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榜頭豎粘黃紙四張,濃墨重筆的寫着及第考生的名單。
禮闈新榜動京師,九陌人人走馬看。
人潮湧動,觀者如堵,不光是舉人們前來觀榜,湊熱鬧的也多,榜下抓婿的也不在少數。
景泰五年,國子監的學子們從東面踏破了東華門外張榜的圍設的棘籬牆,差點把貼榜文的牆也給推倒了。
今次放榜,這榜牆之外,圍了一圈半人高的圍牆,水泥築,絕對不會再被踏破了。
在東華門外、護城河側,有一樓,名曰唱經樓,又名狀元樓,有正殿、春秋樓,通廊溝通,佈局整體呈“工”字形。
唱經樓頂部爲十字歇山頂,座上週圍爲浮雕游龍牡丹紋孔雀藍琉璃欄板,在春日暖陽下光彩奪目。
許多考生聚集在唱經樓下,懷着緊張的心情等待着樓上書吏唱名,說到底還是有些僥倖心理,怕自己在東華門外漏看了。
有一書吏,上二樓,抑揚頓挫的不斷唱名,唱到誰的名,就會有一人登樓去,往往這個時候,所有的學子們,都以一種豔羨的目光看着上樓之人。
上樓之人,即爲中榜及第之人。
即便是第三甲的同進士出身,那也是萬萬學子之中的人中龍鳳。
而上樓之後,舉人勘合身份之後,來到長桌之前,用金色染料書寫喜帖,這份喜帖會送往家鄉,由提學官領受遣人送回家中,光耀門楣!
正是那:都中紙貴流傳後,海外金填姓字時。
金科狀元郎名叫黎淳,乃是湖廣嶽州府華容人,就是曹操走的那個華容道,時年已三十四歲,他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之後,又在喜帖之上,寫道:狀元本是天生定,故遣嫦娥報姓名!
何等的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浙江橫林費亦應,同進士出身第一百四十三名,請進士登樓!”書吏大聲的喊着。
費亦應站在臺下,一時間有些恍然,他居然真的中了!
雖然只是第三甲同進士出身,不過也是中了進士,入了官的門檻,他已然看過了黃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依舊是有些茫然,聽到了書吏的喊聲,才回過神來,臉色帶着驚喜,大聲的喊道:“咦!中了,我中了!”
書吏看着人潮湧動,繼續看着:“直隸津口羅炳忠,同進士出身第一百四十六名,請進士登樓!”
羅炳忠,襄王府長史,和襄王殿下奔逃京師躲避叛軍,又扈從殿下南下貴州出生入死,隨後又和襄王殿下一起闖了一趟和林,震懾阿剌知院,在大寧衛爲大明王化韃靼嘔心瀝血。
羅炳忠拿了份喜帖就離開了唱經樓,他的家人都住在官邸裏,壓根就不用往津口送喜帖,而且他昨天就知道他中榜了。
確切的說,昨天在襄王府辦差,襄王就告訴了他可能中了,羅炳忠當時也是一愣,並沒有多少欣喜。
他的官兒是個王府長史,看似是不入流的師爺,但他是至德親王的長史,這進士出身對他而言,不過是迳咸砘ㄖ畷r,他也不需要這個。
若是真的想離開襄王府,他和鄭王府長史周瑛一般,加入大明反腐廳,起步也是大使,正七品的京官,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和周瑛的情況完全不同,周瑛的親王鄭王殿下,首先不是嫡皇叔,其次鄭王殿下不視事,不領差,周瑛可以離開,即便是到了反腐廳,有點風吹草動,周瑛也會提醒在京的鄭王,比如上次張昭移宮案。
他羅炳忠這輩子都沒打算離開襄王府。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或者他的腰劍捅進襄王殿下的心口,或者襄王以至德美名薨逝之時,他這個長史纔算是當到頭了。
這也算是生死契闊。
有時候羅炳忠就在想,能寫出人生三境、利柄論、論公德的襄王殿下,真的不知道他帶着一把腰劍,隨時要他的命嗎?
大約是知道的,可襄王殿下留他在身邊,大抵是讓陛下安心的手段之一。
“殿下,喜帖拿來了。”羅炳忠拿着喜帖回到了襄王府,頗爲平靜的說道。
朱瞻墡略微富態了幾分,結果了喜帖看了半天,才拍桌而起大聲的喊道:“好!很好!”
“咱襄王府也出了個進士,以後看誰還說我大明親王不學無術!好的很,來人,看賞!今日王府大宴!”
朱瞻墡賜了五百銀幣給羅炳忠,酬賞其金榜奪名,而且襄王府上下人人十枚銀幣賞賜。
還辦了一場大宴,把羅炳忠的親眷也請到了王府,可勁兒奏樂,可勁兒舞來慶祝。
襄王朱瞻墡,向來對人不薄,而且非常有錢,更何況和他同生共死這麼久的羅炳忠。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瞻墡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擔憂說道:“羅長史啊,這春闈結束了,陛下就該南巡了,咱呢,又要去奉天殿坐四方凳了,這是第四次了。”
“羅長史,你要護孤周全。”
“論公,孤是大明嫡親王,孤在京安安穩穩的監國,處理大小國事,陛下才能在南衙竭力施爲,大明冬序之害,你我共見,悽悽慘慘慼戚。”
“論私,咱們生死之交,一起在襄陽躲過兵禍,一起在貴州鬥過苗民,一起在和林面對瓦剌人的彎刀。”
“你定要護孤周全!”
現如今,羅炳忠不一樣了,他現在是進士了。
羅炳忠有點莫名其妙的看着朱瞻墡,這話有些奇怪,他中了進士,就不是他了嗎?
第六百四十七章 棄西域,則天下難安
雖然羅炳忠要他朱瞻墡的命,但羅炳忠的確是他朱瞻墡最信任的那個人。
這並不矛盾,恰恰是襄王無我,心中沒有迷茫之後的表現。
確切的來說,在羅炳忠還是個舉人的時候,襄王知道只要他不犯十惡不赦的大罪,羅炳忠的那個匕首,絕對不會從後心捅死他。
羅炳忠忠侦洞竺鳎艺於陛下,最後也忠侦端�
現如今,羅炳忠中了進士,一切都不一樣了。
首先是上限,大明舉人的出身並不好,即便是羅炳忠跟着襄王監國,跟着襄王跑去雲南安定地方,跟着襄王殿下去了和林,但他依舊是個舉人,脫離了襄王府,羅炳忠的上限也就是個南京的六部尚書罷了。
京師的勢要豪右,京師的文統魁首,都不屑和羅炳忠交好,因爲羅炳忠只是個舉人。
現在,羅炳忠是進士了,即便是同進士出身,日後也有出任六部尚書,乘風直上九天的可能,而且羅炳忠還是襄王府長史,刻意結交的人會更多。
萬一羅炳忠和那羣文統明公們穿一條褲子,襄王這次的監國可謂是九死一生。
顯而易見,羅炳忠壓根就沒想明白,襄王爲何會說出那麼一番你要護我周全的話,因爲羅炳忠壓根沒想過要與文統之人交好,沒想過要當清流言官,更沒想過離開襄王府。
他和朱瞻墡,大約只能是生死契闊。
“來,共飲此杯。”朱瞻墡看着羅炳忠笑了下,有些苦澀,確切的說,他有點擔心羅炳忠扛不住接下來文統的誘惑。
朱瞻墡很不希望自己和羅炳忠鬧到分道揚鑣的那一天,真的到來,但是有些事,根本無法阻止。
羅炳忠不明所以,一飲而盡。
他將筷子放在了酒杯上,不再飲酒,他眼中閃着嚮往的神情說道:“今次中榜了,傍晚的時候,會有恩榮宴,這次恩榮宴,會有許多明公前往。”
鹿鳴宴是新科舉人和進士們都會參加的宴會,主家設賓主,陳俎豆,備管絃,牲用少牢,歌《鹿鳴》以詩宴之。
朝廷設宴款待新科進士的大宴賜席,本叫瓊林宴,是鹿鳴宴的進階版,而到了大明朝,宣德八年,改名爲了恩榮宴。
鹿諧音祿,當然取新科進士爲官的意思。
朱瞻墡的眼神有些黯淡,瓊林宴、恩榮宴,就是新科進士們踏入官場的第一步,也是從讀書的理想國中,走入人間的第一步,同樣也是飽嘗冷暖、人情世故的第一步。
這些渾身寫滿了意氣風發,滿心滿念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進士們,會第一次發現,現實如此的殘忍。
恩榮宴將由主考官、逡滦l左都督、禮部尚書侍郎,共同主持召開。
而這一天,在恩榮宴上,大多數進士們就要選一個山頭了。
首先就是科道言官。
都察院本各級御史有140人,六科給事中南北兩衙共計60人,因爲靖安省、琉球省新設,南衙一分爲四,大明各級御史有增加了將近二十餘人的編制。
都察院的言官官職看似很小,比如總憲的左右都御史不過正三品,但是權柄滔天,朝中官員,若是背後沒有皇帝撐腰,沒人敢和都察院硬碰硬。
都察院的職能是糾劾百司(監督彈劾百官),辨明冤枉(三法司之一),提督各道(巡撫之職),爲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都察院因爲職能的緣故,具有天然的跨部門協調的能力。
地方各省三司有管民政的承宣布政使司、管刑獄的提刑按察使司、主管地方軍事的都指揮使司。
平日裏地方三司相安無事,但是譬如戰爭、鹽政、馬政、稽查賬目等等需要三司配合才能應對的事,三司使平級,聽誰的?
自然是聽巡撫的,提督各道(省)本身就是都察院巡察御史的職能,所以在地方上,巡撫就擁有了協調三司的職能。
于謙曾經被都察院彈劾過一個罪名專擅。
顧耀等人彈劾于謙,卻被朱祁鈺以枉顧他對都察院的訓斥,乃欺上大不敬之罪砍了腦袋。
專擅,于謙作爲兵部尚書,卻統領六部,統籌安排京師之戰,就是專擅,就是跨部門工作,乃是帝制之下的大忌,但是都察院卻有天然的跨部門工作的職責,這就是都察院的權柄。
人數多,權力大,手還長,職位低一點而已,沒人敢惹他們。
就連胡濙面對都察院的彈劾,在沒有皇帝的默許和支持下,他也不敢跟都察院的人正面交鋒,但是有皇帝支持的胡濙,就完全是另外一個戰鬥力了。
最開始的徐有貞,再之後的賀章彈劾他無德,再到大明首輔陳循儒袍上殿,胡濙每次都是得到了皇帝的默許,纔對糾察百官的都察院蹬鼻子上臉,否則胡濙也不敢做。
清流言官,是羅炳忠進士之後的首選。
其次就是考入翰林院做翰林,然後領着朝廷的俸祿,修修書,做做夢,偶爾上一篇奏疏,鍼砭時政罵罵皇帝獲得美名,按部就班,最後博得一個入閣的機會,進入大明的權力中心。
這一條路是文統路線,順風順水,並不會有什麼大的危險,當然也沒有什麼天大的功勞,但是勝在穩妥。
比如景泰五年的狀元郎丘濬,比如永樂年間的狀元陳循等等,就是走的這個路線,做夢,勾勒理想國,描繪大同世界。
第三條路,是走出任地方最後入六部任職的路線,景泰二年的柯潛,走的就是這個路數,到邊鎮抓姦細,頭功牌拿到了手軟,但是也頗爲危險。
比如累了一身病的于謙,被摁在地方二十五年的王文、王翱等人,都是此類,適合沒什麼門路,沒人拉攏或者不願意同流合污的進士們選擇。
看似簡單的一場恩榮宴,謝師宴,卻是人生選擇的第一步。
朱瞻墡爲什麼眼神有些暗淡,因爲他看到了羅炳忠的躍躍欲試。
進士及第之後,襄王府這個池子,羅炳忠怕是已經看不上眼了。
至德親王看似好聽,但是一個視事的親王,在大明實在是格格不入,斧鉞隨時可能加身,襄王府這條大船說翻就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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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次恩榮宴,養濟院,咱們盯着的那羣人,有一部分會在,我以新科進士的身份跟他們接觸,他們雖然戒備,但還是會有所懈怠!”羅炳忠極爲興奮的說道:“養濟院這件事不能再拖了,陛下南巡的話,咱們辦起來就難多了!”
羅炳忠眼中閃爍的光芒,並不是對進士及第後的仕途期待,而是對打窩收網的期待!
朱瞻墡頗爲意外,他還以爲羅炳忠羽翼豐滿準備單飛,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進士這個身份,羅炳忠就拿來辦案嗎?!
羅炳忠將自己的計劃詳細的羅列了出來,其實和當初李賓言在山東合夥天子緹騎將山東一窩地方貪官一網打盡的路數極爲相同。
情景再現。
朱瞻墡嘴角抽動了下,讀書人的確陰險狡詐!
只是他有些奇怪的問道:“羅長史這是不打算出府任事嗎?”
朱瞻墡選擇了有話直說,這也是陛下的風格,有些事悶在心裏悶舊了,就成了間隙了。
鼻子下面長張嘴,就是用來說話的,不是用來製造誤會的。
羅炳忠搖了搖頭說道:“爲大明盡忠,在哪裏都一樣。”
羅炳忠當然想過出府任事,看看鄭王府原來的長史周瑛那麼威風,羅炳忠也起過心思,但是他很快就摁住了。
他的存在,是陛下和襄王殿下彼此信任,親親之誼的一環,他在襄王府更能爲大明盡忠,同樣也能自我實現。
在貴州,在和林,在大寧,功勞的確都是殿下的,但也有他的。
“原來如此,那就按你的想法來,爭取在陛下南巡之前,解決養濟院藏污納垢之事。”朱瞻墡笑了。
羅炳忠很清楚自己要什麼,留在王府並不委屈,這就夠了。
養濟院藏污納垢的套路,襄王府也弄清楚了,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候,羅炳忠需要確定三兩事,就可以溝通逡滦l,準備收網了。
春闈已過,大明皇帝要南巡的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江南北,隨行扈從官員、扈從名單、沿路接待等等問題,無數道政令從六部衙門傳到了地方。
而在南巡之前,朱祁鈺還有一件事要辦,那就是也密力火者,或者稱之爲夏知義。
也密力火者帶着吐魯番汗國投奔大明,是反覆考量過,對柳城國、火州國、吐魯番汗國合併後所有人,都好的一個決定。
朱祁鈺要接見夏知義,並且頒佈賜名、封爵、任官等一系列的問題。
朱祁鈺不想給襄王留下一個爛攤子,嫡皇叔的本事挺大,但是畢竟缺少了皇位,一些事處理起來,束手束腳。
夏知義對這次的封爵極爲重視,確切的說,大明對待西域的態度對夏知義非常重要,所以他才不遠萬里親自入京。
夏知義着麒麟補右衽入奉天殿,行三拜五叩漢禮,恭恭敬敬的大聲喊道:“臣夏知義,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祁鈺點頭說道:“裕勒伯夏知義聽封。”
大小裕勒都司,是地名,也是永樂年間大明設立關西七衛後,對西域裕勒地區進行行都司管理一種試探,是大明對重開西域的一種野望。
永樂年間,朱棣曾經任命過兩個都司的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