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75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他們都是瓦剌人,而也先是瓦剌人的大石。”

賽因不花對王復這個觀點不置可否。

他覺得王復實在是太小瞧自己的影響力,那個天天跑去打獵,對政事、軍事、財事不聞不問,因爲他是瓦剌的大石,就統治瓦剌人嗎?

賽因不花認真的說道:“瓦剌分爲了四個主要部族,當初也先的爺爺馬哈木、也先他爹脫歡,包括也先本人,都是因爲獲得了大明的冊封,才穩定統治。”

“你以爲他拿着大明恭順王的印綬四處下印,是他沒別的印綬可以用?那是他權力的源頭。”

“瓦剌人的構成很複雜,本身就是一羣草原部族聚集在一起,並不是所有人都效忠也先。”

“可是他們聽你的話啊!”

“我就沒見過草原的這些野慣的傢伙,能這麼聽話,好傢伙!你看他們的眼神,就差喊你長生天在人間的神使了!”

王復眉頭緊皺的說道:“我整日裏對他們又打又罵,動不動就訓誡,每天查的他們,叫苦連天,他們能對我尊敬?”

王復不負責賞,只負責處罰,他的嚴苛,甚至連奧斯曼人都知曉。

而且王復認爲這麼做,瓦剌人的那些萬戶、千戶們,還不得恨得他咬牙切齒?

賽因不花哈哈長笑了起來,拍着桌子,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笑什麼?”王復無奈的看着這賽因不花。

賽因不花老半天才止住了笑容說道:“笑什麼?我還以爲你王復無所不能呢!”

“通常情況下,你這種人是蠻討厭的。但是軍營不一樣的,軍營裏,你對軍卒愈發嚴苛,只要合理,他們對你越是尊敬。尤其是這種打仗的時候。”

“怎麼說呢?不是軍漢子們命賤,是軍隊就這個模樣。”

賽因不花似乎回憶起了過往,他滿是緬懷的說道:“當丘八,是行軍打仗,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的買賣。”

“你平日裏對他們要求嚴格,戰場上軍令通達,那是在救他們的命。”

“你真當瓦剌人的西進是一路暢通?多少人內心惶惶如喪家之犬,畢竟是異土他鄉,西進這件事,本身在瓦剌人中,也是忐忑者居多。”

“所以,我的王諮政啊,你就是瓦剌軍卒心中的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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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復是夜不收,夜不收的陣亡率,最開始超過了五成,隨着大明的越來越強大,夜不收的陣亡率急速下降,和斥候幾乎相同。

王復直接參加了墩臺遠侯,所以對軍營的事兒,並不瞭解。

小規模精兵滲透和三人之間的配合,是要強調個人勇武,而大規模的兵團碰撞,就是士氣、作戰意志和作戰手段的相互影響。

王復不擅長此道也實屬正常,他一個文進士,能當夜不收搏命,必然成爲棄筆從戎的典故之一,不能要求太多。

人無完人。

王復忽然笑着問道:“賽因不花啊,當初你發現我夜不收的身份,爲何不直接告訴也先,博個功勞呢?”

賽因不花猛地打了個哆嗦說道:“我哪敢啊,你們夜不收雖然不搞暗殺,但是搞鋤奸。”

“我要是真的去也先那兒告密,夜不收第二天就能夜裏摸到我屋裏,把我腦袋給摘了,也先又保不住我的命,我犯得着爲了他,得罪你?”

夜不收在草原的兇名,連不到車輪高的孩子都知道。

楊洪組建夜不收的二百八十八人之中,一百五十多人死在了草原上,他們的作戰,就是兩個字:頑強。

若非皇帝下了令,禁止暗殺事宜,夜不收的兇名能到小兒止啼的地步。

皇帝禁止夜不收暗殺的原因,是暗殺的收益極小,風險極高。

用夜不收的命換韃靼王或者瓦剌諸部的首領,不值當。

賽因不花深表贊同,這些夜不收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他們視自己的命如同草芥。

直到他到了撒馬爾罕,才覺得夜不收和那些狂信徒有點類似,一樣的信仰堅定無比,可是觀察了許久,賽因不花發現,這兩者之間,又有本質的不同。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他想了想問道:“說起了夜不收,我想問問你,是什麼撐着你走到了現在?”

“現在你管着三百餘萬口,近七十萬戶,三十餘萬的大軍,權勢滔天,如果不想和也先發生衝突,也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賽因不花從來不相信,王復、王悅這些人,會背叛大明。

王復悶聲笑了兩下,看着賽因不花認真的說道:“說起來很可笑,我之前是僉都御史,然後和陛下辯與民爭利事,結果辯輸了不說,還被攆出了朝堂。”

“我考了一輩子的進士,做了半輩子的官,好不容易纔擠進了奉天殿,可是那個朝堂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我以爲的那個奉天殿是奉天牧民之所,是大明公器所在。”

“可是正統年間,一片烏煙瘴氣,王振擅權,那個靖遠伯王驥,本來是我敬仰之人,可是入了朝堂,我才發現,他其實就是另外一個楊士奇罷了。”

“直到陛下登基,我感覺大明的奉天殿終於成爲了公器所在,在一切變好的時候,我就被趕了出來。”

“我最開始的時候是不甘心,想着不蒸饅頭爭口氣,不在奉天殿,我也要證明,我是對的!”

“結果事實證明,陛下是對的,搶了百姓最後一口糧食的正是那些所謂的民。”

賽因不花往前湊了湊問道:“那現在呢?你到底想要什麼?奇功牌?”

王復確信的說道:“守護大明的利益。”

“做個有用的人,渾渾噩噩的過了大半輩子,這終於擺脫了心障,從是我到有我,從有我到無我。”王復補充了一句。

和賽因不花談論人生哲學,是不明智的選擇。

可是從有我到無我,並不是那麼輕鬆,更不簡單,那是內心世界的崩潰和重建,其中的味道和心酸,不是用言語可以去言明。

王復爲此死了一次。

當初那個年輕的瓦剌斥候,如果再耐心些,再射他幾箭,如果欣可敬的醫術再差一些,哪裏還有現在的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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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喫午飯去吧。”王復停止了討論夜不收,準備去喫飯,載去蘭宮奏對。

也先終於從天山上打獵歸來,他也要進行每日的問政。

“大石,天山已經沒有獵物了!”

“最近奧斯曼徹底攻佔了羅馬的都城君士坦丁堡,並且佔據了那裏,法拉赫的野心,不僅僅在亞細亞半島,他將會對帖木兒王國用兵,對金帳汗國用兵,對我們用兵!”

“我們應該做一些應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西進是在賭命,大石啊,瓦剌人、突厥人、奧斯曼人、烏茲人,甚至大明人都在看着我們呢!”

王復的言辭頗爲激烈,在很多時候,他都在規勸也先。

也先略微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好了好了,王諮政,這不是有你嗎?”

“你的那些規劃都很好,我們只要按部就班的照做就是了,而且我們不一直在做嗎?”

“你的事兒你做好,我的仗,我必然打贏他,我們不是一直如此分工嗎?”

“那個,大皇帝不是說了嗎?天底下沒有人能夠離開別人的勞動,這就是分工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我們是最親密的兄弟,就是因爲我有不擅長的地方,王諮政也有不擅長的地方。”

王復一時語塞,也先這長本事了!居然用大皇帝的話堵他!

在奉天殿他王復辯不過皇帝,在這蘭宮裏,他還辯不過你也先?

“可是我的大石,昨天十二團營的萬戶進宮稟報軍機,可是沒找到大石啊!”王復立刻說道。

分工不假,可是你這是怠工!

也先爲之一頓,他訕笑的說道:“啊,對對。”

“我給忘了,回來晚了,以後找你稟報也行,雖然你不會領兵,但是擅長致裕艺f,我還得跟你轉述,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說正事,那顆紅蘋果,怎麼處理?”

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查士丁尼銅像手中權杖之上,有一顆紅色銅球,那是羅馬權柄的象徵。

“大石以爲應該怎麼處理?”王復眉頭緊蹙的說道。

也先拍了拍扶手說道:“送大明去,給皇帝當個收藏唄,還能咋辦?在咱們手裏,招惹禍患。”

“咱們西進本身就讓西域諸國非常的緊張,再握着銅球,那不是逼着他們聯合起來,抵抗咱們西進?”

“不可取。”

王復有些驚訝的看着也先,也先這也捨得?

第五百二十七章 如何把好人變壞人,把好事變壞事

也先要是不知道權力的重要性,他會選擇去拔都拿金帳汗國的汗位?

所以這君堡銅球,爲何要拱手讓人?

也先看着王復有些疑惑的神情,笑着說道:“我在路上想了許久。”

“首先奧斯曼人對這枚銅球,是誓不罷休,即便是把整個君堡掀開來,他也要找到。”

“這可不是王權,這是皇權,他拼了命的要拿下君堡,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他又是殺掉了自己的宰相,又是旱地行舟,又是親自帶着他的近衛軍團衝鋒陷陣,目的就是拿到羅馬正朔的宣稱。”

“咱們握着拿着那個銅球,這不是代表着立刻馬上要和奧斯曼人決戰?”

“不是我也先怕了他法拉赫,大明我都不怕,我怕他?是現在開戰的時機不對。”

王復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也先打獵歸打獵,倒是沒有把腦子顛糊塗,當下的撒馬爾罕還沒有和奧斯曼人全面決戰必勝的把握,也先不開拔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其次。”也先神態自若的說道:“咱們沒那個實力,那是皇帝權杖,德不匹位,必然招致禍患。”

“無論是泰西,還是極西和樛西諸國,對這顆銅球都是虎視眈眈,咱們拿着,豈不是被羣起而攻之?”

“不智。”

“最後,一顆破銅球,爲此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咱們的目的還是去拔都稱汗,而不是去君士坦丁堡當皇帝,那是法拉赫的野望。”

“不值。”

“昨日,我稍加取捨之後,決定,還是給大皇帝拿去玩吧,皇帝拿着皇權的象徵,就很合理。”

王復點了點頭,那顆銅球對現在的康國而言,是災殃,而不是幸摺�

也先能想明白這一點,王復就不會擔心因爲一個破銅球,出現不可控的局面了。

這對剛剛起步的康國而言,是個好的選擇。

也先卻十分嚴肅的說道:“君士坦丁十一世,就讓他在拔都,不要讓他回撒馬爾罕,現在法拉赫肯定像個瘋子一樣,在拔都對我康國和奧斯曼彼此冷靜,都有好處。”

也先想過把君士坦丁十一世也送到大明去,但是思慮再三,打消了這個想法。

因爲王復不會同意。

當初瓦剌進了撒馬爾罕,定下《大憲章》的時候,也先就把話說明白了,他允許王復發展自己的勢力,並且允許互相制衡,無論是軍事、政治還是其他。

王復擔心也先動手殺他,也先還擔心王復發動宮變,要了他的命,互相忌憚,互相利用,又互相信任,是現在王復和也先之間,極爲複雜的關係。

也先坐直了身子說道:“大明在哈密步步緊逼,步步蠶食,不僅正在籌劃着重新建立哈密七衛,還在不斷的派出夜不收,偵查整個嘉峪關以西,蔥嶺以南的地區。”

“哈密王歪思汗一直在求援,我們要不要支援?”

王復想了想,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開口說道:“大皇帝對西域的企圖心,連路上的商賈都知道了。”

“是的。”也先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先和哈密王歪思汗一共打了三次,歪思汗什麼水平?

也先俘虜了哈密王兩次,比稽戾王還差勁兒。

第一次大明朝廷干涉,派出了使者要求也先釋放哈密王,雖然也先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釋放了歪思汗。

第二次大明依舊干涉,也先就不肯釋放了。

所以哈密地區,是也先的地盤。

但是隨着西進的活動,在哈密的部袦p少了許多,大明在對哈密地區不停的滲透。

最近一個叫柯潛的軍籍狀元郎跑到了嘉峪關,折騰的哈密王難受的要命,哈密王反抗又不敢,生受又不甘心,所以,哈密王請求瓦剌人的支援。

要兵馬,要糧草,要支持。

“大石以爲呢?”王復並沒有說自己的想法,而是詢問也先。

也先搖頭說道:“我實話說,我不想去,咱們的目標在拔都,現在走回頭路,那不是給大明送軍功章去了嗎?”

“我不樂意去,和萬戶們商量之後,大家都不樂意回去。”

“守得住一時,也守不住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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