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83章

作者:吾谁与归

洪熙、宣德、正統三朝,政治環境寬鬆,皇帝對勳戚更加寬容,勳臣犯一般過失可能被譴罷閒住減俸,但仍保留爵位,寬縱的下場,就是勳戚知法犯法、視王法如無物,肆意妄爲,膽大包天。

強悖無人臣禮,且屢犯奸利事,就是目前大明武勳的現狀。

宗人府正在逐漸完善職能,從單純的管理王府長史等事,修輯玉牒,增加了諸多隻能。

奠昭穆、序爵祿、麗派別、申教誡、議賞罰、序錄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爵、名諡;並核承襲次序,秩俸等差,及養給優恤諸事。

如此多的職能,自然要增設堂官、屬官。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宗人府作爲管理大明宗親的機構,朱祁鈺當仁不讓做了宗人令,這是大明宗人府最高級別的官員。

“臣以爲甚善。”于謙對宗人府最近的擴建知之甚詳,因爲于謙和宗人府事、寧陽侯陳懋的坐班是在一棟閣樓之內。

大明勳戚犯罪率持續不斷上升,一些勳戚辦得那些事,實在是有失大明勳貴的身份。

比如豐潤伯曹振及修武伯沈煜、泰寧侯陳桓三人,容留通姦,並混雜僧娼飲酒,還被都察院的御史知道了,左都御史賀章,連章彈劾三人。

朱祁鈺原來以爲是酒後失儀,就判了個罰俸一年,不許領職事,結果盧忠去了解了一番,才知道根本不是簡單的混雜僧娼飲酒那麼簡單。

事情比較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在僧侶的主持下,這三人召集近百人,開了一場類似於後世海天盛筵的無遮大會,還被五城兵馬司、逡滦l、都察院御史抓了個正着。

朱祁鈺改判三人罷爵、子嗣承爵、遠戍交趾三衛。

大明雖然丟失了交趾,但是依然保留着交趾編制,仍然有三衛所在交趾十層大山附近駐紮,交趾黎朝對着三衛所進行了長達十幾年的攻伐,始終因爲地形和作戰意志等多種原因,無法得手。

所以,將勳戚納入宗人府管理,是朱祁鈺對大明勳貴的管理的一種嘗試。

至少不讓他們這般丟大明勳貴的臉纔是。

“聖上駕到!”興安甩了甩拂塵,大聲的喊着。

朱祁鈺走進了十大曆局之內,入門就看到了欽天監許敦、天文生貝琳等人早已恭候多時。

許敦帶領欽天監十數名官、數十名吏行大禮見駕。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許敦等人的禮數極爲周全。

今天是獻祥瑞的日子,自然要莊重,而且許敦申領了一塊奇功牌,希望陛下能夠恩准,所以格外認真。

即便這塊奇功牌不是他許敦的,但是按照大明皇帝以往出手闊綽,欽天監上下人均一塊頭功牌不在話下。

“免禮,看來許監正是勢在必得啊,朕這剛進門,就把朕架了起來?”朱祁鈺滿是笑意的伸手,示意所有人平身。

許敦俯首說道:“臣不敢。”

“今天要獻什麼?搞這麼大陣仗?”朱祁鈺看着欽天監披紅掛綵,甚至連要獻的祥瑞,都用大紅綢布蓋着。

許敦站直起了個腔調,抑揚頓挫的說道:“黃帝起而御世,王母乘以獻環,不過一至於廷,遂光千古之冊,茲蓋恭遇陛下,徳函三極,道攝萬靈,天佑大明,得此神物!”

“臣等爲陛下賀。”

朱祁鈺看着許敦認真的模樣,搖頭說道:“馬屁少拍點,東西是你們發明創造的,朕就是出了點錢,到底是什麼,搞得神祕兮兮,吊人胃口。”

“陛下請隨我來。”許敦其實還準備了不少的車軲轆話,但看陛下不愛聽,也就戛然而止,帶着陛下一行人走進了庭院之內。

“在揭下紅綢之前,容臣三言兩語。”許敦再起腔調,不過這次不再是恭維的話,而是訴說這紅布之下祥瑞的故事。

如同後世創業公司四處求投資需要講一個好故事一樣,許敦要獻的祥瑞,自然也有故事。

“詹忠諾乃松江府人士,乃是紡紗戶,景泰五年七月五日回家的時候,詹忠諾踢翻了自己妻子的紡車,這紡車被踢翻之後,倒在了地上,可是這紡車還在轉動,只是紡錘變成了直立而已。”

“詹忠諾靈機一動,把幾個紗錠豎着排列,用一個紡輪帶動,不就能夠紡更多的紗嗎?”

朱祁鈺莫名其妙的覺得這個故事異常的熟悉,他稍加思忖,明白了這個故事裏違和的地方,那就是詹忠諾踢翻了紡車這個意外。

很多發明創造都喜歡冠以意外,比如青黴素的發現,比如不鏽鋼的製造流程,都是意外的出現。

顯而易見,紡車改良,整個大明都在做,能讓許敦如此鄭重獻出,那必然是經過了反覆改良,絕對不是一個意外,但是講故事,講究無巧不成書。

許敦面色沉重的說道:“很多手工作坊的紡織戶都感受到了這種八個紗錠的新器械帶來的恐慌,詹忠諾一天紡紗是別人八天紡紗的量,在一些工坊東家的指示下,一些紡織戶衝進了詹忠諾的家,搗毀了詹忠諾的紡車。”

任何故事裏都會有的反派。

只不過許敦沒有將搗毀紡車的罪責歸咎到被鼓動的、盲動的紡織戶身上,而是歸咎到了鼓動他們的工坊東家。

這是一種典型的景泰年間的敘事風格,工俚某霈F,到底是工俦旧恚�是受人指使?

陛下時常體察民情,對此極爲了解。

欺君可是殺頭的大罪。

而且涉及到了奇功牌大事,任何引起陛下不快的言論,都有可能讓紡車申領奇功牌出現波瀾。

許敦面色帶着幾分輕鬆,繼續說道:“詹忠諾帶着妻兒投奔了匠城,松江巡撫李賓言對這個有八個豎着紗錠的紡車非常感興趣,匠城的工匠們集合起來,改良了紡車。”

“而後紡車依舊有若干的問題,比如使用期限太短、紗錠數量較少、無法大量生產等等,所以,詹忠諾帶着改良後的紡車,來到了十大曆局,尋求幫助。”

“歷時半年有餘,這架紡車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許敦說完,拉開了紅綢布,一臺八十紗錠的紡車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詹忠諾搖動着把手,讓紡車穩定的咝凶拧�

大明人人知道,陛下九五之尊,不務正業,喜歡奇技淫巧。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作爲億萬瞻仰的陛下,動心起念,都有人追捧,而大明的工匠們,也在極力的滿足着陛下的這方面愛好,一如宣德年間,全民鬥蛐蛐那般。

朱祁鈺饒有興趣的看着紡車的咿D。

爲了展示紡車的效率,許敦還專門請了個秀娘,用獨輪紡車,來做對比。

結果一目瞭然。

在簧鋼出現之後,大明終於有了飛梭,兩頭裝有彈簧的梭子,大大的提高了織布的效率,相應的織布效率的提升,刺激了棉紗的需求。

在松江府這個棉紡聚集之地,出現了棉紗一錠難求的局面,棉紗的價格飆升的同時,意味着棉布價格的增長,飛梭的普及,並沒有讓棉布的成本大幅度的下跌。

這種八十紗錠的紡紗車出現,並不是意外,更不是偶然。

松江府是大明棉紡聚集之地,那裏的紡織戶最多、紡車最多,而匠城作爲李賓言在松江府的重要政績,也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陛下以爲如何?”許敦有些忐忑的不安的問道。

故事講完了,也演示了成果並且做了對比,許敦心心念唸的奇功牌,到底能不能落入欽天監,就看陛下的抉擇了。

奇功牌極其珍貴,尤其是軍功之外的奇功牌,所以多數人已經不求個人取得奇功牌,只要持有奇功牌的人在自己的職司,那就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兒了。

“好,很好,非常好!”朱祁鈺頗爲欣喜的說道:“興安,取敕諭,朕要用印,所求奇功牌,朕允了。”

八十錠的紡車出現,意味着大明棉紗業的蓬勃發展,而棉紗業的發展會大力刺激棉花的種植,大明已經沒有地可以種棉花了。

那去哪裏種棉花?

西域可以、雞粛u可以,海外近乎於無限的土地可以。

而棉布,是繼大明絲綢、瓷器、茶葉之外,又一大收割貿易差的利器。

飛梭、八十錠紡車的出現,大利大明開海事務。

“陛下小心!”盧忠在朱祁鈺的三步之內,似乎是看到了什麼,一個飛撲當在了皇帝面前,緹騎聞風而動,一堵人牆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朱祁鈺用完了景泰之寶,才通過人牆,看到了那個秀娘拿着簪子,一臉的茫然。

秀娘是來刺殺皇帝的,但是剛拔下了簪子,人牆已經出現,秀娘當場愣在了原地。

興安、盧忠、于謙等人都是在皇帝的三步之內,而十步之內是三名緹騎,十步之外才是秀娘站的地方。

“叫什麼名字?”朱祁鈺撥開了人牆,打量了下那個簪子,就是很普通的簪子,不是簪子模樣的匕首。

第六百四十三章 四海宗盟魁首

朱祁鈺見過那種僞裝成普通簪子的簪刀,那是一種很精巧、很鋒利的刀,盧忠不知一次在皇宮的宮女身上查到過,這些宮女的下場,都不是很好,多數都埋在了亂葬崗。

在盧忠看來,皇帝不住皇宮減輕了逡滦l和東廠的工作,皇宮太大了,一千畝的皇宮,近兩萬餘人,即便是緹騎忠心耿耿、東廠的番子洞若觀火,但是依然有漏網之魚。

朱祁鈺打量着這個秀娘,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兩道丹眉狀如柳葉,一雙杏眼,大勝桃姿,面如凝霜,膚脂如玉,修長纖細的脖頸之上,是一張寫滿了迷茫和求死的臉。

“我叫楊菀。”楊菀的聲音帶着沙啞和惶恐,她想過刺殺會失敗,但是完全沒想到這狗皇帝的護衛如此周全。

朱祁鈺稍加思忖,又打量了下楊菀,這女子的氣質顯然不是小戶人家,他有些疑惑的問道:“楊善的女兒?”

“是!”楊菀頗有些驚訝的說道。

朱祁鈺瞭然,原來是爲父報仇。

賀章的那條胳膊,不是在大寧衛掉的,而是在接脫脫不花回京的路上,被埋伏掉的,而這個出賣大明情報的人正是鴻臚寺卿、禮部右侍郎楊善。

最後楊善被坐罪,斬首示校瑮钌萍抑信毂緛響n入了教坊,朱祁鈺對教坊、娼妓比較反感,所以景泰年間的家眷,都衝入了織造局。

所以楊善的女兒楊菀做了秀娘並不意外。

許敦極爲驚駭,他去找秀娘,就是爲了做對比,做成果展示,萬萬沒料到找到了楊善的女兒,而這個女兒居然爲了報仇,要刺王殺駕!

許敦的背上全是冷汗,他哆哆嗦嗦的跪下說道:“陛下,臣……臣……該死,臣去織造局領人的時候,她不叫楊菀啊!”

“起來。”朱祁鈺倒是沒有怪罪許敦的意思。

許敦一個工科生,整日沉迷在欽天監,格物致知花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和翰林院、國子監的儒學士鬥法耗盡了許敦剩下的精力,許敦挑到楊善的女兒,是看楊菀端莊秀麗,壓根不知道這裏面有這麼大個局在等着他。

朱祁鈺看着楊菀頗爲好奇的問道:“想殺朕?”

“想!”楊菀梗着脖子,大聲的說道,陽光灑在她白皙的天鵝頸上,有幾分透明。

朱祁鈺嗤笑了一聲說道:“想殺朕的人從倭國的北海道能排到君士坦丁堡去!”

“爲什麼要殺朕?”

楊菀幾近歇斯底里的喊道:“爲父報仇!還能爲什麼?”

朱祁鈺玩味的看着楊菀,思忖了片刻說道:“賀章前往韃靼出使,在回京的路上,在小十八盤山遭遇韃靼部萬餘騎卒伏擊,死三百五十六人,傷一千兩百有餘。”

“若是講報仇,死掉的這三百五十六人的家眷,是不是應該找你父親報仇?或者乾脆找你報仇?還是朕把這些家眷召集到一起,跟你討論下復仇事?”

楊菀臉上的漲紅立刻褪色,滿臉蒼白,她辯不過陛下,是因爲楊善該死。

她顫顫巍巍的說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朱祁鈺甩了甩袖子,頗爲平靜的說道:“幼稚!”

“朕沒把你父親送解刳院,還是看在他爲大明效力多年,至於你,盧忠,將她收押衝教坊司吧。”

教坊司是官妓,到了那個地方,楊菀的下場可想而知。

這女子皮相不錯,家教不錯,畢竟是大家閨秀,到了教坊司,生意應當不錯。

這是個罪人,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動用非刑之正,親自處置之人,衝了教坊司後,自然會有人針對她。

她日後的日子,全都是絕望。

楊菀的眼神裏本來都是恨意,但是聽到要衝教坊司,終於繃不住了,教坊司的官妓什麼樣的生活,楊菀作爲官眷,也見到過。

她的眼神變得惶恐不安,抬着的頭終於放下,而後猛地跪在了地上,大聲的說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罪婦一時糊塗,還請陛下寬宥!”

“盧忠,你帶下去盤問下,誰讓她刺殺朕的?誰給她改名換姓的?”朱祁鈺看着已經有些崩潰的楊菀,纔對着盧忠交代着。

“臣領旨。”

朱祁鈺又對着興安十分認真的說道:“回去把皇叔的《論公德》多刊印一些,告訴天下人,分清楚什麼是公德,什麼是私德。”

“公私不分,淨做些糊塗事。”

朱祁鈺因公殺楊善,但顯而易見,楊菀壓根沒有這種領悟,而且他還懷疑,最近這些事,都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比如襄王入京之後的移宮風浪,比如一些傢伙在煽風點火,攻擊十大曆局取無用之物以匱其有用之物等等,這背後顯然有一批人,應該辦個加急,把他們送入煤井司進行勞動改造。

朱祁鈺沒把他們送到西伯利亞的和林種冬小麥,沒把他們送到奴兒干都司永寧寺讓他們顛沛流離,沒把他們送到雞粛u伐木,是他作爲大明皇帝的高道德劣勢。

官廠煤井司的礦洞,能讓這幫五體不勤的傢伙,好好反思下,到底是提升生產力重要,還是維持他們體面重要。

既然不肯體面,朱祁鈺就幫他們體面好了。

“臣領旨。”興安領旨,三經廠歸興安管理,論公德一書中關於權利和義務、公私分明等內容,的確是大明急需的文化領域的思想進步。

許敦猶猶豫豫,才低聲說道:“陛下,詹忠諾的奇功牌,還給嗎?”

朱祁鈺看着小心翼翼的許敦,表情從冰凍三尺融化,變得如沐春風,他點頭說道:“當然給,這事和你們又沒什麼關係,好好做你們的事,朕給你們遮風擋雨。”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庇護一個十大曆局,保護十大曆局的度數旁通的成果,還是能夠做到的。

對於能讓大明獲利的任何人,朱祁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

許敦、貝琳、詹忠諾都是對大明有裨益之人,朱祁鈺對他們的態度自然不一樣。

盧忠辦案,講究一個雷厲風行,而且面對一個已經情緒崩潰的女犯人,盧忠的法子不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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