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郭守敬通過計算其實已經確定了地球是個球,兀魯伯補足了傾斜角度給地球是個球增加了更多的證據。
這樣一來,李賓言想去天邊看看,看看能不能繞回來,就不是問題了。
六分儀本就是航海利器,如何確定自己在海上的位置,利用六分儀便可以解決。
正午太陽高度角、太陽直射點的緯度、觀測者的緯度,這三個量,只要知道其中任意兩個,就可以求出第三個。
如果測量的是北極星,那就更方便了。
北極星的高度角,就可以直接看做是當地的緯度,連天文歷都不用查。
確定維度之後,如何在海上確定經度呢?
很簡單,帶一塊出發地的精確計時的表,就可以確定自己的經度。
每十二個時辰是一天,地球自傳一週,每個時辰轉過30°,每一刻爲3.75°。
那麼,只需要知道兩地之間的時差,就可以知道兩地的經度差。
如何確定時差?
太陽正中時候,看一下時間便可以了。
這一計算手段在元朝的時候就已經非常熟練了,比如耶律楚材在《庚午元歷》中就說:「以尋斯干城爲準,置相去地裏。以四千三百五十九乘之,退位,萬約爲分,曰裏差,以東加之,以西減之。」
尋思干城就是撒馬爾罕。
這也是郭守敬說地球是個球的重要依據。
計算經緯度,並不是難事,難就難在,確定地球是個球,還有它的傾斜角度。
朱祁鈺再一次確定了,兀魯伯是個好人。
精準計時對大明而言,並非難事,朱祁鈺桌上就有一個精確計時的表。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的水力鍾,還曾經引起過朱見深的好奇(320章)。
這臺水力鍾,也不是朱祁鈺的手筆,事實上中原王朝的第一臺天文鐘,是北宋的水邇x象臺。
錨狀擒縱器的發明讓中原王朝的精確計時,變得不再困難。這種錨狀擒縱器在宋朝被命名爲:天衡。
水邇x象臺,在靖康之恥中,被金人帶到了幽州的司天臺,後來被金人給丟棄了,金人不懂這種精確計時的意義。
蘇頌製作的這臺水邇x象臺,是有圖紙的,蘇頌第六子蘇攜帶着圖紙,在南宋,卻始終無法仿造儀象臺。
郭神仙郭守敬,雖然沒有成功的復刻水邇x象臺,但他對於錨狀擒縱器和精確計時的意義相當清楚,製造了一臺【大明燈漏】用於精確計時。
通過齒輪系及相當複雜的凸輪機構,帶動木偶實現:「一刻鳴鐘、二刻鼓、三鉦、四鐃」的自動報時。
朱祁鈺桌子上這臺水力鍾,也不是憑空就出現在了他的桌上。
地軸傾斜,還可以解釋一個亙古以來懸而未決的問題,爲什麼會有春夏秋冬。
朱祁鈺對王復送來的文書十分的滿意,翻譯這些文書,並不困難,交給吳敬和欽天監許敦便可以。
“這個十丈高的六分儀,能做的出來嗎?”朱祁鈺看着那個圖紙,有些疑惑的問道,這東西可是花費了兀魯伯數年的功夫才做成的。
興安感覺到了羞辱,一個撮爾小國的蠻夷做了一臺十分精巧的儀器,興安也承認此人的厲害,但是陛下爲什麼認爲大明造不出來蠻夷都能造出來的東西呢?
“可以。”興安拿過來那份圖紙說道:“臣讓人去督辦。”
興安沒有廢話,他拿着圖紙離開了聚賢閣,轉頭走進了司禮監,陛下每天都在講武堂坐班,那司禮監在景泰元年的六月份也搬到了講武堂。
興安是司禮監提督太監,他叫過來一個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將手中的圖紙遞給了秉筆太監說道:“陛下問大明能不能造出來這等物件。”
“你拿着圖紙去工部和欽天監問問,這個十丈高的六分儀,用多久能造好。”
秉筆太監想了想問道:“陛下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興安十分確定的說道。
第三日的清晨,朱祁鈺起牀準備操閱京營之後,興安趕忙說道:“陛下,造好了,那個十丈高的六分儀。”
朱祁鈺準備去講武堂坐班,聽到已經造好了,眨了眨眼說道:“這麼快嗎?”
“已經很慢了。”興安俯首說道。
兀魯伯爲了這臺六分儀,把王位都給丟了,他兒子反對兀魯伯的統治,最先做的就是掀起宗教保守勢力對兀魯伯這個異端的反對。
兀魯伯造這臺六分儀跌跌撞撞用了十幾年的功夫,這大明用了三天時間就建成了?
大明速度。
大明皇帝的權勢極大。
朱祁鈺在做了監國之後,卸啻蟪嫉谝患戮褪前颜y年間封的國師楊禪師,給扔到迤北感化瓦剌人去了。
朱祁鈺隨口一說,兀魯伯拼了了大半輩子的事兒,大明用了三天的時間就做好了。
“去看看。”朱祁鈺向着東城貢院的觀象臺而去。
欽天監許敦朝服等在了門前,這是欽天監少數不多,能在陛下面前露臉的機會,許敦要把握住。
許敦帶着六十名天文生,恭敬的等在門前,看到緹騎開道之後,立刻恭敬的行禮。
上一位欽天監監正彭德清人都嚇死了,但還是被拖到了斬刑臺上,被剁了腦袋。
許敦是極爲恭敬的。
“平身吧。”朱祁鈺翻身下馬,示意許敦及所有天文生平身,走進了觀象臺。
朱祁鈺看到了那個高約十丈的六分儀,和圖紙分毫不差,而且還多了一個烏玻璃遮光片,防止觀察太陽位置的時候,傷到眼睛。
許敦小心翼翼的彙報了一下他們的進度,之所以用了三天時間,主要是測算撒馬爾罕和京師天文的種種不同。
建造六分儀,不是說建好了,糊弄皇帝就行,他們要對兀魯伯的天文成就進行全面複檢,確定其真纔敢上報。
所以才耽誤了三天的時間。
“也就是說,兀魯伯的歲差和地軸傾角是正確的?”朱祁鈺拿着欽天監許敦的奏疏問道。
許敦頗爲有些激動的說道:“是的,陛下!”
“雖然這很難想象,但是我們腳下的確是個球!而且地軸還是歪的。”
“李巡撫在密州市舶司的時候,說天氣好的時候,遠來的船舶先看到了桅杆,再看到船身,李巡撫猜測地面是有弧度的。”
“我們驗證了這個說法,它解開了我們很多的疑惑!”
許敦頗爲激動,但是陛下似乎對腳下是個球,並不是很意外。
“哦,那真是太讓人驚訝了。”朱祁鈺將那些奏疏放好,遞給了興安說道:“送講武堂,朕回頭再看看。”
許敦能感受到陛下的那種不在意,陛下的問題是兀魯伯的計算結果是否正確,而不是詢問地軸是否存在。
這讓許敦十分的迷茫,陛下接受這種新的理念,速度實在是太快些吧,他準備了很多的論據說服陛下,地球真的是個球,這個確鑿的證明,讓他興奮了好幾天!
但是準備的那些理由都白準備了,因爲陛下好像一早就知道,腳下的大地是個球了。
許敦趕忙俯首說道:“陛下,臣斗膽僭越,得去泰安宮泰安殿外,等到正午時候,確定一下時間。”
許敦有些語塞,臉色漲紅,他不知道如何精準表達自己的意思,他大聲的說道:“陛下,臣雖然說不明白,但是這真的很重要,這涉及到了許多,甚至涉及到了寰宇通志的修撰。”
但是以泰安宮正午時分再次確定時間,這是禮法。
許敦繼續說道:“陛下臣請以泰安宮時間爲準,測定天下里差,如果用地方時間去記錄會有所不便,也會複雜,時日一久,就會出錯,臣……”
朱祁鈺聽了半天終於聽明白了許敦的意思,點頭說道:“你的意思是標準時?”
許敦忙不迭的點頭說道:“對!對!對!標準時。”
“應有之義。”朱祁鈺點頭說道:“哪天天氣好了,去泰安宮測算一下吧,確定下來,就確定天下經緯吧。”
這是量度鬥斛的範疇之內,也是禮法。
大明以皇帝爲中心,自然是皇帝住在哪裏,就以哪裏爲準。
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希望陳循編纂好了寰宇通志,不是過去那種模模糊糊的堪輿圖。”
球面幾何,是兀魯伯的另外一個成就,如果再給兀魯伯一些時間,他或許可以驗算更多的東西。
比如地面的一經度到底有多遠。
這在大明不是問題,大明幅員遼闊,一旦皇帝相信了大地是個球,確定同一緯度並不困難,確定一經度的距離也不困難。
這對繪製堪輿圖有很大的幫助。
朱祁鈺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忽然開口問道:“有什麼成果可以給李賓言、貝琳他們發一份,對了,這個六分儀花了多少錢?”
“不到兩百兩銀子。”許敦趕忙俯首說道。
朱祁鈺不在意的點了點頭說道:“哦,倒是不貴,就叫他兀魯伯六分儀吧,紀念下這位好人兀魯伯。”
許敦俯首領命。
朱祁鈺拍馬離開了欽天監,向着講武堂而去。
他到了聚賢閣,就看到了王直等在聚賢閣內。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王直俯首行禮。
朱祁鈺笑着說道:“安,坐。”
上次胡濙上聚賢閣二樓的時候,在樓梯的拐角停頓了一下,興安說了這件事,朱祁鈺就把御書房和諸多會議室搬到了一樓。
“王尚書,風憲言官的確還在彈劾,王尚書若是覺得力有未逮,想要致仕,朕可以准許。”朱祁鈺頗爲鄭重的說道。
他其實有點低估了風憲言官的火力,王直被架在了火架上,烤的外焦裏嫩。
“左右不過是幾句閒言碎語罷了,倒是無礙,陛下,臣是來說萬言書的事兒。”王直對彈劾並不在意。
彈就彈唄,又不掉肉。
“你是說漲俸祿嗎?”朱祁鈺點頭說道。
第四百三十二章 加薪是爲了理直氣壯的抓貪
天下第一條經度線,會穿過泰安宮,是欽天監、工部的一致決定。
畢竟連琉球國的王宮,都面朝皇宮而建,0°經線甚至都不以皇宮的奉天殿爲準,而是以朱祁鈺的寢宮泰安殿爲準。
這是工部、欽天監的恭順之心,也是大明的禮法。
朱祁鈺對這個非常的贊同。
同樣,吏部尚書王直請求漲大明朝的俸祿,也是吏部的恭順之心。
王直俯首說道:“陛下,不足俸,一定滋生腐敗。”
這是王直在萬言書中,對於大明吏治的一個探索。
大明在洪武四年、洪武十三年、洪武二十年,三次定俸,這三次定俸祿,一次比一次高。
都說朱元璋薄涼寡恩,那這三次定俸祿,爲何一次比一次高?
尤其是洪武二十年最後一次定俸,更是被一直執行到了崇禎十六年。
崇禎十七年,大明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再也發不出糧鈔了。
在洪武年間,俸祿的發放主要是以實物的米粱爲主。
在永樂年間,同樣以實物爲主,因爲大明無敵艦隊南下西洋,帶回來大量譬如香料、寶石等物,這些香料是當時折俸的主要物品。
到了宣德、正統年間,則開始折鈔了。
這種折鈔的做法一直持續到明末,擦屁股紙都嫌硌屁股的大明寶鈔,戶部發俸的時候,甚至京師京官都沒人去領。
兩百五十年,大明的官員,沒有一次加薪。
洪武年間,舉人以上的縉紳只是免除勞役。
但是到了嘉靖二十四年,第一齣現免田。
大明縉紳、舉人、進士、官員免田畝正賦、丁役正式有了定製。
萬曆三十八年,在《優免新例》中,一品官免田萬畝,進士免田三千三百五十畝,舉人免田一千二百畝,生員稟生免田八十畝。
“但是高薪並不能養廉。”朱祁鈺又強調了一遍。
高薪可以養廉嗎?歷史也證明了並不可以。
如果說洪武年間的三次定俸,俸祿極高有爭議,那麼在雍正年間,俸祿之高,乃是中原王朝兩千年以來最巔峯。
蘇州府長洲縣的縣令,在雍正年間的年俸,高達一千兩雪花銀。
以蘇州米價進行折算,這位縣令在大明朝的俸祿也高達九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