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10章

作者:吾谁与归

阿噶多爾濟悶聲說道:“草原人不殺客人,這是我們的規矩,你們可是忘記了塔塔爾人的教訓了嗎?”

塔塔爾人,草原之恥。

當年成吉思汗所在的乞顏部和塔塔爾部有世仇,塔塔爾部的首領札領不和,在宴請成吉思汗的父親時,下毒殺死成吉思汗的父親。

後來塔塔爾人被成吉思汗報復,塔塔爾部被大屠。

自此草原上,就誕生了塔塔爾的奶茶不能喝的諺語。

阿噶多爾濟提醒自己的親人,他們這麼做,會把韃靼部變成另外一個塔塔爾人部族。

這是恥辱。

“我們的部族需要留在漠南,留在水草豐茂的草原,就只能如此。還是我來吧。”烏格齊思前想後,決定還是他來動手的好。

他老了,等到做完這件事,親自前往女真道歉,然後被女真人同等殺死,這段因果便算了結了。

“父親!”阿噶多爾濟咬牙切齒的看着已經年邁的烏格齊,他現在恨不得帶着人把賀章一行人給剁成肉泥,然後衝破燕山防線,把坐在奉天殿的皇帝,殺死在奉天殿上。

但是他做不到後面的事,前面的事兒便不能做。

脫脫不花、阿噶多爾濟、滿都魯都是烏格齊的養子,他們從來不叫烏格齊父親,阿噶多爾濟這是真急眼了。

烏格齊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眼神看着北方幽幽的說道:“漠北的草原的冬天比以前提前了一個月,七月份草原就會變成枯黃,八月份就會飄雪,九月份牲畜就開始陸陸續續凍死。”

“本來一月份的春天,已經慢慢的推遲到了三月份,孩子、老人、女人,甚至比車輪還高的男子,也會慢慢餓死。”

“陛下是個狠心的人。”

“若非這些天災,陛下會把他的政策一直持續下去,因爲陛下知道,打狗不能把狗逼到了牆角,否則狗急了會咬人。”

“趁着陛下還肯給塊骨頭的時候,趁早蹲下來搖尾乞憐吧。”

風呼呼的吹過了整個大帳之內,凜冽的寒風提醒着諸人,草原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春天一天比一天來得晚,冬天一天比一天早,若是放棄了漠南,韃靼有何去何從呢?

西進?

瓦剌人已經在西進了。

“如果我們聯合女真人,我們從大同、宣府集寧方向威脅大明,女真人從遼東方向威脅大明!”

“大明疲於兩線作戰,我們不是沒有機會!”阿噶多爾濟臉色漲紅的提出了他一直提出的意見,聯合女真,共擊大明。

脫脫不花抿了抿嘴脣說道:“打不過。”

“你難道要眼睜睜的看着父親送死嗎?還是如此恥辱的死去!”阿噶多爾濟撲向了脫脫不花,憤怒異常的抓着脫脫不花的衣領說道:“大哥啊,你是草原的可汗,你想想辦法啊!”

脫脫不花猛地將阿噶多爾濟摜到了地上,憤怒的說道:“女真使者爲什麼會到大寧衛,還不是你招來的?”

“我一直在上書大明,請求覲見,求大皇帝寬仁,我走了那麼多的門路,終於讓大皇帝知道了草原的局面。”

“你知道讓大皇帝鬆口是件多難的事兒嗎?若非天災人禍,牧民苦楚,大皇帝有好生之德,纔有了和談之事。”

“是我們不恭敬!”

“大皇帝是個咬死了不鬆口的人,若非當年京師之戰,我上表不戰自退,大皇帝念我韃靼不是那麼瓦剌那般冥頑不靈,安有今日之和議!”

“你倒好,把女真使者招來了,現在天使震怒,你讓我怎麼辦!”

“是我害的父親不得不爲了你去死嗎?!”

說到底烏格齊今日之赴死,是因爲阿噶多爾濟招來了女真的使者,是烏格齊替阿噶多爾濟去死。

“老二,我當初就不該把你從瓦剌的大營裏抱出來,就該讓你死在瓦剌營帳之中。”

“你除了會發脾氣,除了能招惹禍殃,還能做什麼?”脫脫不花放開了阿噶多爾濟,用力的踹了一腳,餘怒未消的說道。

脫脫不花第一次對阿噶多爾濟發這麼大的火,即便是阿噶多爾濟架空了他,他也沒有如此的憤怒。

因爲脫脫不花面臨一個選擇,讓烏格齊活着,還是讓阿噶多爾濟活着。

脫脫不花選擇了阿噶多爾濟這個惹禍精。

說到底,烏格齊只是他們的義父,阿噶多爾濟纔是脫脫不花的親弟弟。

“我……我……”阿噶多爾濟這才終於理順了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失神的說道。

滿都魯終究是搖了搖頭,他這個二哥總是在找麻煩,他一言不發的離開了寧王府的舊址,向着設在大寧衛的館驛而去。

大雪紛飛,滿都魯一步步的來到了館驛之外,直接跪在了地上,大聲的喊道:“韃靼臺吉,求見天使!”

賀章的師爺,從館驛裏走了出來,笑着問道:“可是把女真使者的人頭帶來了?”

“未曾帶來。”滿都魯俯首帖耳,顫抖不已的說道。

“那就回吧。”師爺立刻轉身而去。

滿都魯依舊跪在地上,長跪不起,從黃昏時分,跪倒了第二日的清晨,動都不動。

館驛的門終於打開。

師爺再次走了出來說道:“進來吧。”

滿都魯從地上爬了起來,但是跪了一夜,這腿一麻,就又軟在了地上。

師爺就站在門檻之上,靜靜的看着。

滿都魯站不起來,天寒地凍,他跪了一晚上,鐵打的漢子,也站不起來。

滿都魯開始向前爬,他一步步的爬進了館驛的門,立刻便有人把滿都魯扶了起來。

館驛內準備好了熱水和薑湯,滿都魯被扒掉了衣服,幾個夜不收用雪把滿都魯的身體搓熱,然後扔進了熱水裏,灌了幾碗薑湯,滿都魯額頭上冒了汗,纔算是保住了滿都魯的性命。

“這個滿都魯不死,日後必然成爲我大明的心腹之患啊,他居然就這麼手腳並用的……爬進來了。”賀章對着馬碩,十分鄭重的說道。

馬碩卻搖了搖頭說道:“也可以做大明忠盏您椚!�

“他有顧忌,就有弱點。”馬碩又解釋了一句。

一向謹慎的滿都魯,爬進了館驛,他爲了誰爬?

爲了對他多有愛護的義父,爲了他有些怯懦的大哥,爲了他喜歡找麻煩的二哥。

馬碩一直在找滿都魯的弱點,這一下終於找到了。

滿都魯被帶到了賀章的面前,這跪了一整夜,滿都魯的嘴脣發紫。

“三臺吉。”賀章看着一直在打顫的滿都魯開口說道。

滿都魯立刻回答說道:“在。”

賀章斟酌了一番說道:“陛下將京營開拔至燕山,本就不欲和議,於少保從京師到了北古口大營,也是大明做好了開戰的準備。”

“但是我現在在你的面前。”

“是。”滿都魯俯首帖耳,身體雖然還在抖,但是賀章說的是實情,大明強,韃靼弱,大明本不必和談。

但是賀章到了。

這是陛下的寬仁,這是大明的恩賜。

賀章繼續說道:“在你們韃靼有人反對和談,因爲他們認爲長生天下的勇士不應如此屈辱。”

“在我們大明反對和談者校驙懳掖竺饕嘤腥苏J爲,應該對你們掃庭犁穴,殺乾淨得了。”

“不過蠻夷耳。”

“一顆人頭五十兩銀子罷了,大明現在有的是錢,買就是了。”

“是!”滿都魯大聲的喊道。

他熟悉大明,當然清楚大明有多少人對華夷之辯奉爲圭臬,也知道賀章能來到大寧衛,是多麼的不易。

“我們做了多少,纔有了今日之和議。”

“逼着你父親送死的不是我,是你二哥,因爲破壞這好不容易來的和談局面的是他,不是我。”賀章略微有些惆悵的說道。

賀章感覺自己就像是個惡人,他想起了一個案子。

正統四年,賀章作爲僉都御史,曾經彈劾了四川按察司使。

按察司使在詔獄中狡辯的時候,就是他這般模樣。

那位四川按察司使,看上了一個寡婦,但是這寡婦帶這個三歲的孩子,死活不從,四川按察司使把這孤兒寡母給活活逼死了。

賀章聽聞此事,就開始追查,發現這按察司使好色成性,尤好人妻。

這孤兒寡母的父親、丈夫,也是那四川按察司使給逼死的。

但是這四川按察司使人到了詔獄,一頓詭辯,居然把自己身上的責任推的一乾二淨。

賀章帶着十數名言官,跪在承天門外,一跪就是一天,但是那位四川按察司使,最終還是被稽戾王釋放,官復原職。

賀章現在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他就跟那個狡辯的按察司使,一模一樣。

“女真使者不死,不能和談。”

“若是韃靼諸臺吉實在是爲難,那我們就自己動手吧。”賀章終究是不願意做那逼死父親、丈夫,強迫孤兒寡母順從的四川按察司使。

陛下說得對,高道德帶來了太多的劣勢。

但是高道德也會帶來優勢,比如穩定的秩序這一類看似虛妄的東西。

“謝天使,滿都魯必定銘記五內。長生天在上,滿都魯此生反明,人神共棄!天地不容!”滿都魯帶着哭腔大聲的喊道。

長生天在上,這一刻,滿都魯似乎是看到了光。

“馬指揮,有困難嗎?畢竟陛下禁止夜不收暗殺。”賀章看向了馬碩。

馬碩披着甲,在滿都魯爬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會這樣。

馬碩當然有困難,他搖頭說道:“那明火執仗不就完了嗎?”

“等做完了,我自會去跟陛下請罪。”

“臨行前,陛下召見我,只要你不是大節有虧,就聽你的。”

大節有虧,就是跟稽戾王一樣,就是大節有虧。

賀章搖頭說道:“此乃我議,我亦同罪。”

他是下命令的那個人,馬碩是執行的那個人,若是陛下怪罪,自然同罪。

大家一起做的決定,大家一起負責,賀章不是那種把責任推的一乾二淨的人。

“不是,陛下臨行前還召見你了?”賀章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驚訝的問道:“在御書房?”

馬碩帶好了兜鍪,將弓箭、火銃檢查武備,他理所當然的說道:“泰安宮的御書房啊,我常去。”

“常去?”賀章呆滯的問道。

“我在泰安宮當值啊,當然常去稟報,有問題嗎?”馬碩滿是疑惑的問道。

他作爲宮衛,時常去御書房奏稟,不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兒嗎?

“哼!有牌子,就了不起嗎?!”賀章當着滿都魯這個外人,還是把話講了出來,可見他真的是有點破防了。

他是真的想要塊牌子,不是頭功牌、奇功牌多麼的金貴,那是陛下的認可,那是大明的認可。

馬碩也多少明白了賀章到底在酸什麼,他笑着拍了拍自己胸膛,大聲的說道:“有牌子,就是了不起!”

“天使,敢請問,兩位天使所言的牌子,是奇功牌和頭功牌嗎?”滿都魯已經緩過來很多,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問道。

他多少聽聞過奇功牌和頭功牌,但是並不清楚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的,不就是塊銀錠和金錠嗎?

又不重。

“是。”賀章點頭回答了滿都魯的話。

“滿都魯請命,隨天使攻伐女真使者!”滿都魯跪在地上依舊是不敢抬頭。

這件事不能讓大明單獨做,韃靼人得一起做。

否則韃靼破壞和談在先,又把大明的夜不收當刀,借刀殺人,這把大明當什麼了?

這和談就沒法繼續了。

滿都魯跪了一夜,冷風吹了一夜,他早就想明白了,只要肯開門,該如何做,他早就心裏有數了。

“那就一起吧。”賀章站起身來,拿起了自己的佩劍說道:“我穿盔甲,稍待我片刻。”

賀章有套盔甲,是陛下賞賜的明光甲,給他逃跑時保命用的。

賀章不打算把明光甲用在逃跑之事上,那太折辱這明光甲了,也太折辱他賀章了。

他賀章就不是大明兒郎了嗎?

大丈夫何懼死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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