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永樂六年設造匠冊以便清勾,在冊工匠共包括艌、箬篷、竹匠、索、船木、鐵匠等,共計兩萬餘人。
比如蘇州府長洲縣共有五百二十三名,艌匠二百七十名,箬篷匠七十八名,竹匠八十六名,索匠四十三名,船木匠二十一名,鐵匠二十五名。
這兩萬餘人可是兩萬戶的住坐匠,每年光是給銀就超過了九千兩、三十萬石米。
“木則杉、楠、松、檀、雜木,竹則青竹、貓竹、筀竹、笪竹,鐵則切鐵、鋼鐵、建鐵、新釘、黃釘、釘坯、鐵線、鐵砧、鐵條、篙錯、秤鉈,這些咱們大明的能造嗎?”朱祁鈺看向了石璞問道,石璞從開封府回京述職,朱祁鈺留他參加鹽鐵會議。
石璞無奈的說道:“不能。”
二十八年未曾開海,大明除了失去了工匠,還失去了產業鏈,怎麼造?拿着圖紙,按圖索驥,只能找到蛤蟆,找不到千里馬。
朱祁鈺又看向胡濙開口問道:“胡尚書,正統九年,稽戾王下旨讓郭琰造船,提領八府造船,現在郭琰人在貴州,當初的工匠們作鳥獸散,胡尚書,人心價幾何?”
胡濙搖頭說道:“人心無價。”
正統九年造好了一百二十條船,最後卻是被所謂民變付之一炬,工匠後來都散了,人心一散,朝廷再開口造船,哪有那麼容易?
多少船匠給私家造船,不比給你公家造船來的安全?至少私家造船不會發生民變,大火燒船之事。
朱祁鈺看了一圈,無奈的說道:“朝廷已經失去了造五千料封舟、寶船五類的能力,這就是二十八年的果。”
寶船共計六類最大的那一艘叫封舟,通常是五千料,九桅十二帆,滿載排水量約兩千五百噸。
剩餘五種,按照使用用途不同,從一千五百料到兩千五百料不等,也就是排水量從七百五十噸到一千五百噸。
麥哲倫環球航行的旗艦特里尼達號,不過一百一十噸。
大明已經失去了造一千料以上大船的能力,最大能造的不過是四百料的戰座船,是專門海上作戰的戰鬥艦。
大明自己閹割了自己的造船能力,有人在製造這種風力,阻攔朝廷開海,甚至不惜製造民變。
大明失去了無敵艦隊之後,這些鼓譟風力之人,尤其是海商,並沒有得到好處。
因爲航路被堵塞,海盜變得猖獗、倭寇開始氾濫、藩屬不臣之心之行比比皆是。
海盜倭寇甚至在琉球國的首裏城,製造了一場火併。
朱祁鈺繼續說道:“永樂六年,太宗文皇帝下旨領遮洋海船漕甙耸f石至北衙,走會通河、衛河以平地漕船轉撸罉肥暝僭鲣罴Z一百萬。”
“宣德五年,五百遮洋船至淮安廠修理,不果,再至臨清廠修理不果,至龍江造船廠修理不果,各回原衛修理。”
“正統元年,九歲的稽戾王下令,造船旗軍不與操守之事,歲哒谘蠛4侗咎幮蘩怼!�
“正統三年至正統五年,焚燬破舊船,龍江造船廠九塘僅剩七號塘。”
“正統十年,稽戾王下令,不給人匠工辦、軍餘工辦、減存料辦稟給。”
減存料,就是負責造船倉庫等民夫勞力。
正統十年,因爲想要下西洋失敗,稽戾王直接停了稟俸,轟轟烈烈的永樂造船活動,徹底畫上了句號。
現在想起來造船了?早幹嘛去了?
把一盆水潑出去,很容易;把潑出去的水收回來,卻很難。
殺死一個人,很容易;讓死亡的人重新獲得生命,根本不可能。
破壞總是比建設容易。
從明仁宗開始到稽戾王,這二十八年的時間,終於將當初建設的毀的一乾二淨。
朱祁鈺說完了,整個會議室內一片沉默,安靜到了極點。
陛下所說的都是實情,正統年間的事兒,他們大多都是親歷者,現在想要重新建設大明造船業,比當初永樂年間更加困難。
因爲人心已經完全散了,還想着開海的基本都是孤魂野鬼,也沒有那個條件了。
朱祁鈺看着羣臣,平靜的說道:“造船可以,錢不是問題,戶部沒有銀子,朕有的是。”
“可是怎麼造?”
“木材用什麼?工匠從哪裏找?廠建在哪裏?造多少?造什麼?這都需要細細商量纔是。”
鹽鐵財經會議第一次如此的安靜,陛下說了現象,也說了問題,更找了具體的原因,現在是解決方案的討論了。
于謙看着腥硕疾徽f話,開口說道:“陛下,其實沒想的那麼糟糕,比如最棘手的船匠之事,陛下下旨號召船匠到造船廠做住坐工匠,自然就有船匠了。”
朱祁鈺眉頭緊皺的看着于謙,因爲于謙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叫做自然就有了?難不成真的有一聲令下,華夏十萬工匠紛至沓來的事情發生?
“真的嗎?”朱祁鈺疑惑的問道。
于謙點頭說道:“真的,陛下下旨之後,送死的事兒,都有人做。”
“正統十四年十月出,瓦剌破紫荊關入京畿,臣上奏要出城守戰,二十二萬人都出城,駐紮在了城外民舍。”
“景泰元年正月,聞瓦剌再度南下戰宣府,潁國公楊武襄楊洪下令組建墩臺遠侯夜不收,陛下賜飛魚服,二百八十二人應徵,夜不收哨,深入虜營。”
“現如今夜不收已有三千餘人,依舊散在草原上,韃靼、兀良哈不敢南下,因爲一旦南下,這三千夜不收就會把他們的後方攪成一鍋粥。”
“景泰三年南衙叛亂,貴州九溪十八洞,就連羅炳忠這樣的舉人都去了貴州,至今四勇團營仍在貴州。”
“陛下,工匠之事勿慮,定策之後,自然會有。”
于謙舉了很多的例子,這一件件一樁樁,無不在說明一個問題,朱祁鈺手中的聖旨,重若萬鈞。
于謙總結性的說道:“陛下,木料、選址、營建這類的事,自然要細細商定,唯獨人的事兒,不用當做顧慮。”
“從古至今,就有爲義不苟合之人,有位不苟尊之人,有持節守正之人,有卑身賤體之人,有夙興夜寐之人。”
“漢室江山,代有忠良,一朝舉臂,復國、雪恥、亡恨誒。”
最後一句是《帝姬怨》中的最後一句,當初朱祁鈺在太常寺聽唐雲燕唱帝姬怨,只聽到了一半,未曾聽完。
當初于謙從巡查邊方回京,老馬死在了路上,他將馬肉分而食之之後,就唱過一次。
于謙感慨萬千的說道:“這一類的人,就是現在又何嘗少呢?”
“說是禮崩樂壞,說是人心不古,說是善名歸己惡名歸上,說是貴己自私,不肯損一毫,說一部分人則可,若是說大明億兆之人,皆是如此。”
“臣不信。”
“陛下信嗎?”
朱祁鈺搖頭說道:“朕亦不信。”
于謙這麼個人,活生生的例子,就在這擺着呢,若非朱祁鈺本人給力,于謙心力早就熬幹了。
朱祁鈺有點愕然,他其實最擔心的就是工匠問題,爲此翻了很多的文牘,結果於少保說不用擔心,自然會有。
而且說的還很有道理。
“然也。”于謙的話說完了。
他的意思很明確,不需要擔心工匠的問題,只要陛下是真的要做這件事,工匠反而是最不用擔心的那個。
朱祁鈺十分確信的說道:“但是,越是忠貞之臣民,朕越是不可辜負之。”
保護夜不收重要,還是長洲詩社的兩個筆桿子蘇平蘇正重要?
朱祁鈺在這件事上,始終拎得清,既然是重建,既然工匠不缺,那就得給待遇、給榮譽、給勞動報酬、給優待。
……
于謙這番話就是改寫的魯迅先生的《中國人失去自信心了嗎》一文,漢室江山,在古代通常指的是正朔,封建王朝正統都是漢室江山。
第四百七十四章 瑕瑜互見,長短並存
各地工匠的勞動報酬不太一樣,但是大抵是相同的。
就像是北方的糧價爲四錢銀,八百飛錢、二百八十文大錢一石,而南衙的米價會稍微賤一點,但是很有限,大約三錢銀一石。
朱祁鈺對於工匠的勞動報酬,年收入大約在二十銀幣左右,北方略高於南方,均低於京營軍士待遇。
京營軍士、兵仗局的銀匠的勞動報酬都是最豐厚的。
“我們的船是不是該稍微造的小一些,瘦一些呢?”朱祁鈺提到了一個問題。
大明的主要南洋戰艦都是兩千五百料以上的大寶船。
四百料戰座船乃是二桅,船頭至艄尾共8.95丈,船身中部闊1.65丈,中部船面建有艙棚,舷側有牆雉,可向外射出箭鏃和鉛彈,兩側牆雉掛有碗口銃,以帆布遮雨,塗油防鏽,船艄艙面有望亭,瞭望海面。
這種戰船的長寬比爲5.42:1。
而封舟,也就是專門用於冊封、承載聖旨的船舶,長44丈4尺,闊18丈,長寬比爲2.46∶1,如果畫在圖紙上,就會發現封舟就像是個盒子。
即便是稍微小一號的寶船,長寬比也接近2.8:1。
朱祁鈺接着說道:“杖唬瑢毚叽笕鐦恰⑹甘鹋诮愿╊l、敵舟小者相遇,即犁沉之、而敵又難於仰攻、能行於順風順潮迴翔等等優點。”
什麼叫做犁沉之?
大明的寶船在海上,就如同車輾螳螂,鬥船力而不鬥人力,迎面走過去,小船就沉了。
那些藩屬國的小舢板們,看到山一樣的龐然大物迎面而來,就一個字,怕。
“但是缺點也一樣的明顯,惟利大洋不然多膠於溦⒎侨肆沈屓田L勢、無風不可使難以操持。”
缺點也十分的明顯,只能在大洋上行駛,不能入窄小的海峽處,人力不能驅動只能靠風,而且最主要的是轉向困難。
大明寶船的舵杆高達三丈,十一米長,這麼長的舵杆,依舊無法完成轉向,還需要設置兩舷和艉部旋轉長櫓,輔助轉向。
“胖船”的好處很多,壞處也很多。
朱祁鈺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瘦身,最多也就是4.52:1的地步,再小就太胖了。”
工部尚書石璞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陛下兩千料的船長約二十丈,中闊四丈四尺,長寬比爲4.43:1,這也是前兩次,下西洋和南洋船隊的主要船型。”
“有圖嗎?”朱祁鈺問道。
石璞點頭抽出一張紙說道:“有。”
朱祁鈺拿過了那張圖紙看了許久,又看了石璞一眼,石璞雖然平日裏蔫不拉幾,不聲不響,從來不表態,但這張紙十分的白淨,證明是新畫好的,可見是早有準備。
兩千料船的排水量大約在一千噸左右,轉向靈活,有六桅九帆八旋櫓,亦有牆雉、火炮的安置位。
有隔艙板與船殼板用扁鐵和鉤釘相連,如果一個艙室漏水,立刻放下隔艙板,可以有效防止寶船在海上沉沒。
“這不挺好的嗎?既滿足了遠洋需要,又滿足了作戰需要,爲何後來廢置了呢?”朱祁鈺將草稿紙遞了回去。
大明的船本身很瘦,怎麼長胖的?
石璞將那頁夾好說道:“這不是到了後來,就沒有海戰需要,主要行商用途嗎?”
“原來如此。”朱祁鈺明白石璞的意思了。
後來大明艦隊已經天下無敵,自然是可勁兒的往大了造,從一千五到兩千五,再到五千料,爲了船的穩定,可不就是越造越寬嗎?
反正也沒人敢打大明艦隊的主意……
就倆字,豪橫。
第二個原因,就是爲了裝更多的貨物,大明的五千料封舟、兩千五百料和三千料的闊船,就是麻袋裝錢的那個麻袋,當然是裝香料呋貒�
現在航路的情況幾乎回到了當初永樂初年的情況,所以,這種面面俱到小能手的兩千料船舶,自然又進入了工部尚書的視線之中。
朱祁鈺滿意的點頭說道:“就這個了。”
不用進行再設計,便可以完成瘦身行動。
大明什麼都有,爲了適應不同的海況,有不同的船舶設計,皇帝需要用到什麼,選一個就是。
關於工匠、船員、出海行軍的勞動報酬、船隻規模、如何保障淡水食物等等問題,船舶攜帶武器,大明的鹽鐵會議持續了整整七日。
這僅僅是大方向上的確認,各部還要進行曠日持久的部議,隨後部議的結果,返回到廷議,最終在廷議中,確認具體的結果,由文淵閣票擬,朱祁鈺最終批紅開始推行。
爲了響應事前有動員、戰後有總結的指導思想。
每次的航行,都會從下到上,做出總結,改進船舶的構造、比例和武器配置。
大明擁有世界上最精密的官僚結構,這些官僚的存在有利於大明的穩定統治,從西周時候就開始出現的科層制的官僚機構,爲朝廷的長期穩定統治,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但是官僚機構,總是會出現問題,比如自從洪熙年間就開始的重文輕武、從正統年間就開始的黨爭、自始至終的反投獻的風力等等。
原因並不複雜,科層制的官僚機構和他們的家族緊密的結合在了一起。
王直作爲大明的六部尚書,吏部的天官,在放棄自己宗族的時候,立刻變成了過街老鼠,成爲僅次於被胡濙譏諷的對象了。
此時的京師城內,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朝鮮的王叔李瑈帶着他的侄子王世子來到了京師,請求覲見,禮部鴻臚寺正在和李瑈溝通着覲見的細節。
第二件大事就是春闈,會試的進士出身,是天下讀書人所共欲。
景泰五年的春闈也不會如期舉行,而是要推遲一個月,因爲所有進京趕考的舉人們,剛進入貢院,就面對了成堆的算學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