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脫脫不花的這封書信,主要內容有四點。
第一:希望在也先退出關外之後,大明皇帝能夠抽個時間到北古口外一趟,他準備了傳國玉璽,獻給大明皇帝。
第二:請印信封爵,希望大明皇帝能冊封一個王爵給他,得到大明的支持。
第三:則是希望和大明互市,以方便商貿交通的來往,每年三千匹未曾閹煽的後山馬爲禮物,朝貢大明皇帝。
第四:則是希望大明軍隊不要對元裔撤出關內發動進攻,他們也將主動歸還擄掠馬匹、百姓、戰俘等,來表達找狻�
朱祁鈺看着脫古,又看了看于謙,于謙一言不發,而脫古則是一臉的坦然。
脫古是脫脫不花的找猓麑⒆约鹤畛鱿⒌膬鹤樱偷搅舜竺骶⿴煟瑏K且會作爲質子留在大明京師。
朱祁鈺拿着手中的書信,笑着說道:“天色已晚,興安,你領着摩倫臺吉去四夷館住下。”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先讓脫古住下,商議後,再通知脫脫不花。
于謙知道皇帝有事問他,自然沒有離開,等待着朱祁鈺的詢問。
“石總兵、廣寧伯、範指揮使,孫都督,都出發了嗎?”朱祁鈺先問了下軍事,按照預期,石亨、劉安、範廣、孫鏜都會在夜裏出發,向着預定戰場而去。
于謙俯首說道:“都已經出發了,只是……”
“只是石總兵走之前,看着瓦剌大營兵荒馬亂,就又去襲擾了一番,將子母炮置於瓦剌營帳之外,連續炮轟了數次。”
“直到瓦剌人整兵備戰,石總兵,纔回營整備,南下去了清風店。”
于謙的臉色頗爲無奈,石亨這人,走就走把,拔營之前,先去夜襲一番,才離開,可謂是便宜佔盡。
“可惜了。”朱祁鈺再道一聲可惜。
他頗爲無奈的說道:“瓦剌陣腳大亂,若是我大明精銳尚在,可一戰滅敵!安能讓瓦剌在京師門前逞兇!”
朱祁鈺恨的咬牙切齒啊,大明朝啥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倘若大明京師三大營尚在,這羣瓦剌人一個都跑不掉!
只是大明軍隊眼下都是訓練月餘的預備役,防守有餘,進攻乏力至極。
若是圍攻,反而可能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脫脫不花可是真心投眨俊敝炱钼暷闷鹆嗣撁摬换ǖ哪欠鈺牛瑵M是疑惑的問道。
于謙十分認真的說道:“陛下,他真心與否,又如何呢?”
“我們要的也不是他的忠心,而是要他牽扯瓦剌人的兵力,待大明國力恢復,無論忠心與否,真张c否,都不值一提。”
朱祁鈺思索了片刻,說道:“馬匹的數量有點少啊,後山馬三千匹未曾閹割,太少了些,最少也得萬匹以上,我大明養馬,三千匹連填滿御馬監都不夠。”
于謙頷首言道:“臣去談就是了,這些價碼都會談好的。”
“但是臣以爲陛下至塞外這件事,極爲不妥,其他倒是都可以談。”
“陛下的戰馬就是後山馬,雖然稍矮,但是耐力十足,向來都是怯薛軍專用,臣以爲戰馬之中的良馬,可以算是脫脫不花的找饬恕!�
朱祁鈺兩世爲人,但都對馬匹這種事,瞭解不深,郕王別看是個親王,可是他那一年三千石的俸祿,也就正好養住郕王府的人罷了。
大白馬和戰馬都是御馬監的馬匹,這還是監國之後纔有的待遇。
于謙主持兵事多年,怯薛軍是蒙兀軍隊中,精銳的精銳,數量不多,卻又半數以上皆是重騎,三千匹真的不算少了。
整個肯特後山,都不知道有沒有十萬匹,能充當戰馬的則少之又少。
“好。”朱祁鈺放下了脫脫不花的書信,拿起了于謙匠爵的奏疏,有些奇怪的說道:“於尚書平日裏公務纏身,案牘勞形,爲何要費這麼多力氣寫這本匠爵奏疏呢?”
“條條陳陳皆鞭辟入裏,是早有這個想法嗎?”
于謙看着朱祁鈺滿臉的疑惑,滿是感慨的說道:“陛下,其實臣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了,此大明之病入骨髓之疾,卻無良藥,是陛下以匠爵二字點醒了臣。”
“臣才連夜想明白了,之前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自然要連夜寫下這奏疏,臣怕死在了城外,這奏疏就永無天日了。”
“陛下,所謂四民,士農工商,乃是自古以來的國之柱石。”
“但是陛下,士子讀書識字明理,卻終身爲仕途奔波,大明進士一科進士不足三百人,庶吉士只有三十餘人,即便是算上舉人,不足千數。”
其實在進士及第之後,除了前三甲,也就是狀元、探花、榜眼之外,其餘的進士還要考一輪,被錄取之後,才能成爲翰林院庶吉士。
這一輪考試決定了他們的仕途,考上了庶吉士,就可以在京任六部主事、御史,考不上庶吉士,進士及第,也不過是出京任各地縣令。
一輩子不見得能進京爲官。
大明讀書人的內卷也是離譜中的離譜,卷的厲害。
于謙繼續說道:“可是大明讀書人又有多少?不下百萬。”
“雖然大明律,中舉可爲官,可多數都是縣丞,終身輾轉無法升遷。”
“這麼多讀書人,讀到垂垂老矣,還不見得能考得上舉人,臣是在爲他們尋摸了個出路。”
朱祁鈺終於理解了于謙的目的,無心之語,卻是給於謙指明瞭一條道路。
士農工商,皆爲國之柱石,雖然明面上沒有高低貴賤,但實際上,卻是分的非常清楚。
士,其實都是學者和官員兩種身份的結合體。
這麼些讀書人爲了試圖奔波一輩子,卻連入仕的門檻考上舉人,都摸不到。
讀了一輩子書,手無縛雞之力,打仗又打不了,匠爵,似乎可以成爲另外一個選擇。
“臣擔心,他們不樂意啊,依舊在這小池塘裏折騰,又能濺起多少水花呢。”于謙再次搖了搖頭。
他只是想到了這種可能,但是讀書人願不願意走這條路,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朱祁鈺放下了匠爵的奏疏,頗爲肯定的說道:“樂不樂意,那就由不得他們了。”
“陛下……”于謙趕忙俯首準備勸諫,可是皇帝沒說具體怎麼做,讓于謙也不知道怎麼反駁。
朱祁鈺笑着說道:“於尚書安心,朕知道輕重。”
太史公說得好,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讀書人爲啥在考不上舉人,死讀書,考不上舉人的怪圈裏轉悠?
說到底,不過是名利二字罷了。
這羣讀書人,他們要是體面。
至於怎麼體面,朱祁鈺暫時沒啥功夫去思考,暫且放一放,專心應對戰事爲好。
朱祁鈺目露興奮的說道:“於尚書,緹騎可曾安排出戰之事?”
第六十九章 撤撤撤,連夜拔營!
于謙感覺整個人都站不穩了,眼睛瞪得老大,俯首說道:“陛下乃是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上次德勝門外,陛下涉險,的確有百般無奈。”
“可眼下,大明大勝在即,臣請陛下三思!”
朱祁鈺咂咂嘴,也知道大明皇帝親自領兵出戰,的確是滿離譜的,最終點頭說道:“那就不去了。”
于謙重重的鬆了口氣,好懸沒把他嚇到,他還以爲陛下又要一意孤行,帶着逡滦l們,帶頭衝鋒去。
他這麼大歲數了,可受不得這等刺激。
脫脫不花所率領的元裔,對大明的進攻意願並不強烈。
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想法,整個舊北元汗廷的元裔,大約都有一種,能做大明的鷹犬是一種莫大的榮幸的想法。
他們看着兀良哈部喫香的喝辣的,自然是豔羨的很。
脫脫不花的嫡系,都是東蒙兀人,他們長期與大明交流,如果能開兩三個互市,就是遇到白毛風,他們也不怕了。
白毛風是一種草原上極其惡劣的天氣,雪下的極大,把營帳的頂都要蓋住的雪。
關內人是很少見到那麼厚的雪,一旦起了白毛風,就是幾十天看不到天日,人馬牲畜,萬里蹤滅。
脫脫不花本人對進攻大明,是相當牴觸!其實八月初,脫脫不花就已經到了北古口,但是一直未曾南下,但是土木堡之戰,大明精銳盡數陣亡,紫荊關接連被破,瓦剌人不停催促。
瓦剌勢大。
他作爲黃金家族的後裔,有自己的傲氣!
他們曾經建立過一個世界上最大的帝國!這就是他傲氣的源頭。
但是傲氣這東西不能當飯喫,也扛不住白毛風,更扛不住元裔們想要自己的子女活下去的願景。
更加扛不住元裔不斷脫離汗廷,成爲大明的鷹犬。
大明長期保持着大規模建制的韃靼馬隊,這些韃靼人哪裏來的?
自然是脫離汗廷統治的元裔變成了韃靼馬隊。
戰馬需要十選一,難道馬隊的騎卒,就不用遴選了嗎?
在這背後,是無數的元裔離開草原,翻過長城,等待着大明的皇帝大赦天下,這羣人就會換成明人的身份,正大光明的活下去。
元裔爲黃金家族蒙羞嗎?
脫脫不花放下了手中雙青龍游戲火珠,此乃嘎啦寶石印信,乃是黃金家族的聖物。
桌上的另外一樣,則是他要獻出的玉璽。
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本來刻着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字樣,早就被磨平了。
誰幹的?
當年的中書右丞相脫脫。
獻出玉璽,代表着一種服從的態度。
畢竟明太祖、明太宗皇帝就多次尋找此物,獻出去,也是算是讓朱明皇帝,得償所願了。
現在的局勢發展,果然如同他所預料的那樣,大明京師並沒有兵敗如山倒,而是擋住了瓦剌人進攻的步伐,甚至把屢戰屢勝,士氣高昂。
瓦剌人把他們韃靼人拖入了戰爭的泥潭,不可自拔。
只是大明皇帝會答應自己會盟的條件嗎?
要知道上一個出塞的皇帝是朱祁鎮,已經直接被生俘了。
不過他本就沒報什麼期望,只希望單獨朝貢,能換的大明朝廷的支持,元裔要和那羣肯特山下的養馬奴瓦剌人對抗,就不得不依靠大明朝廷。
“可汗。”一個近侍跑了進來,俯首說道:“可汗,大皇帝陛下答應了可汗,居庸關楊王和都督孫鏜不會對我部撤離進攻。”
“但是我們必須留下所有的俘虜、牲畜、和百姓。”
“好!”脫脫不花站了起來,用力一擊掌,興高采烈的說道。
會盟成不成另說,安全的撤出關外,最大的保存他們的兵力,是燃眉之急。
“可有大明皇帝的敕喻?”脫脫不花立刻反應過來,這種事口說無憑,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幾分真假,但是連封敕喻都沒有,那就更不可信了。
“有。”侍從從懷裏掏摸了半天,拿出了一本敕喻說道:“在這裏。”
“哦?”脫脫不花拿起了敕喻,認真的看了半天,不得不說,大明皇帝這個字,寫的是真的好,頗有氣勢。
觀字識人,人如其字,大明皇帝想來也是一個英氣勃發的雄主纔是。
“可惜了,大明皇帝只答應我們撤出關外,並未曾立刻答應我等會盟之事,實在是可惜啊。”脫脫不花鄭重的收起了敕喻,說道:“來人!”
“滿都魯,立刻命令我部準備離開,輜重除糧草外全部捨棄,軍報記錄留好,放置妥當。”
“立刻拔營至密雲安營,再至北古口,三日內,離開關內!”
“撤!撤!撤!連夜拔營!”
“靜悄悄的,不要讓瓦剌人知道。”
滿都魯是脫脫不花的第二個弟弟,異母弟,現在才十五歲,但是已經跟着他征戰兩年有餘,算是他的嫡系中的嫡系。
滿都魯可比阿噶多爾濟靠譜多了。
“是,可汗。”滿都魯問都沒問,領命而去。
脫脫不花在做什麼他一清二楚,他下的命令比脫脫不花更加嚴格,嚴禁喧譁,低聲撤離。
那些打西面來的瓦剌人,被石亨炮轟了一番,正在梳理營寨。
此時正是悄悄撤離的好時候。
走的時候,滿都魯還讓伙伕們,分給了俘虜、百姓三天的口糧和水。
這要是戰事拖延,大明無法接收,這些俘虜要是餓死了,就耽誤大事了。
有時候滿都魯很想問問脫脫不花,被西面來的瓦剌人架空,難道就不讓黃金家族孛兒只斤氏蒙羞了嗎?
他們是綽羅斯氏!是肯特山下的養馬奴!
但是滿都魯從來沒問過。當年的事,他年齡尚幼,完全不知其詳,也不好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