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本來,冉思娘是想知道太醫院的奏疏卡在了哪裏,爲什麼被反對,等回了太醫院再做打算,但是說着說着,她就拿到了支票。
不得不說,冉思娘傍上天底下最有錢的男人。
“範氏那邊還沒有消息嗎?”朱祁鈺的語氣變得森嚴了幾分。
興安心中一凜,知道陛下這是動了怒,這是要殺人啊!
冉思娘趕忙說道:“有了。範氏深受皇恩,怎麼輕待?”
“昨天回的話,今天《普濟方》原本,就已經送到了太醫院,太醫院的太醫點閱了一天,共計四百二十六卷,一卷不差,一頁不缺。”
“京口範氏之所以遲遲沒有答覆,是範氏在點檢《普濟方》卷數和是否缺頁,我給了範氏二十萬銀幣的買書錢,範氏家主堅決不取,但是公私有別,這錢還是通過胡尚書給了範氏。”
《普濟方》,是朱元璋第五子周定王朱橚所著《救荒本草》改編。
洪武十四年起,朱橚就藩,沉迷於園圃之間,對種藥親力親爲,待其長成,召畫工寫生繪圖,並註明可食部位及食用法以及藥性。
而周王府養醫倌近百人,博引歷代各家方書,兼採筆記雜說及道藏佛書等,彙輯古今醫方,共有1960論,2175類,778法,61739方,239圖,採摭繁富,編次詳析,最終成書《普濟方》,乃是歷朝歷代最大的方書。
洪武二十三年,《普濟方》成書,周王府獻給了明太祖皇帝,收藏於古今通集庫之內。
永樂年間,明太宗文皇帝修《永樂大典》,將《普濟方》的卸嗨幏竭M行了去蕪存菁,折衷參伍,最終定稿。
朱棣死後,定稿的《普濟方》仍然藏書於古今通集庫,但是在宣德年間,一場大火,普濟方被燒的七七八八,四百二十六卷,最終只剩下了十九卷。
同樣被燒燬的還有鄭和在宣德年間,三次上書,力陳開海之益的奏疏。
鄭和的三封奏疏只剩下一封,朱祁鈺曾經將原件借給李賓言開海權大會的時候,進行了一次援引。
《普濟方》在宣德年間已經散迭,這是大明醫藥史的悲劇。
胡濙的《預防衛生於簡易方》也有借鑑《普濟方》的地方,普濟方中,收錄了許多宋元名醫散佚的著作,宣德年間的一場大火,這些著作再無見天日之時。
大明朝廷一直以爲《普濟方》已經散迭成爲了十九卷,可是胡濙畢竟是大明常青樹,活的歲數大了,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祕密。
比如《普濟方》在永樂年間成書刊刻後,京口範氏見獵心喜,曾經重金賄賂三經廠的太監,再印了一次,總成本大約靡費了近十萬兩白銀。
京口範氏,乃是地道的詩書禮樂之家,喜歡藏書,範氏原來所求其實是永樂大典,三經廠的太監不敢造次,再印永樂大典,最終範氏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普濟方》。
胡濙的兒子胡長祥在太醫院履職,胡濙本人也是一個醫倌,得知太醫院求《普濟方》,就聯繫了京口範氏將私印的《普濟方》賣給太醫院。
但是範氏將近月餘沒有動靜,所以朱祁鈺纔有此一問。
聽冉思娘說明了原因,朱祁鈺的面色緩和,點頭說道:“哦,原來是在查點是否缺頁少卷,那沒事了。”
“還以爲他們準備奇貨可居,坐地起價呢。”
胡濙寫的書信,冉思娘作爲泰安宮的貴人也用了印,三經廠所求,胡濙作爲大明頭號投獻派魁首,冉思娘作爲泰安宮妃嬪,三經廠的提督太監是興安,這三號人物在書信上用印,到底誰在要《普濟方》不言而喻。
朱祁鈺還以爲邢州範氏打算行那文統學閥風氣,敝帚自珍不給太醫院使用,大明學派內部,止投獻的風力極大。
胡濙在書信裏說的很明確,太醫院、三經廠借來雕版刊刻,之後會還範氏天一閣一整套書,這筆買賣範氏不虧,二十萬銀幣,由密雲藥廠出錢。
冉思娘頗爲感慨的說道:“這次是京口範氏家主親自押吡藭刖煲婚w藏書都被範氏拉倒了京師,大約有上萬本藏書,共計十七萬卷有餘。”
“京口範氏先祖範邦彥,在紹興三十一年,帶領蔡州百姓開城喜迎王師,範氏全族自此遷至京口。”
“範邦彥的女兒嫁給了辛棄疾,京口範氏歷經近五百年,一直是忠孝持家,朝廷所需,無不應允。”
朱祁鈺瞭然,這個藏書十七萬卷的京口範氏的始祖,居然是辛棄疾的岳父。
那就不奇怪了。
大千世界,千奇百怪。
不是所有的讀書人,都沉迷於止投獻的風力之中,作爲詩書禮樂之家的範氏,在聽聞朝廷需要他家藏書之後,將家裏的天一閣整個都搬到了京師。
詩書禮樂之家和公共知識分子類似,本就不是一個貶義詞,而是一個褒義詞,但是壞人太多,壞了這兩個詞本來的含義。
朱祁鈺對大明的文官和詩書禮樂之家是有偏見的,範氏所作所爲,卻是值得恩賞的。
他笑着說道:“很好,範氏路走寬了啊。”
“興安,京口範氏獻書有功,給範氏押解藏書進京所有人頭功牌,另恩賞銀幣五萬,賜忠烈之家牌額,按奇功牌恩賞範氏。”
奇功牌大禮包,有很多是用錢買不到的好物,比如大明駕步司最新型的車駕,那就是萬金難求,那是身份的象徵。
這份恩賞格外的厚重。
古有千金買馬骨,今有朱祁鈺賜功賞牌,收買人心。
只要肯投獻,朱祁鈺不吝賞賜。
當然敢作妖,朱祁鈺也不吝鍘刀。
恩威並重,剛柔並濟,方爲爲上者本務。
冉思娘有些憂心忡忡,嘆息的說道:“最近密雲藥廠出了點問題,先是附近村民以蟑螂災厄爲名,到藥廠鬧事。”
“而後就是康復新液的成方被泄露,這些人拿了藥方也就罷了,還不好好用,私自改方,導致坊間對康復新液多有質疑。”
“密雲藥廠的賬房捲了十萬銀幣跑了,藥廠一時間有些週轉不靈。”
冉思娘說起了藥廠的經營,就是愁雲滿面,這些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在針對密雲藥廠。
冉思娘沒經歷過這些事,所以有些焦慮。
可朱祁鈺聞到了一股極爲熟悉的味道,而且這味兒很衝。
這不就是典型的官廠經營不利,撲買之後起死回生的致富故事的前置嗎?
接下來的流程,朱祁鈺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輿情不利,導致大量產品積壓,而藥廠又發生了賬房捲款跑路,無力經營的藥廠,只能縮減開支,甚至裁員,生產經營愈加不利,尤其是在冬序之下,更是步履維艱,最終因經營不利,不得不申請破產。
這藥廠自然要撲買,撲買到了大善人手中,藥廠起死回生再創佳績,演繹一段活靈活現的致富神話。
太陽底下,真的是沒有新鮮事。
當初洪武年間的十八官廠,永樂年間的船廠,現如今不僅盯上了石景廠這類的煤鐵聯營的官廠,還盯上了私屬於泰安宮宮嬪的密雲藥廠。
朱祁鈺嘖嘖稱奇,笑着說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啊,真的有人不怕死,非要自己往鍘刀下面鑽,這種要求,真是聞所未聞。”
“是看朕許久沒砍人了,想試試刀是不是鋒利?”
“還是覺得雞粛u的流放之人太少了,嚴重阻礙了雞粛u的開發?”
“把主意打到了密雲藥廠的身上,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興安作爲司禮監大璫,自然知道陛下在說些什麼,他立刻俯首說道:“倍利,則目無法紀,三倍利,則無法無天。”
“臣去辦這事,給陛下和冉貴人一個交待。”
作爲大璫,他要給陛下一個交待,那自然是腥風血雨。
這不死一羣人,不送到遼東煤鐵廠勞動改造,不流放一批人,興安沒法給陛下交待。
冉思娘打量着御書房裏裏外外,雙腿併攏,眼神有些癡纏的看着陛下,她就是在告狀,就是在請陛下做主,她目若秋水的說道:“陛下,天色已晚。”
這是發出了作戰信號,朱祁鈺也需要證明下自己並不需要六味地黃丸,依舊是能征善戰。
“隨朕來,朕最近在講武堂新建了個豪奢宅院,剛剛收拾好,朕帶你參觀參觀。”朱祁鈺整理好桌上的奏疏,站起身來。
講武堂設立起居室再正常不過,朱祁鈺時常住在這邊,而這豪奢宅院,是工部尚書石璞的投獻之物,集工部工匠之大成。
相當的豪奢。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大昏君的豪宅
工部在講武堂內設計並建造了一座豪奢的起居室,與其說是起居室,不如說是別墅。
別墅的建築材料上,採用鋼筋混凝土結構建造,厚大約三尺有餘,在石景廠的試點裏,可以抵擋大將軍炮的三次轟擊,才能攻破。
別墅高三層,每層層高約有一丈,按照工部的態度,這種層高是對陛下極大的不尊敬,但是奈何這種建築結構在大明也是首次,只能任由陛下設定。
別墅大體上是硃紅色,明在五德中爲火屬,尚紅,講究炎精開撸V生聖皇,從官服、朝服、賜服都是大紅色,因爲是陛下在講武堂的起居室,別墅之上有歇山轉角,重檐重栱,面闊九間。
這是皇帝制式,無論公侯,還是朝廷命官,建房不得有歇山轉角,重檐重栱,面闊至多七間,否則視爲逾越,至少是大不敬之罪。
隨着時間的推移,民間僭越之事比比皆是,但是大體上還是遵守的,畢竟這種事,只要上稱,就是千斤打不住的大事。
朱祁鈺走進別墅之前,先用力踹了踹鋼筋混凝土的外牆,非常滿意。
這一腳沒有在牆上留下任何的痕跡,連層皮都沒掉。
大明混凝土的標號單位是腳,以陛下一腳之力爲衡量單位,這座別墅的外立面,大約的爲六腳。
不是說踹六腳造成破壞,而是以六倍腳力會對外立面造成破壞。
如何去衡量陛下的腳力?
大明的工匠將簧鋼用在了此道之上。
陛下全力一腳,簧鋼發生形變並記錄,隨後進行砝碼重壓,測出陛下的腳力。
大明工匠嚴格執行一腳標準,甚至對皇帝的腳進行了倒模鋼鑄,防止接觸面積改變,無法精準衡量。
用一腳的單位,去用來衡量大明水泥加水拌和後,經凝結、硬化、保養之後的堅實程度,也就形成了大明水泥標號。
大明現在使用的水泥,普遍標號在六腳左右,換算成後世的標號,大約等於後世的30R級。
這種標準化,是大明度數旁通以來的成果,朱祁鈺要感謝李賓言當年在俯仰天地,仰望星空的時候,提出的度數旁通,用數字去衡量,這是標準化的開始。
而一腳之力,看似是開玩笑,但的確是衡量水泥強度的好辦法。
倭國侵華戰爭中,扶持了僞滿洲國,倭國在大東北【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裏】的黑土地上,連種地都種不明白的同時,還興建了一座讓精日顱內高潮的水庫,豐滿水電站。
精日會說,豐滿水電站,是中國水電之母,是中國水電伊始。
但事實上,倭寇侵華所建造的豐滿水電站,是整個世界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水電站,在倭寇主持建造的過程中,共計死亡6021人,大壩的北側荒山溝內一個巨大的萬人坑,埋葬着這些死亡勞工。
而且一個倭寇關東軍司令下令建造,由僞滿洲國建設局局長規劃承建,這樣一個日僞聯合建造的項目,從最開始就是偷工減料,大壩的主體質量堪憂,遭遇洪水就有潰壩的可能。
而且主體結構在43年,僅僅完成設計的80%的情況,日僞決定立刻開始發電,因爲43年,開始日僞的經濟已經不足以完成水庫的建設,事實上,這剩下的20%自此之後再沒完成過。
虎踞江南,龍蟠雞坏氖Y中正,在離開東北的時候,甚至動了以水爲兵,炸燬豐滿大壩,阻攔共軍前進步伐的想法,但是因爲敗的太快,撤出倉促,最終沒能執行。
(第六十軍離開吉林時,執行了破壞豐滿大壩的任務,但是任值長張文彬,把次要位置說成主要位置,保住了豐滿大壩。)
在蘇聯援建新中國的時候,蘇聯的專家考察大壩,專家穿着靴子,狠狠的踹了一腳豐滿大壩的主體結構,結果踹出了一個深坑,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大壩的主體僅僅普通剝蝕就超過了五十釐米,就是大明巡河提督徐有貞看了都要直撓頭的建造質量。
所以,朱祁鈺用靴子狠狠地踹別墅的外立面,的確是情有可原。
他的確是踹不動,就是袁彬來了,也踹不動。
質量上乘。
整個別墅的採光極佳,大明皇家官廠出產的玻璃,透明無色,通透無比質地上乘,也在別墅之內大範圍使用。
朱祁鈺走進了別墅之內,裝飾可以用金碧輝煌去形容,入門就是來自西域的厚重波斯手工地毯如同不要錢一樣鋪設在地面之上。
各種擺件,盡顯皇家奢靡,這都是興安和內帑太監林繡從內帑裏拿出的實物。
“所有噴燈都有開關去控制,只需要輕輕一擰,恍如白晝。”朱祁鈺打開了石灰噴燈的開關,入門的兩盞壁燈透過琉璃燈罩,發出了明亮但頗爲柔和光線,照亮了入門的影壁屏風和玄關。
在別墅的一層是由四個寢室,五個活動室構成,活動室內甚至有各式各樣的火銃,供陛下活動時使用。
當然少不了巨大的盥洗室,作爲亡國之君,當然少不了酒池肉林能容納三到五人的超大型浴缸,整體陶塑,白銀水暖件,盡顯奢侈。
而皇帝寢室,則是以金紅織宕鬆椇屠C花天篷,圍以鍍金護欄,在角落擺放着一個巨大的落地鍾,還有兩組手工牛皮沙發。
這個皇帝寢室還有一個小型的套間書房,裏面擺放着長條案桌以及軟篾藤椅。
“試試這個牀。”朱祁鈺拉着冉思娘到了牀邊,讓冉思娘坐到了牀上。
冉思娘不明所以,輕輕一坐便陷了一些下去。
“這是……”冉思娘試探着晃動了兩下,顯然理解了這可能是石景廠簧鋼製成的牀墊,所以纔會有如此的彈性。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這麼一張牀,做男女都愛做的事兒,想必是事半功倍,助興極佳,她的臉色立刻變得通紅起來。
陛下好會玩。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講武堂的起居室,以舒適爲主。
朱祁鈺靠在牀沿上,滿是感慨的說道:“朕打算將官邸翻修之後,都以同等歸置布建,九重堂已經改建的差不多了,明日大明在廷文武百官,都會去參觀。”
“同樣講武堂、講義堂、講醫堂、海事堂、巾幗堂、天文堂等官舍、石景廠、勝廠、六枝廠、遼東本溪廠、江淮廠、馬鞍廠等官廠官舍、南衙龍江造船廠、福建福州造船廠、松江府新港造船廠的工匠官舍以例等同建造。”
朱祁鈺建這個別墅,當然是用來享樂的,作爲億兆供養的大明皇帝,忙活了八年的時間,大明才徹底走出了土木堡的陰霾,他享受享受怎麼了?
當然,他建這個別墅,也是以技術驗證爲主。
最初幾年,自然是以奇功牌和頭功牌獲得者進行改建,隨後逐漸推而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