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76章

作者:吾谁与归

“大皇帝正年輕,他把進攻寫在了臉上,渾身寫滿了開疆拓土,聽說最近在東邊,又把琉球給吞了。”

“這些年大皇帝一直在振武,振武用什麼檢驗?自然是攻城略地,且不說打不過,就是能打過,咱們一走,哈密王不還是倒黴嗎?”

也先這番話是基於現實情況,大明能輸一萬次,而瓦剌面對大明,只能輸一次,因爲輸一次就會被大明打斷脊樑,然後被草原上的豺狼虎豹,給喫的一乾二淨。

也先自從京師之戰後,就一直在避戰,無論是集寧還是河套,也先都沒有要固守的意思,在那裏作戰,離大明太近,根本沒有取勝的可能。

他也先也輸不起。

“大石雄韜武略,實在讓人敬佩。”王復拍了一句馬屁,也先有很多很多的缺點,但是這個人對自己實力有着非常確切的認知,這一點上,讓王復非常的滿意。

也先面露爲難的說道:“那該怎麼辦呢?”

“哈密王叫我舅舅,他向我求援,我能不救嗎?可是不救的話,又該怎麼做呢?這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哈密王的母親,是也先的姐姐,也先算是哈密王歪思汗的大舅。

也先不想向東,他現在只想當可汗,向東是當死鬼,當不了可汗。

大軍也不想向東,和大明打仗,哪有欺負西域這幫笨蛋有趣?

這到了西域,就跟回家了一樣。

西域的軍隊雖然有火炮,有火銃、手炮這些火器,但是和大明當下的火器威力相比,西域的火器,就像是在放煙花……

軍隊壓根沒什麼軍紀可言,打仗就跟打羣架沒什麼區別。

王復想了想說道:“最開始,咱們就說,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因爲皇帝只是在偵查關西七衛,保障商隊的順利行商。”

“然後,我們就說,也許可能會有事發生,但是我們受限於奧斯曼和帖木兒的虎視眈眈,無法做出有效的支援。”

“等到真的有事發生,我們就跟歪思汗說,也許我們該行動,但是我們真的什麼都做不到。”

“等到最後,再表示一下我們的遺憾,當初應該做些什麼,但現在真的太遲了。”

王復給出了一種應對這種事件的標準答案,就是拖延法。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話術,或者說是一種事情發展的必然規律,因爲也先沒有實力去支援哈密。

也先要是有五十萬大軍,還在撒馬爾罕幹什麼?

他早就拳打奧斯曼、腳踢帖木兒,坐鎮君士坦丁堡,威逼泰西諸國俯首稱臣了。

也先顯然並不掌握拖延法的訣竅。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復,調整了一下坐姿說道:“很好,很好,就這麼辦。”

“但是不會出什麼問題嗎?我不是擔心歪思汗,他沒什麼本事,我是說,如果我們和大明挨着,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更確切的說,會不會捱揍?”

王復認真的思慮了一下說道:“很難,翻過天山山脈,越過蔥嶺,需要走過沙漠,需要跨過山脈,那是一條極其曲折而漫長的補給線。”

“如果大皇帝真的那麼做,真的那麼愚蠢,大石爲什麼還要西進呢?直接進京做皇帝不好嗎?萬里迢迢的去拔都當可汗呢?”

也先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瓦剌人的西進幾乎等同於徹底放棄了東方,那是搬家,可大明的京師距離撒馬爾罕有一萬八千里之遙。

如果大明的京師在西安,這種事還有可能發生,但大明的京師在燕山腳下,這種愚蠢的決定,大皇帝是不會做的。

補給太麻煩了。

也先放下了心裏的擔憂,打了一個重重的哈欠說道:“好了,我親愛的兄弟,我昨夜徹夜未眠,有點困了,今天的議政就到這裏吧。”

“是。”王復無奈,這才兩個議題,也先就不想議政了。

對於也先而言,行政二字,實在是太過於複雜了。

也先歲數有點大了,他去天山打獵是要證明自己還能夠活動,依舊是長生天下的雄鷹。

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這隻雄鷹自從京師之戰,死了自己的胞弟孛羅之後,早就脫了毛。

王復走出了蘭宮,再次調閱了蘭宮的防備,叮囑怯薛軍防止有奧斯曼的刺客,然後離開。

下午的時候,王復拿到了那枚鏽跡斑斑的銅球,雖然有人建議清洗一下上面的包漿,至少讓它恢復本來的紅色,而不是銅綠色。

但王復卻沒有同意這個觀點,而是讓人把銅球原封不動的送到了商隊,送往大明。

古董、信物,要的就是這層包漿,要不然大皇帝還以爲,他王復從哪裏淘換了一個破爛去給皇帝獻禮。

銅球和那一筆藉着碎葉城大學堂名義的財貨,順着天山古道向着嘉峪關而去。

這筆貨物出發的時間是初雪,到達大明京師的時間大約在天明節。

天明節,是因爲陛下不過萬壽節之後的妥協,從萬壽節改爲了天明節。

大明皇帝知道自己不可能千秋萬代,萬歲只是遙不可及的夢,但是大明的皇帝,怎麼可能不期盼,大明日月永輝呢?

這也是萬民同欲。

李賓言一直被留在京師,待到了天明節後纔會動身再次前往松江市舶司。

而此時的李賓言在胡濙的府上,學習狗鬥術。

劉吉,禮部的庶吉士,也從南方回京述職,此時劉吉也在胡濙的府上。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劉吉將會是另外一個胡濙。

胡濙笑着說道:“想要把一個好人,變成壞人,總共分三步。”

“第一步,我們要盛讚他,誇耀他,不稱職的優點誇過頭,把他誇上頭,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東南西北。”

這是陳鎰當初酒後失言說的一種方法,這種誇讚,其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可這在胡濙這裏,也僅僅是第一步罷了。

“第二步,我們要爲他的缺點開脫,明褒暗諷他的缺點,這樣一來,幾乎所有人都會知道,他的缺點到底是什麼,慢慢的就會被人所厭惡。”

“第三步,則是擊垮他,這個時候,他內外交困,就已經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

胡濙講的是狗鬥術的步驟,把一個好人變成壞人,把一件好事變成壞事的具體做法。

把優點誇到讓人厭煩,把缺點開脫到人人皆知,在內外交困的時候,出重拳,打的他毫無還手之力。

李賓言歎爲觀止,居然是這個路數,他今天真是開了眼。

胡濙想了想說道:“第二步,也就是我們爲這個好人的缺點去開脫的時候,要有那種順帶一提的感覺。”

“我舉個例子,胡尚書兢兢業業四十餘年,禮部上下井然有序,只是有些諂媚而已,至於緊盯着不放嗎?”

“就是類似這種感覺。”

李賓言變得目瞪口呆了起來,順帶一提的感覺!

看似不值一提,其實才是重點!

劉吉疑惑的說道:“可是老師,這其中有問題啊。”

“如果誇上天了,他卻行無差錯,比如陛下比臣子還要慎重,任何的決定都是反覆斟酌和考量,言官的誇讚,常常被陛下下旨申飭。”

“如果這個人沒有缺點呢?”

“比如於少保,他直言剛正,可能是缺點,但是陛下不對他起疑心,如何讓他內外交困呢?誰又能讓於少保內外交困呢?”

“所以,這應該是第四步。”

胡濙一愣,喝了口茶笑着說道:“細細說說,你的想法。”

“第三步應該是無中生有。”

“譬如說,這個好人,喪妻而未有繼室,我們就說他有斷袖之癖,像敲登聞鼓的李燧,他的舊人在他離川之後婚嫁,我們就可以說是因爲李燧其實有心頭好,這舊人不堪其辱才找了別人。”

“心頭好,又不言明,模棱兩可,就是胡尚書所言的順帶一提的感覺。”

“無中生有,我們就拿於少保舉例,我們收買一個青樓的女子,就說於少保家中六個孫女,沒有男丁承襲世侯,所以於少保在青樓豢養了一女子,然後讓城裏那些三姑六婆傳的哪裏都是。”

“如果於少保不行,那給於少保的兒子于冕潑髒水,也不是不可以啊。”

“第四步再用流言逼迫於少保陳情,即便是不能達到讓於少保致仕的目的,也可以讓他遠離權力的中心,做一個不視事的世侯。”

“這樣目的就達成了。”

“你們看着我幹……嘛?我說錯了什麼嗎?”

胡濙和李賓言瞪大了眼睛看着劉吉,相比較胡濙的無德,劉吉就是無恥了。

胡濙感慨良多的說道:“沒什麼,你應該在都察院,和清流那幫人,應該有很多話說。”

第五百二十八章 水廣則魚大,君明則臣忠

胡濙是個衛道士,他守護的是大明的禮法,他非常反感都察院這種給人潑髒水的行爲。

無他,手段低劣。

大明的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身上,有一個被讀書人、仕林、風憲言官所詬病的點兒,就是兩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手握逡滦l和東廠這樣的特務政治。

他們說這種行徑在阻攔上諫的通道,可現實是,在洪武年間還有登聞鼓可以敲。

到了正統年間、景泰年間,也就一個李燧,冒着天大的干係,去敲那個五十年未曾敲響的鼓了。

他們罵太祖太宗搞特務政治,自己卻在利用這種戴高帽、潑髒水、穿小鞋的手法在阻塞言路。

沒有人可以什麼都懂,這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需要天下人爲之而奮鬥。

胡濙笑着說道:“所以,陛下說過,只有國家這艘船是從頂上漏的。”

“整日裏拿着孔夫子的禮崩樂壞,世風日下說事,卻自己帶頭把這禮法,搞成一坨沒人理、沒人信的臭狗屎,把這世道搞得烏煙瘴氣,然後把罪名推脫過世道。”

“世道招他惹他了,爲他揹負這等罵名?”

“尚奢、競奢、好逸惡勞、好喫懶做,這些不正之風,不是從士林之中興起,然後蔓延開來?”

胡濙的話讓劉吉和李賓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諸子百家們構建了一個理想國,幻想了一個大同的世界,爲了那個不存在的大同世界,他們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邏輯。

可是這種秩序,這種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價值觀和萬民同欲的共識,不就是這樣,被一步步的破壞掉的嗎?

大明篳路藍縷,從皇覺寺的三年走了三千里路的乞丐,到唱着紅巾歌,收復了大好河山的大明,那些當初在大明建立之初,所構建的所有禮法,所形成的所有共識,那個埋藏在所有人心中的,大明的世界。

正在被蛀蟲,一點點的撕咬、啃噬,偷竊的一乾二淨。

而帶頭破壞這一切的是從上而下。

胡濙守護的是大明的禮法。

劉吉有些忐忑不安的問道:“老師,您的意思是,這樣做貽害無窮,要儘量避免,對吧?”

胡濙看着劉吉笑着說道:“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定要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旦有人跟你戴高帽、潑髒水,你就要用雷霆的手段,將他擊敗。”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所以,別人咬你一口,只要沒死,你要反過來直接咬死他,這纔是爲臣之道。”

劉吉,麻了。

他還以爲胡濙要訓誡他,告訴他這麼做的危害,告誡他不許這樣做。

但是胡濙卻是反過來,鼓勵他,一旦遭到了攻擊,就要以更猛烈的手段去反擊。

這不是在破壞禮法嗎?

胡濙解釋道:“我們在這兒談論這些,不就是要知道這些手段,並且多加防範嗎?”

“你要守護大明的禮法,這是作爲禮部的職責,你人都沒了,拿什麼去守護?交給後來人?你怎麼知道後來人就能維護好呢?”

“把事情,爛攤子交給後人處理,那是稽戾王的行爲。”

“在大家和小家面前,你選擇了大家。在公德和私德之間,你選擇了公德。在利益和良心之間,你選擇了良心。”

“即無德亦大德。”

胡濙反感,但並不反對這些骯髒的手段,他在陛下面前,會說這些腌臢事,甚至會親自上陣,爲陛下演示一下,狗鬥術的最高境界。

他被人譏諷爲無德,無德等於無敵。

劉吉終於理解了胡濙到底想要表達的含義,說的是手段用不用、什麼時候用、怎麼用。

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李賓言喝了口茶,想起了南衙諸事,沉思片刻說道:“難。”

“同流合污易,知行合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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