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79章

作者:吾谁与归

于謙住的九重堂,乃是淇國公府改建,養着不少人,一年要花將近九百兩銀子。

這位雍正年間的蘇州府長洲縣令的年俸,等同於一個於少保一年的花銷。

可是于謙是從一品,那位縣令是正七品。

大明正七品的年俸是九十石米,按京師米價摺合爲四十五兩。

但是雍正年間的貪腐案,也是層出不窮。

雍正爲清朝的官吏們加俸,是因爲他在推動火耗歸公。

一直到光緒年間,清朝都是執行的大明的一條鞭法,用的黃冊和魚鱗冊,都是萬曆十五年覈定的黃冊和魚鱗冊。

甚至連崇禎末年,爲了平遼,徵遼三餉都沒停過。

大家的稅法相同,爲何雍正就可以給官吏們漲工資呢?

火耗,有的時候,他不是火耗,它是攤派。

大明的火耗和清廷的火耗是不同的,清廷的火耗是額外加徵。

雍正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把這些攤派的火耗,或者說冰敬、碳敬這些灰色收入,盡數充公,然後作爲養廉銀,發給所有官吏。

這一下子讓清廷官吏們的工資漲了十倍到三十倍。

但是雍正悲哀的發現,他的高薪養廉,根本沒奏效,反而是貪者愈貪。

養廉銀,是雍正面對貪腐橫行的官場的一次嘗試。

雍正晚年的時候,痛罵官僚貪心不足蛇吞象,朝廷明明發了那麼多的錢,一個知縣比明朝一個從一品大員的俸祿還要高!

可是依舊是貪腐無法禁絕。

乾隆皇帝登基之後,先廢士紳一體納糧,再廢養廉銀,最後搞出了議罪銀。

“洪武年間和永樂年間似乎貪官格外的多,太祖太宗,抓也抓不完,殺也殺不完。”朱祁鈺笑着說道。

這個現象很有趣,明清六百年,只有洪武年間和永樂年間的貪官最多,到了後世就沒有貪官了!

王直搖頭說道:“哪裏是沒有了,只是不抓了而已。”

王直的意思是,大明自宣德年間後,就開始了漫長的默認腐敗的過程,一直持續到了清末。

在朝廷發不出去俸祿的情況下,冰敬、碳敬應叨�

三年一次的大計,逐漸變成了藏污納垢的工具,卡喫拿要,朋黨叢生。

朱祁鈺發笑的原因是,後世的美利堅,也沒有貪腐,因爲人家那邊是合法的,默認的,不會被追究的。

一如明清。

“朕記得朕停了俸,說要足俸對吧,定好俸祿之後,就把景泰四年按新俸發放吧。”朱祁鈺做出了決定。

加薪。

時代在發展,消費水平在提高,消費觀念在改變,大明物產在豐富。

難道抱着明明德禁私慾治國?

官吏是人,禁私慾這種事本身就不現實。

朱祁鈺秉承了列祖列宗的遺志登基爲帝,那就遵從洪武年間和永樂年間的標準,重新進行定俸。

景泰四年這一年,朱祁鈺也打算直接按新俸爲準,補發一次工資。

王直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朱祁鈺喝了口茶,看着王直,顯然王直的話還沒說完,按照王直在萬言書中列舉的理由,後面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王直不是爲了用加薪堵住大明風憲言官的嘴,那就不是王直了。

王直坐直了身子十分鄭重的說道:“陛下,凡別項人犯,尚可寬恕,貪官之罪,斷不可寬。”

“向因地方官員濫徵私派,苦累百姓,屢經嚴飭,而積習未改,每於正項錢糧外,加增攤派,或將易知由單不行曉示,設立名色,恣意科斂。”

“或入私囊,或賄上官,致百姓脂膏竭盡,困苦已極。此等情弊,深可痛恨!”

朱祁鈺滿是笑意,王直前面說給足俸實俸加俸,後面就說到了這麼做的具體原因。

抓貪反腐。

王直的意思是:貪官的罪孽不可寬恕,貪官的濫徵私派,把百姓害得很苦,大皇帝屢次申飭,但是依舊不改,在朝廷正項錢糧之外,不斷加派,巧設名目,恣意妄爲。

這些錢,或者進了自己腰包,或者進了上官的腰包,極爲可恨。

“誰來反腐抓貪?”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

王直拿出了一本奏疏,上面有三個名字。

第一個是王翱,就是吏部左侍郎王翱,因爲得罪了楊士奇在外做官二十五年不得回京。

掛右僉都御史印的王翱,在巡按江西時,黜貪墨吏五十七人,斬二十七人,懲貪抑奸,大爲吏民畏愛。

第二、三人是左鼎、練綱,京師童謠:左鼎手,練綱口。就是說左鼎下手狠辣,練綱不爲強權敢於直諫直劾。

左鼎是正統七年的進士,練綱宣德十年的舉人,入太學。

朱祁鈺有些玩味的說道:“這個練綱,好像是咬王尚書最兇的那一個吧……”

左鼎是僉都御史,練綱是監察御史,是咬王直最兇的那幾個。

這倆人,王直居然要用他們去反貪抓腐。

“是。”王直也是無奈,他要用這倆人,但是這倆人對他意見很大,是連章彈劾王直的主攻手,火力很猛。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就用練綱吧,左鼎還是算了。”

練綱是個舉人,他爬的再高,也不會對王直有什麼威脅,舉人的官場天花板並不高,出身差,就望輕。

朱祁鈺這麼做是爲了保住王直的身前事,身後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王直是老師爺,自然知道陛下此舉的目的是爲了保他,但他還是搖頭說道:“陛下,左鼎他心狠手辣。”

王直還是要用左鼎,可見其推行反腐抓貪的決心。

楊士奇是怎麼對付和他有小摩擦的王直、王翱、李賢等人?

王直差點被流放,王翱在地方兜兜轉轉二十五年,李賢被趕出京師。

王直這可以說是一片公心了。

“那好。”朱祁鈺點頭說道:“就這三人吧。”

“濟兒的學業怎麼樣?胡尚書老說好,吳敬也說好,王尚書現在也是太子少師,他怎麼樣?”

王直笑着說道:“臣也說好,皇長子朱見濟十分聰慧。”

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朱見濟的學問還是不錯的。

朱祁鈺點頭,王直俯首告退。

朱祁鈺看着王直離開,對着興安說道:“你去把左鼎和練綱尋來,朕有話對他們說。”

“是。”興安俯首離開。

職司監察、稽察的科道言官,在澄清吏治、整肅官風方面是有積極作用,也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洪武十六年時,開濟爲刑部尚書,開濟幹了一件常人都想過的事兒,那就是李代桃僵。

開濟收受一死囚家賄銀萬兩,用另一死囚做替死鬼,他還勒索其他罪囚家人錢物。

開濟的做法立刻爲獄官所揭發。

開濟與侍郎王希哲、主事王叔徵,三人一起殺死了這名獄官。

監察御史陶垕仲得知了此事開始直言上諫。

刑部尚書開濟聖眷正隆,開濟的妻子郭氏在宮中做女史,是馬皇后跟前的近人。

但是陶垕仲絲毫沒有顧忌,直到把開濟彈劾進了逡滦l的天牢裏,讓沉冤得雪。

宣德年間,御史顧佐有顧青天,大明包拯之美稱,於大臣貪墨不法,鐵面糾黜,朝綱爲之肅然。

宣德皇帝宴去,顧佐獨木難支,正統元年致仕。

天順不順,天順年間有“酷吏”李綱巡按南畿、浙江,三年內劾去浙江贓吏至四百餘人,最終被罷黜。

還有嘉靖年間,反嚴嵩等人的桑喬、胡汝霖、謝瑜、王曄、沈良才、何維柏、王宗茂、葉經、周冕、吳時來等等風憲言官,後先相繼,一直在彈劾嚴嵩。

在官僚羣體普遍腐敗的惡劣環境下,一些風憲言官,難免不受其影響,屈於權勢、甘爲鷹犬者有之;納賄貪污、徇私枉法者有之;身陷黨爭、朋比伐異者有之。

但是也不乏有剛直無畏、忠於職守、鐵面無私之人,發揮着積極的作用。

制定《憲綱事類》以來,風憲言官的隊伍中,也湧現出了一批人。

比如這個左鼎,還有練綱。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左鼎和練綱被宣見。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安。”

“你們配合吏部左侍郎王翱,展開督查反腐抓貪諸事,不得懈怠。”

左鼎和練綱互相看了一眼,有點疑惑,他們還以爲叫他們來,是要說王直的事兒,卻沒想到先接到了吏部的部政。

朱祁鈺示意他們坐下。

“你們最近一直在彈劾王尚書,朕一直沒有回覆你們。”朱祁鈺從頭開始說起了這件事。

左鼎和練綱隸屬於都察院,對吏部的過往並不清楚,郭患芸眨舨啃瓮撛O的歷史,他們並不瞭解。

“十……十……十六年?”練綱吞了口唾沫,大明一共才建國八十多年,就有十六年的時間,吏部天官,根本沒有履行職能,這什麼概念?

左鼎是正統七年的進士,他做四川道監察御史是正統八年,那時候楊士奇的兒子已經伏法,楊士奇已經致仕了。

練綱就更不知道了,他只是個舉人。

朱祁鈺繼續說道:“王尚書負責考成法,吏部諸事繁雜,解禎期不法,本身就和王直沒有什麼關係,你們還要做別人手中的刀嗎?”

“配合王尚書把反腐抓貪做好,大功一件。”

左鼎和練綱俯首領命。

兩人走後,興安無奈的說道:“陛下都親自教諭了,他們若是想博名望,就會繼續彈劾,若是真的以爲王尚書不德致仕,就該收收口風了。”

朱祁鈺保過於謙,京師之戰後,有人彈劾于謙,而且不止一個人,朱祁鈺直接在奉天殿跟他們理論了起來。

朱祁鈺也保過胡濙,賀章彈劾胡濙無德,胡濙在得到皇帝的支持後,承認無德,火力全開,把賀章等人罵的狗血淋頭。

他胡濙無德,那羣臣算什麼?小人嗎?

現在朱祁鈺再次保王直,是爲了大明朝的考成法順利推行。

朱祁鈺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說道:“但願他們不要自誤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葛朗臺看了想擁抱,嚴監生聽聞要落淚

朱祁鈺作爲皇帝的權力是無限的,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他讓人打造十丈高的六分儀,只用了三天的時間,就落成了。

他又親自教諭兩位都察院的御史,告訴他們,他們的行爲並不是爲了大明好,相反,會讓大明的考成法陷入一種僵局。

組織結構龐大的時候,各部門之間的利益就像是九頭蛇一般,互不相通。

左鼎和練綱都是都察院的人,他們不是吏部任事,他們當然不能理解吏部的工作。

左鼎和練綱站的位置都不算太高,所以,他們不太能夠理解爲什麼現在吏部尚書不能致仕,因爲考成法依舊不算是一個穩定的政令。

左鼎和練綱更不能理解,王直爲了留下付出的代價,值得朱祁鈺給一個太子少師,保住其身前事和身後名。

因爲王直背叛了他的宗族,背叛了他從小到大的教育,甚至背叛了他的階級。

但是,朱祁鈺把這些都告訴了左鼎和練綱,一字一句,解釋的很清楚,如果他們停止攻訐王直,那麼這場風憲言官對王直的攻訐就會停止。

次日的清晨,又到了早朝的時間,朱祁鈺踩着清晨的陽光,奔着承天門而去。

忠盏腻衣衛依舊沒有讓殿下等候,當朱祁鈺的騎隊出現在了右長安門時,逡滦l就打開了承天門的大門,放陛下入宮上朝。

朱祁鈺鮮衣怒馬,奔着奉天殿而去,他停在了丹陛臺下,慢慢走上臺去。

當他開始上臺階的時候,奉天殿前的大鼎上,小廝們點燃了香燭。

奉天殿的糾儀官打開了奉天殿的宮門,把晨光放進了大殿之內。

金雞三唱,奉天殿升座,文武百官,跟隨在朱祁鈺的身後濟濟蹌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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