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換好了鎧甲,繫好了綁腿,用力的跺了兩腳,帶好了佩劍,雖然他可能不擅作戰,但他要一起去。
“賀總憲,街角出現了女真人,他們撲殺過來了。”一個全身具甲的夜不收,踩出了重重的腳步聲。
“好死!”
“來得正好。”
賀章拔出了佩劍,高聲說道:“馬指揮,點齊所有墩臺遠侯,隨我出戰!”
“是!”馬碩扣上了面甲。
這場戰鬥持續的時間並不是很長,是一種一邊倒的勝利。
除了滿都魯以外,無人負傷。
因爲滿都魯無甲。
此次出使的每位護衛都配有明光甲,刀劍不能穿,就連賀章提着把佩劍,都殺了一個女真人。
這是大明的裝備優勢。
披甲之士,歷來在戰場上,都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當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敢八百人衝竇建德十萬之校褪且驙懰麕У男总姡巳伺住�
岳飛當年敢在朱仙鎮,以八百騎,踏完顏宗望軍陣十萬校褪菙y大勝,帶着披甲的背嵬軍,把完顏宗望趕到了黃河以北。
袁彬敢百騎衝陣抓拿渠家三兄弟,就是因爲他帶的人都是披甲之士,若非如此,他斷然不敢。
披甲,在戰場上是壓倒性的優勢。
賀章等一卸张_遠侯,就像是渾身閃着金光的氪金戰士,無雙割草一般贏得了勝利。
“按照軍例,咱們這應該算是作戰吧。”賀章有點喘的,還是開口問道。
“是。”馬碩在點檢裝備損耗,看着興奮無比的賀章一臉無奈。
“按照大明軍例,女真人和西虜一顆人頭,都是五十銀幣恩賞,對吧。”賀章抿着嘴脣,滿是希冀的看着馬碩。
“是。”馬碩吐了口濁氣,告訴自己不生氣,應和的說道。
賀章不確信的說道:“按照大明例,戰陣殺敵,斬首一級,賞頭功牌一枚,對吧?”
“是。”馬碩終於發現了,這些個讀書人的嘮叨勁兒,真的可怕。
也不知道陛下整日裏聽他們嘮叨,耳朵沒有磨出繭來?
“我殺了一個!”賀章猛地站起來,半仰着頭說道:“我真的殺了一個,掌令官都看見了的!”
馬碩終於忍無可忍的說道:“你這是說的第七遍了,煩不煩啊!”
“不就是塊牌子嗎?至於嗎?至於嗎?”
“第七遍了,賀總憲,你饒了我吧,求你了!”
“別唸叨了!”
賀章十分鄭重的說道:“相當至於啊!”
滿都魯舉起包紮好的手說道:“我也殺了一個,按照大明制,我是不是也能有牌子?”
雖然不知道那牌子具體有什麼用,但是看天使如此鄭重,他也知道那是好東西。
“這個得看陛下的意思。”馬碩有些同情的看着滿都魯,他沒有甲,還衝鋒在前,是這次唯一受傷的那個。
按陛下的性子,這滿都魯的頭功牌怕是希望不大。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大皇帝的至仁之心
“馬指揮,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想問問你,或者問問你們。”賀章拿着一壺好酒,扔給了馬碩,他想要和馬碩談談。
因爲滿都魯的參與了殺掉女真使者的事兒,所以善後的所有事,都交給了滿都魯,而且滿都魯做的很好。
賀章沒有什麼擔憂的事兒之後,他想要找到一個答案,陛下如此偏愛的原因。
“不能喝。”馬碩卻搖了搖頭說道:“陛下不讓,夜不收出任務不飲酒。”
賀章愣住了,指了指馬碩腰間的酒壺,那可是好酒,他滿是驚詫的問道:“那你隨身帶個酒壺,而且夜不收人人都帶。”
“送行酒。”馬碩牽着嘴角笑了笑說道:“若是知道自己快要凍死了,就把這壺酒灌下去,凍死的時候,就不會難受了。”
“陛下賜的。”
賀章的表情瞬間凝固了起來,他呆滯的看着馬碩,他什麼都明白了。
明白爲何馬碩會有如此的特權,可以自由的出入大明的禁地,講武堂和泰安宮的御書房。
那是用命換來的。
“這酒原來是鉛子加火藥,撐不住的時候,就上膛給自己一銃,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省的落到了瓦剌人的手中。”馬碩拍了拍腰間的酒壺,滿是回憶的神情。
當初賽因不花爲何認出了王復就是夜不收?
就是因爲夜不收這股子勁兒,在旁人身上,賽因不花沒看到過。
馬碩搖了搖頭,滿是笑意的說道:“大明完全攥緊了拳頭,準備一拳打死瓦剌的時候,瓦剌人跑了,這任務便沒有那麼危險了。”
“陛下時常點檢軍報,尤其是夜不收的軍情,從不遺漏,後來陛下發現,其實夜不收大半是凍死的、迷路的,就給我們多準備了一份送行酒。”
“可能你們認爲陛下是個亡國之君,但是我們從來沒有這麼以爲,陛下愛惜我們,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嗎?”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賀章坐到了馬碩的身邊,看着天空的一輪明月,打開了蓋子,喝了一口說道:“敬壯士!”
馬碩看着賀章的模樣,笑着說道:“陛下對我們軍卒比對陛下自己還好,我們吶,都是糙老爺們,不懂你們讀書人的道理。”
“你們不知道,陛下每次發餉之後,都會讓緹騎們在軍營裏走訪,但凡是發現了有人喝兵血,就會徹查到底。”
“你能理解陛下的徹查是什麼意思嗎?”
賀章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說道:“我知道,遠在倭國的孔府餘孽,陛下還惦記着呢,這都過去多久了,還沒打算放過他們。”
“在陛下那裏,戥頭案甚至把正三品的戶部侍郎張鳳,都給拿了。”
“更別提現在追查的畸零女戶案,陛下幾乎日日垂詢,搞得刑部風聲鶴唳。”
“對咯。”馬碩笑着說道:“就嚴查軍餉這一條,能讓我們這羣丘八當人一樣活着,就是陛下給我們的。”
“於少保每次也會過問,有一次陛下和於少保吵起來了。”
賀章眉頭一蹙說道:“陛下和於少保還吵架啊?我還以爲君聖臣賢,陛下要顧忌於少保執掌牛耳,於少保要顧忌功高震主呢。”
“常事。”馬碩是皇帝身邊的宮衛指揮使,知道陛下和於少保經常吵架,他笑着說道:“兩口子還吵架呢,陛下和於少保吵架不也稀鬆平常嗎?”
“有時候是陛下說服了於少保,有時候是於少保說服陛下,不過多數情況下,都是陛下說服於少保。”
“吵架好,吵架好!”賀章不住的點頭說道:“於少保和陛下吵得越兇,證明陛下和於少保並無間隙。”
“於少保以剛直著聞天下,太多、太多他看不慣的事兒了,即便是於少保整日裏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但是天下不平事太多。”
“若是於少保不跟陛下吵架,那大明危矣。”
賀章懂朝堂,於少保若是和陛下整日裏客客氣氣的,那纔是真正的危險。
于謙作爲百官之首,坐在那個位置上,皇權和臣權的矛盾首當其衝,避無可避,若是不吵架了,證明於謙和陛下離心離德。
“你想問什麼?”馬碩面色古怪的看着賀章。
賀章此番拿酒來,就是想問點泰安宮和講武堂的小道消息不成?
馬碩和賀章是抵背殺敵的戰友,已經和過去的關係全然不同。
“爲什麼?”賀章的眼睛緊緊的盯着馬碩,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賀章補充道:“你們這番出生入死,是爲什麼,聽說夜不收當年二百八十人,活到現在的不到一半。”
“結果次年補召,報名者校驙憟竺娜颂嗔耍Y選掉了大半的人。”
馬碩頗爲自傲的說道:“夜不收那闖的都是龍潭虎穴,沒點真本事,能進我夜不收?”
“至於爲什麼?”
馬碩略有些迷茫的說道:“其實也沒有爲什麼,理由千奇百怪的。”
“比如我,就是爲了報仇,我是宣府人,瓦剌南下的時候,我全家都被瓦剌人給殺了,當時我在軍中,苟活着不如到草原上殺敵去。”
“有復仇的,有建功立業的,有想砍瓦剌人的,有想賺錢的,有想出人頭地的,還有打賭的,林林總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不過時間一長,當初那些心思就淡了,我們很長時間也不知道爲什麼,是陛下告訴我們爲什麼。”
“陛下說:我們拼命,是爲了我們身後的萬家燈火,因爲那裏面,也有我家的一盞明燈。”
“陛下告訴了我們,我們拼命究竟是爲什麼。”
“開始的時候,其實多數夜不收都不太信,就是嘴上說說,但是這大草原天寒地凍,幾十裏沒有人煙,我們總得對自己說點什麼吧。”
“就跟那個燒香拜佛似的,說的時間長了,我們自己也就信了,關鍵是,陛下說的是對的,我們就是在守住我們身後的萬千燈火。”
賀章忽然開口說道:“這人都有好壞,夜不收也出過叛徒的!”
“陛下不應如此偏愛。”
賀章的話多少有點大不敬,不過馬碩並沒有怎麼着。
畢竟陛下不是很注重這個,只要賀章不當着陛下的面兒罵人,把差事辦好,陛下甚至會當沒聽到。
馬碩嘴脣動了下,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夜不收當然也有叛徒,而且最著名的莫過於王復和王悅兩人了。
王復懷恨在心叛逃瓦剌,王悅新科進士,也跟着跑了。
馬碩當然知道王復和王悅在做什麼,但是朝臣們不清楚,此事機密,馬碩無論如何是不會講出來的。
哪怕,賀章是他抵背殺敵的戰友。
“你們夜不收的嘴,是真的嚴,想詐點話出來都不能。”賀章看着馬碩一言不發,似乎默認了他說的話,只能灌了自己一口酒。
馬碩是一個糙老爺們,而且對夜不收的聲譽極爲看重,賀章用夜不收有叛徒的話,激馬碩,自然是想求證一些事。
可惜,即便如此,馬碩始終對王復之事,隻字不提。
“陛下果然是對的,你們這羣讀書人,腸子都是彎的,彎彎繞繞的花招實在是太多了,一句話都信不能信!”馬碩喝了口茶,嗤之以鼻的說道。
眼下賀章更像是個軍卒,大碗喝酒,馬碩更像是個儒生,小杯喝茶。
“真想知道點什麼,這趟差事辦完,回京之後,你都會知道的,不過到那時候,你怕是也不會問了,心裏早就有答案了。”馬碩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說了一段模棱兩可的話。
他認真的想了想又說道:“就是襄王殿下說的那個什麼,是我有我無我那套,很適用。”
滿都魯渾身是血的自己的府邸,他特意把身上帶血的衣物換掉,纔去寧王府王帳之內。
“事情都解決了,義父也不用去女真人那裏受辱了,女真人要報復,也只會尋大明的仇,這筆賬,天使扛下了。”滿都魯披着大氅,他還是有點冷。
烏格齊自然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兒,他頗爲擔憂的說道:“你付出了什麼?長生天說過,天上沒有食物會掉到嘴裏。”
滿都魯思考了一下說道:“我這條命?”
他立刻搖了搖頭說道:“不對,我這條命還沒那麼金貴。”
“父親想過爲何大明陳兵燕山,不進攻,派出了賀總憲來到大寧衛嗎?”
烏格齊沉默了片刻說道:“我不知道,是天氣的原因嗎?大皇帝一向謹慎。”
“大哥想過嗎?”滿都魯又看向了脫脫不花。
這一天兩夜,過得不太平,喊打喊殺的聲音比較短,滿都魯在外面全權負責善後事宜。
滿都魯的問題,把脫脫不花問蒙了。
脫脫不花思忖片刻說道:“我們比較恭順?”
滿都魯又看向了阿噶多爾濟,不過他沒有徵詢這個二哥的意見。
他二哥也放不出什麼好屁來。
滿都魯坐直了身子說道:“父親,大哥,你們有沒有認真的看過脫古和馬克兩個人的書信?”
“其實大皇帝並不希望發生戰爭。”
“我的意思很容易引起誤解,好戰的大皇帝,並不害怕戰爭,他只是不想發動戰爭。”
“因爲發生戰爭之後,他就得看着他最勇敢的戰士流血,死亡,忠侦端膽鹗考揖欤兔媾R着家破人亡。”
“陛下在正統十四年已經看的太多太多了,京師人人家中披麻戴孝,家家素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