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0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現在他的這個哥哥,似乎已經想明白了,也開始接受現實了,放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黃金家族的自尊心。

對於元裔而言,這是好事。

……

月朗星稀,朱祁鈺依舊在處理着閩南來的公文,寧陽侯陳懋傳來了消息。

朱祁鈺拿着福建的戰報,非常認真的斟酌着,徵南大軍,依舊在福建收尾。

他手中的軍報,就是關於鄧茂七餘部與大明官軍的戰報。

【閩南道險而狹,山勢險峻,糾紛盤互,灌木叢生,不逞之徒,往往跳穴其間。內可以聚糗糧,下可以伏弓弩,急可以遠遁走,緩可以縱剽掠,將兵者難撲滅,地險然也。】

【又況括蒼諸坑,頗產貢金,椎埋嗜利者因緣爲奸,趨之如颍坌益多,若春風吹灰,經久不絕。】

陳懋大罵閩南刁民,說福建民亂佔盡了地利,他的剿匪推進如何的難,希望朝廷不要怪罪。

但是在奏疏中,卻提出了幾個意見。

這幾個意見,卻和他大罵刁民截然相反,反而處處對百姓多有迴護之意。

請示朱祁鈺的意見。

第七十章 位極人臣,封無可封

徵南將軍陳懋的意見主要有兩個。

第一個就是首當其衝的礦坑,銀礦的監管上,是不是可以取消盜礦者死刑?對民間採礦之事做出規範,減少官礦坑的定額等等。

化解礦工的怨恨。

第二個建議,就是嚴辦福建布政使宋新,他庇佑士紳,爲官不仁,治下無方,因爲兵禍是否可以免掉閩南諸郡,稅賦勞役三年,以安民心。

安定農民的惶恐。

朱祁鈺認真想了很久之後,對着興安說道:“你去喚來戶部尚書金濂,朕有事問他。”

金濂正在忙着清點牛肉,反正一覺醒來,就又是一次大勝,城裏的牛肉都快用完了。

大明皇帝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想法,只能用更便宜點的牛肉和雞肉來推動了。

他接到了宣見的旨意,就放下了手頭的事,前往了郕王府。

“金尚書,這是寧陽侯陳懋的奏疏。”朱祁鈺將陳懋的奏疏遞給了金濂,讓金濂拿拿主意。

“朕未曾到過福建,也不曾深入瞭解過葉宗留和鄧茂七,更不知道爲何福建到了民怨滔天的地步,寧陽侯陳懋的這兩條意見,到底能不能安撫福建,乃至江南諸省百姓之怨氣。”

金濂認真看了半天,他帶着兵去的福建,並且在福建數月,多問問沒什麼壞處。

一場規模不亞於黃巢起義的大動盪,朱祁鈺不得不認真對待。

金濂看了半天,俯首說道:“臣以爲寧陽侯的想法,是極爲妥帖的。”

“這就夠了嗎?”朱祁鈺愣愣的說道:“就只是取消盜礦者死,設置監理查驗礦坑,查處布政使宋新,整治冬牲,免賦三年,就夠了嗎?”

“這還不夠嗎?”金濂有些疑惑的說道:“陛下,百姓求的本就不多。”

朱祁鈺依舊有些迷茫的問道:“求得不多,怎麼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這是一縣一府一省之事嗎?”

“波及福建、廣州、江西、浙江數省之地的亂子,百萬人影從,就做這些就足以平民憤了嗎?”

金濂愣了很久才低聲說道:“百姓們要的只是一口飯而已。”

朱祁鈺呆滯了良久,心中五味陳雜,才重重的點頭說道:“朕知道了。”

他看着陳懋的奏疏說道:“你對寧陽侯陳懋怎麼看?”

“他在正統年間,被罷了爵,是因爲窮奢極侈、聲伎滿堂,乾沒鉅萬,殺良冒功。”

陳懋的寧陽侯並非世襲,而是他在靖難之役中,憑藉戰功打出的寧陽伯封賞,而後靠着五次跟隨明太宗皇帝北伐,奮勇殺敵,得封寧陽侯。

這是現在大明朝唯一一個靖難老將了,而後朱高煦造反,他又掛印出徵,平定朱高煦造反。

常年佩徵西將軍印,鎮守寧夏,任寧夏總兵官,威名鎮漠北。

陳懋唯一的污點,就是乾沒鉅萬,十分的貪財的同時,殺良冒功,被參贊侍郎抓到了把柄彈劾,最終被罷爵,但是很快,就恢復了爵位回京聽調。

大概是打了一輩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了嗎?

隨着葉宗留和鄧茂七越鬧越大,七十歲高齡,再掛徵南將軍印,前往福建平叛。

七十歲在古代什麼概念?那是人瑞。

金濂趕忙俯首說道:“陛下,臣與寧陽侯鏖戰與閩地,生死相依,抵背殺敵,臣說什麼,都有袒護結黨之嫌。”

朱祁鈺看着金濂就是不想說的樣子,就是感慨,這做了皇帝,大約都是如此,聽不到什麼真話,所有的話都需要他自己去判斷。

“那朕與於尚書、石總兵、廣寧伯也是血戰與德勝門外,那他們犯了錯誤,朕也不能怪罪他們了嗎?”朱祁鈺十分嚴肅的說道:“朕想聽聽你的想法而已。”

金濂還是爲難,看着朱祁鈺一再堅持,只好嘆了口氣說道:“陛下,若是寧陽侯陳懋從福建凱旋,陛下應以和封賞,獎勵其徵南之功?”

“寧陽侯已位極人臣,封無可封。”朱祁鈺知道金濂到底想說什麼了。

大明封功臣爵位,王爲開國輔撸珷懛钐炀鸽y,侯爲奉天翊撸疇懛钐祚葱l。

朱棣是奉天靖難,所以他封的最大的爵位就是公爵。

寧陽侯陳懋已經當這個寧陽侯整整二十五年了,他的功勞始終限定在奉天翊哌@個圈子裏,所以,也一直爲侯。

奉天靖難之功纔可以封公,朱棣手下大將張玉爲了救朱棣,闖入敵陣力戰而亡,朱棣靖難之後,封張玉爲榮國公。

張玉的兒子是張輔,張輔也是靖難功臣,但是他只是新城侯,是在平定安南之後,戰功赫赫,因爲父親是公爵,才最終恩蔭爲英國公。

土木堡之戰,四朝老臣,大明柱石,自靖難之後南征北戰的張輔,在土木堡殉國,死於亂軍之中。

戰死在朱祁鎮北伐中的還有成國公朱勇。

雖然朱勇靖難年齡小沒參加靖難,但是承襲父親爵位的朱勇,乃是善戰之人,隨朱棣北伐,平定漢王朱高煦之亂,正統九年,統兵出喜峯口,兩敗北元汗廷。

英國公戰死,成國公戰死。

這就是朱祁鎮的北伐,留給了朱祁鈺的是一個東南糜爛,西南反覆橫跳,東北瑟瑟發抖,西北被瓦剌人直接開了口子,闖到京師的爛攤子。

陳懋封無可封,他沒有一個在靖難時奉天靖難功勳的父親,他只能在侯這一層不停的打轉。

“陛下,寧陽侯陳懋班師回朝之後,自然會有人彈劾,介時陛下覈准,即可罷寧陽侯的爵了。”金濂頗爲無奈的說道。

封無可封,唯有一死,不想死,就得窮奢極侈,就得享受,就得犯錯,這是自保的手段。

不享受,不自污,真的會死。

大約從秦時王翦開始,武將的命叽蟮秩绱恕�

“得勝還朝,卻要罷爵,哪有這樣的道理?國朝正值用人之際,罷了陳懋,朕又要用誰?”朱祁鈺頗爲不滿的說道。

在廷文武,被朱祁鎮一下子幹掉了三分之一,朱祁鈺要用人,無人可用就罷了,還得自斷手腳。

但是也讓朱祁鈺頗爲欣慰,那就是大明即便是在損失掉了三分之一的在廷文武的情況下,依舊維持着良好的咿D,甚至湧現出了像于謙這樣的國柱級人才。

“可是入奉天靖難之功,不可封公,寧陽侯已經封無可封了。”金濂頗爲無奈的說道。

“朕明白了。”朱祁鈺點頭說道:“那就準了寧陽侯的奏疏。”

朱祁鈺提筆,寫下了自己的一些處理意見。

……

而此時的瓦剌大營內,也先也是頭疼不已,他在草原上,被韃靼諸王塑造成了“再造竭忠守正功臣”。

並且幾個韃靼王串聯在一起,居然敢自稱太師,弄的也先頗爲尷尬。

他意圖一戰滅明,但是在大後方,別人把他的行徑定義爲送大明皇帝回京,再造竭忠,大明守正功臣。

總之,現在他的後院也起火了。

他無奈的說道:“把正統合罕叫來,我有事問他。”

此時的也先,也不再稱呼朱祁鎮爲大明大皇帝了,而是稱呼他爲合罕,合罕在草原上有統領的意思。

大明已經有了正兒八經的皇帝,而且這個皇帝,還在德勝門外,殺了他的親弟弟。

他叫朱祁鎮是有兩個打算,如果這兩個打算順利的話,他既可以擺脫後院起火的危險,也可以化解面前的危急。

但是他現在完全不知道,脫脫不花已經跑了!

脫脫不花跑的時候,壓根就沒通知他!

第七十一章 去南京!

“正統合罕,最近食宿可還好,驚厥之症,可有緩解?”也先樂呵呵的問道。

德勝門外一戰,雖然朱祁鎮保住了性命,可是卻是嚇到了驚厥。

帶着朱祁鎮過來的是也先的另外一個弟弟,俘虜了的大明皇帝朱祁鎮的伯顏帖木兒。

也先非常不喜歡伯顏帖木兒,這個人和脫脫不花這些東蒙古高原的這羣蒙兀人一個調性,都想要歸附大明。

最離譜的是,伯顏帖木兒給自己四個兒子,取了漢姓,分別是白、梅、安、梁。

這是也先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好在,這個弟弟還算聽話,雖然崇尚漢學,但是也只是自己喜歡,並沒有帶着自己的部族,投奔大明的打算。

“勞煩太師掛念,已然全部好了。”朱祁鎮不動聲色的說道。

他在禮儀上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來,從小就被當做皇帝培養的他,自然練了一身皇帝本事。

比如這等厚臉皮就是皇家水平,明明手還在抖,卻說已然大好。

也先點了點頭,他看向了伯顏帖木兒。

朱祁鎮坐在大攆上,被大明十三騎衝陣,還被射了鉛子,雖然沒有擊中,但亂糟糟的戰場,還是讓朱祁鎮嚇得不輕。

朱祁鎮到底是怎麼治好驚厥之症的?

是伯顏帖木兒的女兒,莫羅,衣不解帶的照料,朱祁鎮才頗有安慰。

朱祁鎮在瓦剌人的軍營中不但活得很好,還有人照顧,就是這個莫羅。

也先命令人拿來了烤好的羊肉,親自持刀給朱祁鎮切了幾片羊肉,他頗爲感慨的說道:“正統合罕,此次出征,我也都是爲了合罕!”

“我就是看不慣新皇帝的小家子氣!這剛一登基,朝臣朝見都不朝見了。”

“正統合罕,你說這老小子,到底在防誰呢?”

朱祁鎮五味陳雜,他當然知道那個庶出子,到底在防誰,當然是在防他回去!

朱祁鎮拿起了桌上的酒盞一口飲盡,面色通紅,眼睛似乎是要冒出火來。

伯顏帖木兒連自己的女兒都送到了朱祁鎮的牀上,伯顏帖木兒在入關大明的事上,也一直以再造竭忠,送還皇上爲說辭,哄騙朱祁鎮。

朱祁鎮信不信,反正伯顏信了。

朱祁鎮相信不相信,他們的確是這麼做的,只不過送的方式,有點激烈了,沿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朱祁鎮纔不管百姓死活,他只想回去。

站在朱祁鎮的角度,他已經到了家門口,朱祁鈺帶着于謙,把他的家門給堵了,不讓他回去,他怎麼能不氣呢?

瓦剌人都把他送回來了,那個弟弟居然不讓他回家!

“我看吶,是在放着防着合罕回去後,再登皇位呢。”伯顏帖木兒舉杯憤憤不平的說道:“小家子氣。”

“小家子氣!”

也先頗爲欣慰的看了一眼伯顏帖木兒,自己這個弟弟平日裏和自己政見不合,但是大事上,卻從不違反他的想法。

“正統合罕,瓦剌大軍駐紮西直門外,大明新皇帝,不想讓合罕進城,這樣吧,北京不讓進,咱們就去南京。”也先喝了口酒,低聲說道。

朱祁鎮有些呆滯的問道:“去南京?怎麼去?”

也先哈哈大笑,而朱祁鎮旁邊的袁彬面如土色。

袁彬是一名普通的逡滦l,他的父親袁忠是朱祁鎮尚在潛邸時的校尉,他也做了校尉,土木堡之戰中,他的戰友或死或逃,只剩下了他和一名韃靼人護衛在朱祁鎮的左右。

袁彬沒讀過多少書,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皇上,不應該被人當做馬前卒做驅使。

他剛要說話,卻被喜寧狠狠的瞪了一眼。

也先拍了拍手,兩名瓦剌人擡出了一副堪輿圖,他十分興奮的說道:“于謙用兵如神,我遠不如也,打不過他,北京城,合罕是回不去了。”

也先話頭一轉,高聲說道:“但是南京城,卻是回得去啊!”

“于謙調集了大量的明軍雲集京師,二十萬的備操軍入京,整個京畿、河南、山東等地防備極其空虛,從固安、霸州可至保定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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