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伯顏帖木兒萬般無奈的說道:“太師說,要把朱祁鎮送還給大明。”
“大明新帝執掌乾坤,也日趨穩定了下來,本來還以爲那于謙和那大明新皇帝,必然有一番衝突,于謙軍權在握,定會是個亂臣僮印!�
“可是沒成想,卻是個君聖臣賢的局面,大明新君每事垂詢於謙,對其頗爲信任,而這于謙在戰後,居然卸了專權,一門心思做自己的兵部尚書了。”
每個人都會以己度人,也先這個太師,聯合阿噶多爾濟,架空了大汗脫脫不花,也先以爲于謙,也定會如此!
而且因爲打仗,于謙大權在握,這權力在手,又怎麼會捨得撒手呢?
但是于謙就是于謙。
這是也先沒有料到的局面,他還以爲可以趁着君臣相隙的時候,再次出兵,這下子完全沒有機會了。
“現在唯有一個機會,讓這位皇上正式迎娶你,然後太師那裏,我們再去商定。”伯顏帖木兒鄭重的叮囑道。
莫羅眼中一亮,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名分嗎?
她低聲說道:“皇上身邊的那個逡滦l袁彬,寸步不離,我一說起此事,袁彬就會講一堆的道理,你讓喜寧和小田兒,把袁彬支開,我好去勸說皇上。”
“好。”伯顏帖木兒點頭,喜寧和小田兒是氈包裏那位皇上的寵臣,只要能夠支開袁彬,此事並不難辦。
莫羅搓了搓手,回到了氈包裏,她可是用了不少的炭火燒水,沐浴之後,換了乾淨衣服來的。
草原人不是不知道洗澡的好處,尤其是天天和牛羊牲畜打交道,洗澡必然是好處多多,但是沒那個條件。
柴米油鹽,柴自當頭,草原貧瘠,普通人家每每都要儲存大量的牛糞風乾,燒火取暖。
再有就是洗了澡之後,那萬一受了風寒,就只有等死的份兒了。
莫羅爲了伺候朱祁鎮,可謂是費盡了心思。
爲什麼不築城呢?
築城的話,不是給大明一網打盡的機會嗎?中原王朝強勢的時候,沒有草原部落會築城,那是在自掘墳墓。
袁彬很快就被喜寧給叫走了,而莫羅也開始跟朱祁鎮聊起了娶自己的事兒。
“皇上,臣妾已經有了皇上的身孕,可是這一直名不正,言不順,臣妾這心裏着實是苦。”莫羅說着說着就眼中帶着淚,委屈極了,卻又故意扭着身子,不讓朱祁鎮看見眼淚掉下來。
這的確是有點嬌作,不過朱祁鎮好像特別好這口兒。
朱祁鎮重重的吐了口氣,娶了莫羅,他就成了伯顏帖木兒的女婿,伯顏帖木兒和也先是兄弟,他這一下子就從一統四海之大君,變成了倒插門女婿。
這種身份調換,五味陳雜,一言難盡。
他依舊認爲自己是皇帝,絕對無法接受這種身份的轉變。
“朕尚流亡,豈可玷辱公主?日後回京,當婚聘之,明媒正娶。”朱祁鎮搖頭說道。
那是萬萬不能娶的。
莫羅早知道朱祁鎮會如此說,神情頓時悲苦了起來,嘆息的說道:“臣妾本來只是覺得下人笨手笨腳,無法伺候皇上,也一直好奇這漢人的天子是如何神俊。”
“承蒙皇上垂簾不棄,春宵一榻終無悔,蒙長生天不棄,又有了龍種,只是……只是臣妾一想到孩子出生了,卻連父親都沒有,臣妾這心裏,就一陣的難過。”
“皇上啊!”莫羅便撲到了朱祁鎮的懷裏,哽咽了起來。
朱祁鎮一時間百感交集,拍打着莫羅的背,滿是嘆息,要不就在迤北娶親?要不就這樣過日子?
他的好弟弟,在德勝門外就敢對他放銃,這回大明朝的半道上,自己豈不是就一命嗚呼了嗎?
娶了莫羅,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八十五章 朕的前半生
朱祁鎮是一個已經被下人伺候慣了的人,他不會自己穿衣服、不會用牙刷、不會用香盒,他在京城的生活,是莫羅完全無法想象的。
比如莫羅就十分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朱祁鎮的周圍,爲什麼總是圍着一大羣人。
比如朱祁鎮說,他在皇宮裏,從這件屋子,走到那間屋子,就會有一窩蜂的人跟在後面,如同尾巴一樣。
在宮裏稍微走動下,兩個總管太監和數十位鴨行鵝步一般,綴在後面。
莫羅總是在想,難道這些人不用放牧、不用幹活的嗎?
但是莫羅卻不懷疑朱祁鎮在撒謊,因爲朱祁鎮身邊還在的太監們,就像尾巴一樣跟着朱祁鎮。
不過想想也是,這麼些太監,大約是少了。
畢竟朱祁鎮說,皇上走個道都要人攙扶,兩個太監要舉着大羅傘,捧着馬札的太監等待着皇帝的休息,還有要捧着雨傘旱傘的太監隨時爲皇上遮陰。
各種御茶房太監,提着點心茶食,端着茶具、拎着熱水壺,萬一皇上要喝茶,卻沒有,可是會降下雷霆之怒。
御藥房的太監,各類小藥,燈心水、菊花水、蘆根水、竹葉水,夏天還要備着藿香正氣丸、金衣祛暑丸、香薷丸、萬應錠、痧藥、避瘟散,不分四季都要有消食的三仙飲等等。
很多詞,莫羅在草原上,聽都沒聽過,也不知道怎麼用,只當是個稀奇事兒聽來。
朱祁鎮滿是感慨的說道:“朕記得剛登基那會兒才九歲,朝中還是三楊輔政,朝中惺拢粦犇赣H和三楊師父的就好,上下皆是井井有條,朕就覺得無聊的很。”
“大概是十歲的時候,朕就知道了,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聖天子!爲了驗證朕是個聖天子,朕就琢磨着試試這羣太監是不是聽話。”
“宮裏養着兩隊駱駝,我就讓跟着身邊的太監,去喫屎,看看他們是不是聽話,他們趴在地上,把駱駝屎給喫了,生怕喫不乾淨,嘿,還舔!”
“有一人沒喫乾淨,就被朕的大伴王振,給踹倒了,嚇得那人,差點死掉去。”
莫羅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面前這個階下囚一樣的朱祁鎮,還有如此威風的時候?
她給朱祁鎮添了點炭,面色古怪的問道:“皇上必然是聖天子,他們哪裏敢不聽話?”
朱祁鎮一擊掌,滿是笑意的說道:“這話你就說對了,朕是聖天子,誰敢不遵從?”
“宮裏有專門的取樂用的宮宦,他們爲了討好朕,就給朕表演木偶戲,朕會用御茶房的茶點賞賜。”
“當時朕一琢磨,就準備塞進去點砂石,看看這喫砂石是何等模樣。”
“乳母看到了就說糕點放了砂石還怎麼喫,朕還是很喜歡乳母的,就聽了乳母的話,把砂石換成了綠豆。”
“誒,這太監咬起來,嘎嘣嘎嘣響,臉上時青時白,比那木偶戲好看多了,改天讓你看看。”
莫羅用鐵鉗子戳着炭火,下雪天氣,皇上的身子骨比她這個女人還要嬌貴,稍有冷風,就起一片的凍瘡。
“聽說你們中原的大臣,都有規勸君王的職能,他們沒有勸諫嗎?”莫羅撩動着髮間,好奇的問道。
朱祁鎮滿是回憶的說道:“師父們當然勸過朕,但是他們老是講一些仁恕之道,講一些以前的英主聖君勸諫,可是說來說去,卻對朕說,朕與凡人殊。”
“那這種勸諫又有何用咧?”
“也就是朕的乳母,教了朕不少的事兒,知道這太監們是近侍。”
“他們有眼有鼻,朕不喫的摻着砂石的糕點,他們也不願喫,他們也是人,而且是近侍,算是可以相信的人。”
莫羅看了看朱祁鎮滿是回憶的神情,十分確信,這位皇上,從來不會思慮別人,也不會與別人相提並論。
這可能就是帝王吧,莫羅如實想着。
莫羅眼睛反射着爐火的紅光,似乎是不在意一樣說道:“那皇上既然是聖天子,娶誰,不娶誰,疼愛誰,也需要別人同意嗎?”
“皇上是憐惜臣妾的,可是那袁彬屢次喝止臣妾談起完婚之事,皇上也不責怪他。”
“到底是皇上娶親,還是他娶親?亦或者皇上在騙臣妾?根本不像皇上說的那樣,一言九鼎,是皇上說了算咧?還是袁彬說了算。”
朱祁鎮眼睛瞪圓,大聲的說道:“朕乃是聖天子,當然是朕說了算!”
“哦。”莫羅嘴角牽出了一道忌諱莫深的笑意,不再言語。
朱祁鎮眼下頗爲的憤怒,因爲有人在質疑他的權威!
而且是他的侍妾,他感受到了冒犯,但是這種冒犯,卻說得頗有幾分道理,怒氣讓冰冷的天氣都顯得不那麼寒冷了。
袁彬被喜寧騙走了,沒走兩步,就被瓦剌人按到在地,隨後被綁縛起來,倒掛在了一個旗杆上,喜寧樂呵呵的看着倒掛的袁彬,笑意盎然。
“好你個校尉,屢次壞咱家好事!”喜寧翹着蘭花指,冷笑的說道:“就在這裏喫喫風,這麼冷的天氣,看你能撐到何時去!”
“走!”喜寧趾高氣昂,帶着人離開了這旗杆,回到了朱祁鎮的氈包。
爲什麼不直接一刀剁了袁彬,還要把他掛在繩索上呢?
夜裏有狼,狼會動嘴的。
喜寧是朱叫門的大伴,怎麼能對主子的校尉動手呢?
“袁彬怎麼還沒回來?”朱祁鎮蜷縮在被窩裏,看到只有喜寧回來,卻沒有袁彬,面色古怪的問道。
喜寧掏出一個茶包,無奈的說道:“袁彬被太師委以重任,現在帶兵巡防去了,這草原上,不比關內,四處都是野狼,萬一驚擾了皇上,臣等罪責難逃啊。”
帶兵巡防、野狼很多、被野狼咬死,這是一套很完美的說辭,喜寧依舊是朱祁鎮最忠盏奶O和走狗。
朱祁鎮不喜歡喜寧這身左衽剃頭的打扮,像個蒙兀人,不像是漢人,而且朱祁鎮也敏銳的感覺到了,喜寧現在大概是換了主子。
他現在的主子是那位瓦剌大石也先,而不是他朱祁鎮了。
但至少喜寧還維持着最基本的表面上的尊重,而不是像那袁彬一樣,事事仗着自己護駕有功,多有不敬之語。
袁彬總是覺得自己功勞很大,三次救下了朱祁鎮,就可以隨便干涉朱祁鎮的事了,尤其是朱祁鎮和莫羅的事,弄的朱祁鎮很是下不來臺。
朱祁鎮並不笨,他清楚的意識到了喜寧叛主這件事,所以纔會更依仗袁彬,而不是喜寧。
討厭袁彬和倚重袁彬並不衝突,朱祁鎮就很討厭張輔,但也頗爲倚重張輔。
“哦,巡防去了?”朱祁鎮看了看外面風雪交加,也沒太過留意,躺在了榻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而此時的袁彬,凍的瑟瑟發抖,血液倒灌,讓他整個人的臉憋得通紅,眼睛通紅腫脹,頭暈目眩。
他在被凍的有點意識模糊的時候,突然被一陣狼嚎,嚇了一個激靈。
一羣渾身都是白雪,眼中泛着油綠的野狼出現在了旗杆之下,對着倒掛的袁彬,齜牙咧嘴。
“吾命休矣!”袁彬心中,悲憤至極,袁彬其實不怕死,只是死於狼吻之下,多少有點不值得。
第八十六章 老歪脖子樹
袁彬如同一隻離開水的蝦一樣,不停的抻着身子,不讓自己身體太低,那羣野狼在不停的撲擊着。
他旺盛的求生欲,不允許自己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掉!
他想活,不想死!
他抻着身子,不停的向上,或許是求生欲的原因,他猛地一抻,居然咬住了腳上腳上的繩索,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個圓環。
但至少野狼們跳不了這麼高。
命居然保住了!
這讓袁彬大喜過望,尤其是爲了求生這用力一抻,讓他咬住了繩子。
草原上的繩子都是麻繩,他用力的咬着,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的時候,他終於咬斷了腳上的繩子,從旗杆上掉了下去。
昨夜那羣野狼已經消失不見了,畢竟這食物再美味,卻是夠不着。
袁彬就這樣撿了一條命來,他掙扎着將繩索完全掙脫,用力的做了幾個動作,恢復血液不暢,深吸一口氣,向着大雪之中走去。
喜寧居然直接對昔日的同僚,下如此毒手,所圖甚大!
他要趕回去,防止太上皇朱祁鎮被矇蔽!
天大雪,天地茫茫然,皆是白色,渾然天色,讓人無法辨別東南西北,袁彬僅僅憑着印象在走。
很快,袁彬迷路了。
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迷路了,並沒有向着他的君主行進,而是越走越遠,他的腳步極其堅定,只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腳印,但是很快又被風雪掩蓋。
袁彬完全不知道走了多久,渴了就飲一口雪,餓了,就抓狍子、野狼生喫。
袁彬是個逡滦l校尉,他從小到大,打熬的身體,讓他在這茫茫的草原上,完全處於食物鏈的頂峯。
尤其是他還有一把沒有被喜寧拿走的匕首在插在腰間,野狼壓根就不是他的對手,反而會成爲他的食物。
喜寧,比這些獵狼還要可怕!
“東勝衛?”袁彬走到了城下,看着城頭上的三個字,喃喃的說道。
好像走錯路了?這是大明的城池嗎?
他意識到自己走錯路了。
守東勝衛的是孫太后所說的英勇善戰的季鐸,他是大同府守將,大雪紛紛之時,他帶領兩千軍來到了東勝衛城。
來到這裏的原因是,每到大雪天的時候,就會有附近的蒙兀人想要尋求庇護,而這羣人是韃靼馬隊的主要兵源。
大同府總兵官郭登懷着忐忑的心情,上書朝廷,問今年是否還攬收韃靼人。
朝廷的回覆是:茲事照舊,可納婦孺。
大明朝廷,不放過任何削弱蒙兀整體實力的手段,這種手段,其實像極了金國以前對付蒙兀人和後來蠻清對付蒙兀人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