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減丁。
成年的壯勞力,被大明吸收,那蒙兀會越來越弱。
現在朝廷連婦孺都讓招攬,可謂是斷子絕孫的招數了。
季鐸志得意滿,今年超額完成了任務,入城的婦、孺、丁,差不多都是一比一比一。
之前朝廷的政策上,是有一些偏差的,只要壯丁,不要婦孺。
但是韃靼人老婆孩子在塞外,今年歸附,明年就逃了。
這現在婦孺丁口都要,一下子就解決叛逃的問題,今年比往常年份,收穫更多。
季鐸看到了城外有人摔倒,立刻順着滑索來到了城下,仔細辨認之後,才驚駭到了極致,他認得此人,他去給朱祁鎮送金銀衣物之時,見到過袁彬。
只不過,此時的袁彬,滿嘴是血痂,身上還都是血冰,極爲瘮人。
“來人!”季鐸抓着袁彬的手挎在肩上,將其扶起,大聲的喊道。
在袁彬被季鐸救起的時候,朱祁鈺卻帶着興安等人出玄武門,到了大明的煤山。
玄武門非常有名,因爲曾經爆發過一場慘烈的政變,而後大唐的玄武門之變情景復刻了三次,一共四次玄武門之變。
煤山,是存儲煤炭木料的地方,這裏也是皇家園林。
煤山,也非常有名氣!
這裏有一顆歪脖子樹,幾乎人人都知道!
因爲大明的最後一位皇帝,朱由檢,掛在了歪脖子樹上自縊而亡。
煤山,談起大明,自然會想到這煤山來,說到這個,天天看着正大光明殿的歪脖子樹了。
崇禎皇帝比朱叫門更有氣節,朱叫門被瓦剌俘虜了,連死都不肯。
這大冬天,爲何朱祁鈺要來煤山?
當然不是拴根繩,把自己掛上去。
因爲于謙的痰疾需要一味藥,那就是竹子。
竹子是南方的物產,北方很少有種植,而煤山作爲皇家園林,自然是有的,他帶着興安來,就是爲于謙伐竹取瀝。
皇家園林,自然是他這個皇帝來辦這事了。
“寒疾攻人寐不成,惺惺欹枕候天明,十朝九病非無藥,一刻千金浪得名。”朱祁鈺砍下了不少的竹子,放在了興安推着的小車上。
他可沒有朱祁鎮那麼大的排場,後面跟着一大堆的尾巴,除了逡滦l外,也只有興安一人了。
不是不能有,是他懶得弄,自己又不是沒長手,沒長腳,非要讓人當高位截癱一樣的伺候着,才舒服嗎?
他剛纔讀的兩句詩,是于謙寫的《嗽疾達旦不寐》。
于謙因爲痰疾咳嗽,一整夜睡不着,靠着枕頭到了天明,也不是沒有藥可以醫治,但是忙忙碌碌,這病就慢慢落下了病根。
至於詩詞怎麼到朱祁鈺手中的?
朱祁鈺作爲皇帝,參觀下於謙的書房,順便拿了兩首詩,很合理。
于謙的痰疾嚴重的時候,會咳嗽的非常厲害,晩來扶病只強登樓,傍晚的時候,因爲這痰疾,上樓都困難。
鮮竹瀝,可以有效的化痰,也算是名藥了,是太醫院的太醫們開的藥方,太醫們除了給皇帝看病不靠譜以外,多數時間相當的靠譜。
正如於謙所言的十朝九病,並不是沒有藥,只是顧不上。
朱祁鈺要趕在於謙去宣府之前,給他熬點藥帶着,化痰雖然不能除根,但是可以大幅度的緩解症狀,至少讓于謙不那麼難受。
于謙本身身體也很健壯,能上陣殺敵,不壯實那是絕對不行的。
緩解症狀之後,這病慢慢也就好了。
“陛下,夠用了。太醫院沒要這麼多。”興安看着小推車上的鮮竹,趕忙說道。
“於少保此去少說也要兩個月,回來就過年了,山外九州未聞有種竹者,就是有,鮮竹瀝製備不易啊,還是多砍點。”朱祁鈺又伐了不少,才讓興安送去太醫院。
“那棵老歪脖子樹,現在就已經在了嗎?”朱祁鈺翻身上馬,看到了山頂的那棵樹搖了搖頭。
“是,陛下要砍了嗎?”興安還以爲朱祁鈺不喜歡那樹的模樣。
朱祁鈺笑了笑說道:“不用,回府。”
他走的御道,就奔着郕王府而去。
他處理了一些公文之後,興安就帶着藥回來了,裝在瓷瓶裏,白瓷瓶,裝在一個書桌大小的箱子裏,內襯軟布,倒是絕對顛不壞。
“不錯。”朱祁鈺認真檢查了箱子的包裝之後,非常滿意,大明能帶着瓷器遠渡萬里去做買賣,自然也可以帶着瓷瓶讓于謙有藥可用。
他鄭重的取了一個小匣子,笑着說道:“你推着箱子,朕拿着匣子,給於少保送藥去。”
朱祁鈺帶着東西,踩着雪,就奔着於府去了,今天的於府,可是九重堂,距離郕王府不到一里路。
相比較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朱祁鈺更喜歡和于謙說道朝政。
朝堂上的有些朝臣,面目實在是可惡。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于謙知道朱祁鈺要來的時候,朱祁鈺已經走到了前廳來。
“天寒地凍,於少保就不必拘泥於虛禮了。”朱祁鈺讓于謙平身,興安則是將藥交給了于謙的夫人董氏,反覆叮囑一日三次,一個瓷瓶可服用三次。
爲了服藥方便,興安還弄了幾個分藥的匙。
“倒到這個刻度的地方,就是一次,一瓶正好三次。”興安還拿起了茶壺演示了一次,生怕董氏不明白。
“這是何物?”于謙看着小匣子,裏面放着一疊物品,頗爲精巧。
朱祁鈺樂呵呵的說道:“此物名爲口罩,是朕名尚衣監用棉紗製成,裏外十六層,於少保此行西北,塞外風沙極大,此物可遮掩口鼻,有效濾塵。”
“一共兩百多副,於少保可放心取用。”
于謙是必然要去宣府大同,恢復軍屯,防止瓦剌人再次南下,佈置邊防,都需要于謙去做。
于謙沒有功夫在京師,在朱祁鈺賜下的大宅子的暖閣裏,修養身體。
但是朱祁鈺還是想盡力讓于謙已經有些脆弱的肺,有更多的保護。
他重生之前,得過鼻炎,而且有很嚴重的花粉過敏,這種棉紗口罩,雖然防不了病毒,但是防塵還是極爲好用的。
至少到了冬春交際戴上口罩,他的鼻炎和花粉過敏就再沒犯過了。
于謙帶上了口罩,並不覺得憋悶,卻忽然走向了室外,沒過多久,就又回到了廳堂,他摘下了口罩,滿是感慨的說道:“塞外將士有福,陛下此物造價幾何?”
“一支不足三錢。”朱祁鈺雖然有疑惑,但還是說道,三錢不是銀兩,只是三枚銅錢。
“大明將士有福啊!大明將士,有福啊!”于謙喃喃的說道:“陛下有所不知,此物甚好,甚好!”
第八十七章 朕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陛下可知,塞外傷員多半都是凍傷,尤其以臉頰,塞外的寒風一吹,寸寸龜裂,春冬交替,傷口潰膿,稍有不慎就是高熱不退,輕則大疾,重則殞命。”
于謙拿着朱祁鈺給他的棉紗口罩,十分恭敬的俯首說道,他是真心實意的替大同宣府兩鎮的軍卒、百姓感慨。
這個發明倒是十分的簡單,棉紗遮蔽臉頰,可以有效的防止凍瘡和癆症。
癆症是什麼?
于謙身上的痰疾,屬於癆症的一種,大約就是後世常說的慢性支氣管炎,主要表現爲咳嗽、咳痰、喘息和氣急。
于謙長期任職於河南、山西、北京等地,巡撫可不僅僅是巡視一方,也常常和治水、抗旱、治蝗爲伍,北方乾燥多風沙,而且最近於謙經常去校場指揮軍士操練,就會出現痰疾。
朱祁鈺本來只是打算讓于謙北上的路上,稍微輕鬆一些,倒是無心栽柳柳成蔭,這東西居然還有如此妙用。
三個銅錢一個,一兩銀子可以做六百個,幾千兩銀子就可以讓大明軍士免於凍瘡之苦。
這東西乃是棉紗所做,清洗也簡單,朱祁鈺點頭說道:“那就讓尚衣監抓緊時間趕製一些,送到宣大衛所。”
東西不貴,製作不難。
“謝陛下隆恩。”于謙長揖,恭恭敬敬的說道。
自己這位陛下,倒是十分喜歡發明創造,而且每次居然都會有些成果,而這些成果也在一點點的改變着大明。
“坐下說話,不必拘禮。”朱祁鈺示意于謙坐下。
于謙從桌上拿來了一疊軍報,將第一封軍報遞給了朱祁鈺說道:“陛下,接到了大同府軍報,東勝衛救治了一名傷員,此人乃是上皇身邊的近衛,名叫袁彬,逡滦l一校尉。”
“逃出來的?”朱祁鈺打開了軍報,看了良久,才終究嘆了口氣再次合上。
忠貞之士,在亂軍中一直護着朱祁鎮,不受流矢潰兵所擾,而後,又一直護衛在朱祁鎮左右,保護他的安全。
德勝門一戰,瓦剌步戰在孛羅的帶領下,衝擊德勝門外民舍,孛羅被城門炮火擊中,當場陣亡,瓦剌步戰潰散,又是袁彬護着朱祁鎮跟隨潰兵逃離戰場。
若是沒有袁彬,朱祁鎮怕是在土木堡就被潰兵流矢給殺了。
軍隊失去組織力,誰還管你是皇帝?
于謙猶豫了下說道:“算是逃出來的,只不過是迷路了,走到了東勝衛,一直鬧着要回去盡忠。”
于謙還是照實情說了,即便是他不說,鎮守太監會稟報,同樣五軍都護府也會稟報,畢竟事涉朱祁鎮,那就沒小事。
他猶豫的原因,是怕朱祁鈺一怒之下,把這袁彬的大好頭顱給砍了去。
畢竟他的陛下十分的推崇李世民,拿着李世民的《帝範》,手不釋卷。
“糊塗!”
果不其然,朱祁鈺用力一甩手中的軍報,憤怒已經寫到了臉上,他用力的點了幾下軍報,大聲說道:“朕是大明皇帝,朕下敕喻招他進京,朕還不信了,他不想回家!”
憑什麼!
朱叫門這種狗東西,還有人爲了他如此愚忠!
他不配擁有忠臣!
袁彬都已經脫離瓦剌人的毒手了,跑到了大明治下的東勝衛。
那大同指揮使季鐸,也告訴了袁彬,逃兵不殺,只要沒有燒殺搶掠大明百姓,歸隊便是。
他居然還要跑回去,去爲那朱祁鎮盡忠去!
他回得去嗎?
軍報裏說東勝衛那邊下了四五天的大雪,雪深三尺有餘,這種天氣,回到瓦剌大營,跑的過去嗎?
就算是找到了瓦剌人的營帳,朱祁鎮身邊的那些個宮宦,從喜寧到小田兒,再到朱祁鎮本人,是怎麼對這袁彬的?袁彬自己不知道嗎?!
被人吊在了旗杆之上,大雪紛飛的天氣裏,倒掛着,到了第二天早上就被凍成一坨了!
而且他差點被野狼給咬死了!
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回去把命送掉,他家裏的老母親和妻兒,誰去照顧!
“糊塗!糊塗!糊塗!”朱祁鈺連點着桌子,一直敲着那份軍報,氣的吹鬍子瞪眼,就差罵街了。
這麼忠心的臣子,他也有,比如盧忠,但誰會嫌自己的忠臣少呢?
這袁彬,大好男兒,能在亂軍之中,護住朱祁鎮安全的人,掙脫吊索,飲雪搏殺野狼爲生,走了三天三夜纔到東勝衛的狠角色,咋就眼瞎了,要效忠朱祁鎮呢?!
宗族禮法大於天嗎?!
朱祁鈺很氣很氣,就像是被人搶了玩具的小孩一樣,氣急敗壞,但是還沒有氣到要殺人的地步。
就差沒喊,朕纔是大明皇帝!
“陛下,袁彬思來想去,還是要回去,實在是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實乃爲大明盡忠。”于謙趕忙勸道,這再氣下去,朱祁鈺真的要動肝火了。
于謙將一份密信遞給了朱祁鈺,看了看興安和自己的夫人董氏,他揮了揮手示意董氏出去,興安立刻退到了房門守着,不讓任何人進來。
朱祁鈺打開了密報,怒火盈天!
朱祁鎮要娶伯顏帖木兒的女兒莫羅爲妻。
朱祁鈺爲宮裏整日裏哭哭啼啼快把眼睛哭瞎了的錢皇后不值!
那個叫莫羅的女子,居然已經懷有身孕。
被俘了不思自己的過錯,明知道是敵人設下羞辱大明的陷阱,還甘之若飴!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袁彬剛剛修養了一天,身體剛剛恢復了些,就不斷請命要回去,從大同跑去東勝衛戍邊的季鐸沒辦法,只好將袁彬綁住,請示京城再做定奪。
袁彬是爲了阻攔朱祁鎮,真的迎娶莫羅。
忠國之事,朱祁鈺對袁彬僅有的那些怒火,消散一空。
這是爲了大明的顏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