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73章

作者:吾谁与归

牛馬論,就是王復爲撒馬爾罕帶來的秩序。

他發現,這些西域的百姓臣民,處於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候,將他們比作牛馬,是仁慈。

經過了反覆的實踐,牛馬論,簡直是無往不利的大殺器,在撒馬爾罕的統治中,處處可以看到放牧的味道。

牧民安土,是官員的職責。

“你說的很有趣,我很贊同。”也先略微有些心不在焉的說道。

王復察覺到了異常。

也先實在是太不對勁兒了。

以前,王復拿着政令,闖到蘭宮裏來,逼着也先簽字,跟也先論政,也先都是漠不關心,一副別唸了,我知道了!

也先只問字簽在哪裏,印綬按在哪裏。

王悅走後,烏茲別克的軍隊前往了碎葉城之後,也先開始頻繁召見王復論政。

那個扳指上的凹槽,都快被也先給搓平了。

“大石帶着扳指要出去打獵嗎?”王復直接跟也先攤牌了。

既然要殺,就動作快點,磨磨唧唧的哪像個爺們?

要是不殺,他那邊還一堆的事兒,沒工夫跟也先在這裏磨牙。

也先猛地打了個激靈,放下了手,笑着說道:“是的,我要出門打獵去,諮政大夫要不要去?”

王復站起身來說道:“我倒是會騎馬射箭,卻要辜負大石美意了,因爲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爲了一頭牛,突厥人和慄特人的兩個過萬的部族,打了起來,死了一百多人,一個慄特的商賈因爲以次充好,被人吊死了,諮政院爲這件事,正吵架呢。”

“大石,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去諮政院了。”

也先滿是笑意頻頻點頭的說道:“去吧,去吧。”

王復走出了蘭宮拱形宮門,站在門外略有些懶散的怯薛軍的軍卒們,一看到了王復,唰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莊嚴而肅穆。

這些怯薛猛漢們,用極爲嚴肅的神情盯着王復,王復輕微的點了點頭,負手而行。

王復穿越了廊道,向着諮政院的方向而去。

而沿途的衛兵們,無一不是以注目禮對待,他們的視線隨着王復的移動而移動,直到王復消失在視線之中。

等到王復走後,這些怯薛軍卒,才又恢復了懶散的模樣。

也先把玩着扳指離開了蘭宮,既然說了要打獵,自然要出門活動活動。

伯顏帖木兒亦步亦趨的跟在也先時候,而那些怯薛軍的猛漢們,似乎是沒看到也先一樣,依舊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樣。

也先也是見怪不怪,在他的印象裏,他的衛兵一向如此懶散。

也先得虧是沒有摘下扳指,否則那些刀斧手衝進來,到底是誰殺誰,很難說的準。

也先忽然駐足,停在了蘭宮的天井位置,低聲問道:“伯顏啊,你說我就這麼放過了王復,日後是不是殺不得了?”

伯顏帖木兒看着也先,他這個哥哥以心狠手辣、殺伐果斷而著稱,可是卻在這件事上,如此的犯難。

換成他伯顏帖木兒,他也難。

他無奈的說道:“大石,想取王復的命很簡單,他人就在撒馬爾罕,孤立無援。”

“只需要一刀,他就死了。”

“誰遞出去這一刀是第一個關鍵,殺掉他之後,如何安撫是第二個關鍵,這兩個關鍵,其實是一回事兒。”

也先轉過頭來,眉頭一挑的問道:“哦?一回事兒?”

伯顏帖木兒立刻俯首說道:“王復已經演示過一遍了,烏茲別克的那兩個王子就是例子。”

“只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因爲一些瑣事殺掉了王復,然後將這個夠分量的人殺掉,爲王復報仇,厚葬王復,爲王復正名,殺人跟善後就做好了。”

烏茲別克人的兩個王子,被“山匪”所殺,然後瓦剌人爲了給烏茲別克的王子復仇,四處剿滅山匪。

殺王復很容易,如何善後王復也已經演示過了。

“去哪裏找這個分量足夠重的人呢?”也先再次往前邁步問道。

伯顏帖木兒緊緊的跟隨着自己的兄長開口說道:“臣弟的分量足夠重了,大石。”

伯顏帖木兒是個精明,他嚮往大明的生活,甚至讓自己的四個孩子改了漢姓,可是這不代表他對也先不夠忠心。

如果也先肯下令,伯顏帖木兒是可以做這件事的。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跟王復兌子。

“還是算了。”也先再次停下說道:“王復是個聰明人,他肯定察覺到了,剛在在殿內,他卻沒有任何的緊張。”

“王復並不狷狂,更不戀權,幾乎事事問詢,從來沒有有逾越規矩的地方,他沒犯錯,更沒有上位的企圖。”

“這樣的人,我不捨得啊。”

伯顏帖木兒十分嚴肅的說道:“大石,大明的皇帝殺掉了他的哥哥稽戾王,有的時候,該心狠就該心狠一些。”

“既然王復已經有能力威脅到了大石,那就做掉他吧。”

也先連連搖頭說道:“不不不,大皇帝殺掉稽戾王,是因爲稽戾王他沒用。”

“你看,殺掉稽戾王之後,大皇帝是不是留下了稽王府?這是大皇帝的善後。”

“還有那個徐有貞,聽說領了塊奇功牌,真是咄咄怪事!當初我還琢磨着進了京之後,讓這個徐有貞做宰相呢。”

大明的邸報並不難以獲取,因爲王復、王悅、賽因不花、韓政這些漢臣需要了解大明的動向,所以也先也是知道大明事兒。

稽戾王但凡是有點用,就不會死。

“那倒也是。”伯顏帖木兒一琢磨,確實是這個道理,諮政院那一堆的爛事,他是一件也處理不了,王復卻將其打理的井井有條。

也先摘掉了手中的扳指扔進了天井裏,平靜的說道;“如果能找到一個代替的人,我們倒是可以動手。”

伯顏帖木兒想了想說道:“大石,有可以代替的人。”

“誰?”也先疑惑的問道。

伯顏帖木兒開口說道:“王復的那個連襟,堂弟王悅。他能力也很強,又沒有什麼名望。”

也先點頭又搖頭說道:“王悅的能力而言,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可是王復死了,王悅不造反就是最好的結果,還指望他效命?”

“到時候他在拔都,立個新可汗,咱們就去不了拔都了。”

一個傳令兵匆匆的跑了進來,大聲的喊道:“大石!軍報!”

也先打開了火漆封好的軍報,看了許久,這大冬天,他驚出了一聲的冷汗,良久之後,也先纔開口說道:“王悅俘虜了一個君王,君士坦丁十一世。”

“我們這邊動手殺人,那邊就會扯旗造反了。”

“幸好我沒有下令動手啊。”

這個王悅居然抓到了一個泰西公認的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

王悅並不是適逢其會纔去了君堡,他是專門去君堡俘虜紫袍皇帝的。

因爲只要抓到了君堡的皇帝,王覆在撒馬爾罕才足夠的安全。

王復和王悅這對異父異母的親兄弟,終於在政治和軍事上,有資格可以和也先掰掰手腕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王復點檢軍馬,大石天山狩獵

王復走過了長長的穹頂連廊,這些廊道都變了樣子,變得方方正正,所有的房間都加了一些窗欄,更加明亮了一些。

王復終於走進了諮政院內。

諮政院是一個很好的調節各族、各階級矛盾的地方。

在這裏吵架,總比在外面打架要強許多,李賢搞出來的這一套諮政院的模式,非常適合撒馬爾罕這樣複雜的地方。

至少有個說話的地方,有個主事的人,可以站在某種價值觀上,對事情做出些許的評判,如果真的無法調和,那出了門,再打的你死我活便是。

諮政院從來都是吵吵鬧鬧,王復剛走進諮政院,立刻變得安靜了起來。

王復站定,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從蘭宮出來的時候,王復的心情是十分灰暗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先就會安耐不住要真的痛下殺手,爲了防止也先的忌憚,他從來沒有招攬過那些悍勇的瓦剌人。

他不希望發生動手的事兒,大明正在逐步的蠶食着哈密國,一旦打通了天山山脈的礙口,大明和撒馬爾罕就會直接打通。

他不希望大明失去撒馬爾罕,這裏將是大明紮在西域的橋頭堡,對大明而言極爲重要。

王復站定看着諮政院,這些年來,他在這裏耕耘,在這裏努力,看着撒馬爾罕變得越來越好,這顆明珠越來越璀璨,他不希望在收穫之前,就死在也先的手中。

王復站在門前不進門,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復,幾個人交頭接耳小聲的議論着。

“咱們是不是吵得太厲害了,王諮政的臉色太差勁了。”

“大概是,以後咱們各家裏的雞毛蒜皮的小事,自己解決就是了,非要拿到這種場合來,王諮政每天那麼忙,還要處理這些事,肯定是心有不滿。”

“確實是,王諮政那麼辛苦,咱們還是不要太麻煩他的好。王諮政那可是大老爺!咱們整日裏把丟了雞這種事麻煩王諮政,的確不像話。”

“就是就是,萬一王資政惱了,偏向旁人,我們豈不是倒黴?”

“是不是和瓦剌的大石吵架了?吵輸了,才面色那麼難堪?”

“王諮政和瓦剌的大石吵架什麼時候輸過?就大石那個水平,跟王諮政吵架,是自取其辱。”

“不會是打起來吧……”

“可別亂說話!”

……

王復耳目靈敏,他自然聽到了這些對話,他走過了橢圓形的位置,來到了正中間的圓臺上站定,他拿着一個沙漏放在了桌上說道:“我說幾句。”

“首先,任何一個小的矛盾,都可以找我,無論是隻雞還是一個碗,我雖然忙,但是處理各族事物是我的首要職責,大家安心來找我就是,我不會厭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不希望任何部族之間因爲一隻雞,一個碗,殺的血流成河。”

“太不值當了。”

王復對於處理各族之間的小事,是十分慎重的,到了這裏他才知道,這天底下還有爲了一隻雞,死幾萬人的部族仇殺。

本來是小矛盾,結果吵了兩句就開始動手,輸了的人滿心怨氣要找回場子,伺機報復。

贏了的人,趾高氣昂,繼續追打。

尤其是找場子的時候,會越鬧越大,是不可控的。

在王復還沒有到撒馬爾罕的時候,這裏的仇殺,真的會因爲一個水池、一個鍋,一片草場,殺的屍山血海。

按照他的牛馬論而言,牧民這種事,自然不能讓各種各樣的牛馬,整天打打殺殺,安心放牧,貢獻自己的勞動價值纔是牛馬該做的事。

王復繼續說道:“第二點,各部族之間,如果沒有經過諮政院的決議,就私自械鬥,就不要來找我了,私自械鬥按址催B坐法論,這是我反覆強調了數百次的事兒,每一次諮政院議事,我都要說。”

私鬥以址醋镎摚B坐法夷三族。

這是一個極爲恐怖的政令。

是寫在當初《撒馬爾罕大憲章》裏的六十四條之一,任何人一旦違反,所有人共擊之。

私自械鬥,是各部族殺來殺去的主要原因,這種共擊之的合法搶劫,讓各族無論什麼事,都會到諮政院說一說,輕易不會動武。

王復,比法家還法家。

當然隨着時間的推移,隨着秩序的建立,隨着共識的確定,各部族之間的雞毛蒜皮的小事越來越少。

“第三點,我和瓦剌大石是兄弟之情,我們因爲一些事發生了爭吵,不過是小事罷了。”

“好了,議政吧。”王復打開了自己的備忘錄,看了許久說道:“第一件事,建大學堂。”

“我們要在撒馬爾罕和碎葉城建兩座大學堂,這兩座學堂對各族開放,建立需要不少的錢糧,蘭宮會出八成,剩餘的兩成,一成出自烏茲別克的碎葉城,另外一成需要各族均攤。”

“有沒有異議?”

烏茲別克的諮政大臣立刻站了起來說道:“我們碎葉城的學堂,我們可由我們碎葉城自己負擔!不需要蘭宮的資助。”

“王諮政,咱們有錢!”

建學堂可以,瓦剌人出錢不行。

這個諮政大臣的提議很有趣,烏茲別克的人很富有,光牧羊就有三十萬只,有一座百萬牧馬場,如果不那麼苛刻能湊出十萬匹戰馬來,大約能組建八萬軍,有大約一百餘萬人,是整個撒馬爾罕除了瓦剌人之外,最大的勢力。

他們不願意讓瓦剌人的手伸的太長,管的太寬。

“這件事我私下和你溝通。”王復笑着說道:“誰還有別的想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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