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按照過往,北鎮撫司有一種刑具,是從冰窖裏拿出冰塊,讓女子不着寸縷的坐在上面,只需片刻,女人就交待的一清二楚。
那種冰塊刺痛,不是女人能夠承受的,同樣能受的住的男人也沒幾個。
大明審訊流程愈加完善,現在大明已經完全不需要這類物理刑具了。
盧忠親自押着犯人來到了太醫院東郊米巷的東門,這個東門人稱鬼門關,而門前的東郊米巷,人稱黃泉路。
“參見冉貴人。”盧忠帶着犯人趕到鬼門關的時候,看到的是在解刳院當值的冉思娘。
盧忠看到冉思娘那和煦而淡然的笑容就是一陣的頭皮發麻。
在解刳院當值,還能如此淡然?
“這是這次的案犯嗎?”冉思娘示意兩個醫倌的學徒將楊菀領進了解刳院。
楊菀再出鬼門關的時候,人是被擡出來的。
她腿軟,站不住。
別說楊菀一個弱女子,就是盧忠第一次進解刳院,都是兩條腿打顫。
並不是血腥,而是那種冷靜。
楊菀四肢無力的被抬着,面目猙獰、聲嘶力竭的喊道:“不要碰我!我不要被解刳!放開我!”
“女修羅!啊,是修羅!”
盧忠上前打暈了楊菀,再不暈,什麼都審不出來了。
從解刳院吹出的風,都是帶着絲絲涼意,這裏爲大明醫學的進步做出了重要貢獻,但是盧忠還是不敢進這裏。
冉思娘這一輪的解刳院坐班已經結束,她收拾好了私人物品,離開了解刳院,坐上了轎攆,直奔講武堂而去。
陛下在講武堂有自己的寢室,穩婆算好了日子,今天是個好日子,她跟了陛下三年,皇帝對她也頗爲寵幸,奈何肚子始終不爭氣。
陛下國事繁忙,冉思娘必須要見縫插針,自己主動爭取機會。
冉思娘趕到的時候,已然是日暮時分,御書房的石灰噴燈已經打開,顯然陛下仍然在忙碌。
盧忠在太陽剛落山的時候,來到了御書房。
“陛下查清楚了。”盧忠的額頭浸着汗水,可見他對這件事的重視。
朱祁鈺停筆,平靜的問道:“是誰?”
盧忠俯首說道:“是張昭。”
聯絡各王府意圖請陛下移宮、聯絡名士、翰林、太學生對十大曆局口誅筆伐、給楊菀改名換姓、蠱惑楊菀刺殺皇帝都是這個人。
張昭。
“朕記得他不過是一個僉都御史,不過四品官職而已,能釀出如此局面?”朱祁鈺眉頭緊鎖,官不大,弄的動靜還挺大。
張昭這個人,朱祁鈺有點印象,此人在正統十年上書阻止了窮瘋了的稽戾王南下西洋,而後還把造船的郭琰彈劾到了貴州做知府。
但是這個人,區區一個正四品,就能搞出這麼多的幺蛾子?
朱祁鈺懷疑張昭背後還有人。
事情發生之後,盧忠一直奔着三品以上的明公們,查來查去,總是查不到幕後主使,結果他也沒想到,居然是個四品官。
盧忠解釋道:“此人是四海宗盟的魁首,也是清流之中的中流砥柱,和賀章在都察院鬧得很難看,其人長袖善舞,多錢商賈,人脈極爲廣,而且不吝錢財,交通四海。”
若非這次張昭辦事匆匆,留下了蛛絲馬跡,否則很難查到這個人身上。
“原來如此,那不奇怪。”朱祁鈺點頭。
四海宗盟,大約就是四海大明文統體系聯盟。
大明的文統很多,比如薛瑄是河東學派鼻祖,比如陳獻章是白沙書派的鼻祖,類似的文統體系下的學派還有很多。
四海宗盟是一種鬆散的聯盟,而魁首多數都是名聲極盛之人才能坐,比如清流之中的中流砥柱。
這類的人,其實可以稱之爲學閥。
大明結黨有三大類,同榜、同鄉、同師,而同師,就是在這類的學閥之中發生。
大明文統,發展到大明中晚期,就是齊、楚、浙、西、東林等等學閥爲背景的政治聯盟,利益共同體。
東林黨人的背後,是一張龐大的利益鏈條,絕非一個書院那麼簡單。
“涉案有多少人?”朱祁鈺頗爲鄭重的問道。
盧忠猶豫了下才說道:“一百三十三人,還在查補。”
朱祁鈺看着盧忠,笑着說道:“你在猶豫什麼?是不是想說法不責校弈舷略诩矗藭r應只誅首惡?”
“是。”盧忠點了點頭,這次涉案者校菹掠忠涎玻腥绱舜笠幠5娜耸抡{動,勢必會出現各種亂子。
盧忠只是有這個想法,他並不打算勸諫,作爲陛下手中的刀,陛下說砍誰,他就要砍死誰,這纔是他這個逡滦l左都督的本務。
朱祁鈺搖頭說道:“這個張昭,或者說這些文統中人,朕在京師,他們還敢借着冬序,反攻倒算,若是朕不在京師,皇叔監國,他們怕不是要上天了!”
“所以這件事不僅要辦,而且要重辦,嚴懲不貸,否則皇叔在京師舉步維艱,甚至被他們逼得大逆不道,那豈不是遂了小人的願?”
“朕豈不是要痛失嫡皇叔?”
“陛下英明!”盧忠心服口服,他想的太少了,還是陛下思慮周全。
朱祁鈺帶着幾分怒氣說道:“再說了,只誅首惡,寬宥從犯,那是他們配有的待遇嗎!”
“他們不配!”
朱祁鈺作爲大皇帝曾經寬宥過不少人,比如當年南衙僭朝造反的二十五萬俘虜,五年勞役已過,大部分都已經成爲了自由身,而且還有了一技之長。
當初朱祁鈺親征平叛,到了南衙就是奉行只誅首惡的寬仁處罰手段。
這是因爲百姓矇昧,容易上當受騙,容易被人蠱惑,但是這幫文統之內的讀書人,他們也是矇昧嗎?
那麼多聖賢書讀完,讀出了什麼道理?
遑論後世生產力大爆發之後的思想,就是大明這兩千年的君君臣臣的道德,他們都沒讀出來,這些人,也配談寬宥?
朱祁鈺動了真怒,帶着肅殺之威,冷冰冰的說道:“張昭查實之後移送解刳院,首惡斬首,其餘入遼東煤井司,讓徐四七盯着點,務必讓他們做苦力,去吧。”
“臣領旨。”盧忠有了主心骨,領命而去。
朱祁鈺看着在讀醫書的冉思娘,調整了下呼吸,開口說道:“嚇到你了?”
冉思娘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陛下,她是在解刳院主刀解刳的女太醫。
她巧笑嫣然的搖頭說道:“沒有,就是解刳院好久沒有新人了,得虧柯潛送來了那麼多的奸細,否則不夠用了。”
“再說了這些人,罪有應得,拿着陛下的俸祿,做這些蠅營狗苟之事,在做之前,就該想到這個下場了。”
朱祁鈺瞭然,他的這位冉娘子,可不是普通女子。
“你拿的什麼?”朱祁鈺看着冉思娘拿來的食盒,好奇的問道。
冉思娘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抿着嘴脣,輕聲說道:“六味地黃丸。”
“朕要喫這個?!”朱祁鈺駭然,他每日操閱軍馬,身強體壯,腰力極好,在這方面一向頗爲和諧纔是。
怎麼淪落到冉思娘送六味地黃丸的地步?
冉思娘看着一臉震驚的陛下,掩着嘴角笑着說道:“是拿來討賞的。”
“這是太醫院這些年來的成果。”
朱祁鈺滿頭霧水的說道:“哦?具體說說。”
第六百四十四章 剛柔並濟,恩威並重
“六味地黃丸是丸劑,百寶丹是丹劑,三七粉爲主的金瘡藥外敷爲散劑,康復新液是內服外敷的膏劑。妾身拿來了太醫院最近可以規模量產的成藥。”
“最少都是三年內不會變質的良藥,這些藥可以發往各大惠民藥局。”
“可是太醫院沒錢,密雲康復新液藥廠也出了點問題,沒錢了。”
冉思娘將自己拿來的盒子一個個打開,一遍打開一遍介紹。
這次太醫院一共拿來了九種成藥。
大幅緩解了金濂老胃病的康復新液;
治療外傷效果卓羣的三七粉爲主的金瘡藥,還有內服百寶丹。這兩種在後世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雲南白藥。
六神丸與六神藥酒,主要用於驅蚊、止癢、祛痱、提神。
藿香正氣丸和藿香正氣散,主要用於治療惡寒發熱,脘腹脹痛,嘔吐泄瀉和暑溼感冒。
值得注意的是這四種藥,是都是當初英國公張輔南下占城時候,在南征大軍中經常使用的藥物。
尤其是六神藥酒,在大明三次南征麓川之戰中,都發揮了極大的作用,驅蚊防疫是軍營的頭等大事。
治療中風用的蘇合香丸,其中所需要的蘇合香來自海貿,而安息香來自西域。
最後一種則是治療小兒驚厥有極佳效果的局方紫雪丹。
“太醫院可以成功成方製劑了嗎?”朱祁鈺看着這九種藥物,都是大明急需之物。
成方製劑,是中原王朝歷代的傳統。
早在先秦時,《黃帝內經》成書之後,不僅提出了君臣佐使的中醫藥概念,還記載了十三首方劑,其中九種就是成藥。
東漢末年,醫聖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中,成方製劑的成藥就有六十多種,唐初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中收錄了超過三百種成藥。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中醫藥也在螺旋上升,到了兩宋時候,由朝廷組織刊行的藥典《太平惠民藥局和劑局方》和《九章算術》第一次大規模刊行。
兩宋武德不行,文化鼎盛,這藥典記錄了將近一千餘種成藥。
中成藥的歷久彌新,迎來了飛速發展。
“太醫院倒是可以成方製劑,可是太醫院沒錢。”冉思娘喝了口茶,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的夫君,宛如在看……財神爺。
沒錯,冉思娘這次來,不僅是做些男女都愛做的事兒,而是帶着拉投資的想法。
冉思娘頗爲感慨的說道:“經過六年有餘的時間,太醫院在院判陸子才、欣可敬的帶領下,對歷代藥方進行了大浪淘沙,去蕪存菁,急民之所急,多方選購,聯繫藥農優中選優,終於確定了第一批可以大批量生產的成方製劑。”
“行百步者半九十,太醫院成方製劑,倒是調理好了方子,可沒有多少錢,這官辦藥廠辦不起來。”
“還請陛下垂憐。”
缺錢,似乎是大明的魔咒。
大明因爲錢荒鬧出了冬序來,而大明朝廷更是窮的叮噹響,想要做什麼,都被卡着脖子寸步難行。
幸好,朱祁鈺生財有道,內帑富得流油,不算金銀之外之物,內帑躺着將近五百萬銀幣,近五十萬兩黃金。
朱祁鈺頗爲無奈的說道:“這事朕知道,陸子才的奏疏遞到了文淵閣,朕看過了大學士們的票擬,大多數都不同意給錢,戶部那個沈不漏,一看大學士們不同意,就卡着不批。”
“這麼好的買賣,戶部不做,內帑做。”
康復新液是大明第一種成方製劑,是當初朱祁鈺爲了不讓大明沐陽伯金濂走的時候過分痛苦,在密雲衛設立了大型蟑螂養殖基地,隨後利用大蟑螂進行製劑,生產康復新液這種成藥。
而康復新液從材料到生產,再到販售,全部獨立屬於冉思娘,經過五年的發展,在朱祁鈺的耳提面命之下,康復新液的生產已經規模化、標準化和產業化。
是地地道道的藥廠。
俗話說得好,賣身子的賺不過賣藥的,現在整個泰安宮最富的小娘子,就是冉思娘了。
“要的錢比較多。”冉思孃的手指不停的繞着說道:“我沒錢了,要不也不向夫君開口了。”
朱祁鈺倒是好奇的問道:“多少?”
冉思娘伸出了兩根手指,又猛地縮回去了一根說道:“二十……十萬銀幣吧,再等一等密雲廠的那邊的錢款,就夠用了。”
“二十萬吧,朕給你支取票證。”朱祁鈺拿起了桌上的支票本,填好了款項,拿出了自己的印綬,蓋在了上面,房放在了桌上。
朱祁鈺寫支票,財大氣粗。
“好不容易張口,也不多要點。”朱祁鈺看着冉思娘頗爲驚喜的目光,搖頭說道。
二十萬銀幣,放在正統年間,那是大明朝廷一年銀稅的六分之一,能養於少保的九重堂二百二十年。
冉思娘要的並不少。
正統元年起,共計十八府之地,正賦折銀,朝廷一年大約有一百二十萬到一百四十萬兩白銀的正賦收入。
對於一個龐大的帝國而言,這點白銀收入可謂是杯水車薪,大明常年入不敷出。
“謝夫君,這筆錢太醫院會還給內帑的。”冉思娘接過了支票,放在了自己的荷包裏,這是太醫院今後一年的經費。
公私分明,這錢是陛下的私庫的錢財,太醫院爲官辦,自然要還的。
陸子才的奏疏被文淵閣的大學士們票擬,全數反對,戶部那個沈翼沈不漏扣扣索索,不肯給錢,冉思娘這才動了求人辦事的念頭,求到了自己夫君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