所慮,皆爲西域百姓,也爲大明長治久安,所言甚善。”

重開西域,是朱祁鈺海陸並舉的重要國策,夏知義的奏疏站在了西域的立場,也站在了大明的立場。

仿若是怕大明皇帝對西域不感興趣,在奏疏中,夏知義長篇累牘的講西域對大明的重要性。

歸納爲:棄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河西不能自存,則靖安河套不寧;河套不寧,則天下難安。

夏知義沒有說錯,他的觀點和講武堂卸辔鋵ξ饔虻挠^點是一致的。

夏知義看陛下的確認真看了奏疏,的確有重開西域的打算,不是說說鬧鬧,終於鬆了口氣,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歸班。”朱祁鈺揮了揮手,看着奉天殿上的羣臣問道:“重開西域之事,有何諫言,現在細細道來,定策後,不再論。”

有人反對重開西域嗎?

有。

大有人在。

西域實在是太遠了,尤其是對現在定都北京的大明而言。

第六百四十八章 安內救民 慕外勤遠

朱祁鈺向來如此。

把什麼條件都擺在明面上,在一條政令推行之前,無論如何反對都可以,但是一旦決定,那就堅決執行到底。

任何人在路上影響這條政令,都會面對朱祁鈺的雷霆盛怒。

這是當初朱祁鈺在京師之戰的最大收穫,統一聲音。

都察院總憲徐有貞鼓動聲勢南遷,刑部尚書俞士悅將自己的家人送到了南方,朱祁鈺從來沒有在事後追究二人,因爲當時朝中尚未定策,意南遷者校淌鼐⿴熣咭嘤小�

但最後朝中定策之後,徐有貞和俞士悅都沒有逃跑,也沒有對京師之戰做出任何掣肘的行動。

在朱祁鈺眼裏,徐有貞和俞士悅的文臣行爲,就是他早就畫好的底線。

可以反對,可以陳述自己的意見,但是一旦在奉天殿、文華殿上確定的政令,就要一以貫之的執行下去。

哪怕這個政令,是錯的。

賀章作爲意見簍子,意見領袖,科道言官,天生跟皇帝對着幹的大頭目,這個時候,怎麼能少了賀章呢?

賀章快,有人更快。

鄧順,翰林院的翰林,景泰二年的進士及第,他之前就參加過一次鹽鐵會議,他的座師是陳循,遠在撒馬爾罕出使的前內閣首輔陳循。

陳循臨走時後,告誡過鄧順,陛下是對的。

鄧順恭恭敬敬的行禮,上一次時候,他在鹽鐵會議上,被皇帝的凱恩斯主義,朝廷干預經濟的一套組合拳打的暈頭轉向,這一次,他絕不會唯唯諾諾。

他這次是有備而來,打算重拳出擊!

鄧順俯首朗聲說道:“陛下,臣曾聞古人曰:虛心白意,進善信道;勉主以體誼,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功成事立,歸善於君,不敢獨伐其勞,如此者,方爲良臣也!”

“國家昏亂,所爲不道;然而敢犯主之顏面,言君之過失;不辭其誅,身死國安,不悔所行,如此者,方爲直臣也!”

他鄧順要做良臣!要做直臣!

“然也。”朱祁鈺點頭,人臣之道六正六邪,正則聖、良、忠、智、貞、直,邪則具、諛、奸、讒、佟⑼觥�

陳循曾經在講經的時候,專門分門別類舉了一大堆的例子講解這爲臣之道。

比如於謙這類的臣子就是六正之臣,面面俱到,乃是全能型正臣,比如賀章這類的臣子直言進諫就是典型的直臣,比如胡濙這類投獻臣子,就是典型的人君所言皆曰善,人君所爲皆曰可的阿諛奉承之輩,進獻讒言之徒。

陳循別的不行,但是在做學問這塊,那真的是無出其右,寰宇通志成書之後,朱祁鈺也是每天都要看上兩卷。

鄧順高聲說道:“陛下,太一獻馬,武帝徵西。”

“漢武大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其多殺士校呙裰斄o力,奢泰亡度,致使天下虛耗,百姓流離顛沛,物故者半。天有示警蝗蟲大起,赤地數千裏,民不聊生,或人易子而食,畜積三十年未復。”

“亡德澤於民,險失天下於暴。”

朱祁鈺一愣,疑惑的問道:“漢武帝失天下了嗎?”

鄧順趕忙俯首說道:“未曾,險失天下。”

嚴謹。

不愧是讀書人,咬文嚼字這件事,的確是讀書人的長項。

太一獻馬的典故,是元鼎四年秋天,一個在敦煌名爲“暴利長”的囚犯獻汗血寶馬給漢武帝,歌曰: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爲友。

故所謂太一獻馬。

所以,在讀書人的眼中,漢武帝徵西,就是去大宛找汗血寶馬去了,乃是傾盡國力滿足帝王個人喜好的典型案例。

秦始皇、漢武帝這類窮兵黷武的皇帝,在讀書人的口中,那評價是相當的低。

漢武帝到底爲什麼要徵西域?

爲了斷匈奴右臂,爲了打匈奴,爲了報祖宗的白登之圍,這些都是理由,但其實歸根到底,就是爲了讓大漢朝生存下去。

彼時天象,國寶食鐵獸在關中跑來跑去,氣候溫潤,那時候的匈奴,有亡中國的實力,漢武帝不打匈奴,匈奴要亡大漢。

鄧順的意思很明確,陛下重開西域,對陛下的名聲和歷史評價不利。

鄧順看陛下不多詢問,就繼續高聲說道:“陛下,大明雖大,最爲緊要之地四處而已,若此四地失守,大明必亡!”

“一曰:宣府,二曰:大同,三曰薊州,四曰遼東。”

“嘉峪關天下第一雄關,長城百里,堅不可摧,大明守嘉峪關,可保西北無礙。”

大明重開西域,要對也密力火者進行賜名、封爵、給官之事,早已風聞,鄧順爲了今天的進諫,準備頗爲充分。

作爲讀書人,他請了不少講武堂的將官,詢問天下兵事,尤其是西域對大明的重要性上,他也廣聞博記,最終得到了一個觀點,那就是西域並不是那麼重要。

嘉峪關乃是萬里雄關,等閒不能攻破,河西走廊是大明的天然屏障,只要站穩河西走廊,西北三省即可保證安全,正如眼下這樣。

朱祁鈺倒是頗爲意外,鄧順這個景泰二年的進士及第,這個讀書人,居然還專門去研究了大明要地。

鄧順說的這四處,都是亡一處,則大明亡。

這不是朱祁鈺說的,是講武堂卸鄬⒐俟餐贸龅慕Y論。

宣府乃京師門戶。

當年成吉思汗何等天驕?手下大將哲別用計攻佔了居庸關,但是很快撤離。

成吉思汗後來攻下了宣德府也就是宣府重鎮,拿下了野狐嶺,才從紫荊關小道攻佔了居庸關,奠定了蒙金之戰的勝局。

大同府被攻破,則胡虜可從婁蘭古道繞開雁門關直取太原,北宋無法拿下燕雲十六州的原因基於此,北宋亡國也是基於此,太原丟失,最能打的北宋西軍無法馳援開封。

而薊州是大明的另外一處重鎮,乃是大明的另外一個門戶,薊州的重要性,遠勝山海關。

建奴老奴酋努爾哈赤死後,小奴酋洪臺吉就在崇禎二年、崇禎九年,崇禎十三年,多次繞開山海關,從喜峯口入大明,劫掠四方。

而遼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崇禎皇帝一根繩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樹上,大明亡,清軍入關,清軍來自哪裏?遼東。

百年屈辱史中,對遼東覬覦的豺狼列強數不勝數,倭寇侵華的重要跳板,正是遼東。

等到共和國建立之初,十七國聯軍一鼓作氣要拿下朝鮮,那是要拿下朝鮮?那是在覬覦遼東。

共和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興,依舊要雄赳赳氣昂昂抗美援朝,爲何?

“很有見識,對於一個書生而言,鄧翰林講的並無差錯。”朱祁鈺對鄧順的諫言做出了肯定,因爲鄧順說的沒有錯。

鄧順的意思很明確,大明的軍事重鎮並不在西,而在北,西域安寧與否和大明關聯不大,只要守住了嘉峪關,嘉峪關何等風雨,大明都可以泰然處之。

大明窮耗民力財力國力,重開西域,可謂是得不償失。

鄧順見陛下首肯,再往前挪了半步大聲的說道:“陛下,西域多倏埽挝饔蛑y,遠勝治韃靼之費,武清侯至今在大寧衛剿匪,始終無法歸京,當如何治西域?”

“一則遷民安土,西域苦寒,物產不豐,無良田無沃土,遷大明百姓入西域,非百姓之所願,不遷民,又何談長治久安?”

“二則剿匪勘定,西域民風彪悍,淫祀極多,百姓農忙爲民農閒爲匪,西域地方七國之校e綜複雜,大明軍徵萬里之遙,征伐易安地方則難。”

“臣斗膽覈算,僅大軍遠征西域,安地方,動用糧餉折銀幣幾達千萬餘。”

朱祁鈺再次點頭,治理西域,第一個遷民,第二個治安戰成本太高。

西域不是沃土千里之地,對被遷徙的百姓而言,不是什麼好的選擇,如果有得選,遷徙雞粛u都比遷徙到西域的戈壁灘強得多。

同樣西域地方分成了七國,現在仍然有五國之多,治安戰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大明徵西,僅僅征伐軍備糧草撫卹等等就需要千萬銀幣,這還不算治安戰的成本,治安戰成本有多高?

看看漂亮國在伊拉克,漂亮國在阿富汗。

“還有第三嗎?”朱祁鈺看着鄧順問道。

“有!”鄧順的神情有些激動的說道:“安內救民,國家之本務,慕外勤遠,朝廷之末策!”

“漢光武閉關謝西域,唐太宗不受康國內附,皆深知本務者也!”

東漢建立之時,西域諸多小國迫於匈奴的壓力,請求漢光武帝劉秀建立西域都護府庇佑西域,漢光武拒絕了。

唐太宗李世民拒絕了康國的內附,是因爲大唐當時鞭長莫及。

但是李世民兒子唐高宗李治,則接受了康國的內附,還拿走了萬王之王的稱號。

朱祁鈺知道這兩個典故,繼續聽着鄧順的諫言。

鄧順繼續說道:“今天象有異,大災四起,大明四方仍歲災歉,小民絕食逃竄,妻子衣不蔽體,被薦裹席,鬻子女無售者!”

“家室不相完,轉死溝壑!未及埋瘞,已成市臠,此可爲痛哭者也!”

“望陛下用和番重開西域之費,益以府庫之財,急遣使振恤,庶饑民可救。”

鄧順這番話翻譯翻譯,就是大明仍然有災荒,不救大明百姓於水火之中,跑去重開西域,是捨本逐末的行徑。

鄧順治理西域的第三點諫言,核心話術爲:陛下停一下腳步吧,等等大明百姓!

毫無疑問,跑偏了。

朱祁鈺原來頗爲滿意,手指頭在不停的敲擊着寶座的扶手,認真思量着鄧順的話,但鄧順治西域的第三點說完,他的手便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鄧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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