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羅炳忠伸出一個巴掌,翻動了一下說道:“這個數,殿下賞賜了臣一百多兩銀子了。”
“這麼多啊?”朱瞻墡這才知道自己這麼大方。
他底氣更足的說道:“所以啊,爲啥要去呢?”
“大明舉人開科取士,一科,就是千餘舉人,十萬大山,九溪十八洞,流官也就不到一百個缺兒,那麼多嗷嗷叫等着去的舉子,你摻那個閒兒幹嘛!”
羅炳忠笑了笑,他笑着說道:“總得有人去,爲什麼不能是我呢?”
“咱大明是不缺舉人,但是你看看,一共不到一百個流官,有幾個人去的?到現在滿打滿算,招了二十個人。”
有的時候,不怪陛下瞧不起文官,對文官歧視,甚至是常懷警惕。
掌令官那邊一百餘人已經悉數湊齊,嗷嗷叫,等着走馬上任,這邊舉子呢?
正統五年起,以興文爲由,將鄉試舉人的數量,從五百一十人增加到了七百四十人,正統十三年增加到了九百五十人。
大明三年一科,肯去九溪十八洞的舉人只有二十人,肯去九溪十八洞的文林郎一個沒有。
哪怕是出身貴州赤水衛的張諫,人家現在是七品監察御史的京官,出了京任地方,也是知府起步。
不去,沒人願意去。
朱瞻墡監國就負責這個,當然知道羅炳忠說的是實情,他無奈的說道:“人嘛,好逸惡勞本性。”
羅炳忠俯首長揖感慨的說道:“那殿下,臣今天,就算是跟殿下辭行了。”
朱瞻墡無奈的扶起了羅炳忠,知道也是勸不住了,笑着說道:“好好幹!孤在襄陽,等你的鵬程萬里,一飛沖天!”
羅炳忠再拜,和襄王相處的這段時間,並沒有不順心的事兒,襄王是個樂子人。
前任長史宋案若非挑唆襄王峙眩膊粫幌逋跛突鼐﹣怼�
朱瞻墡眉頭緊皺的說道:“羅長史啊,孤今天早上醒來之後,這右眼皮一直跳,是不是有禍殃要發生?”
羅炳忠奇怪的問道:“右眼皮嗎?”
朱瞻墡點頭說道:“對呀,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不是不是禍殃將至?”
羅炳忠認真的想了下,笑着說道:“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吧。”
“啊?”朱瞻墡眨了眨眼,思考了許久說道:“孤怎麼記得是右眼跳災呢?”
羅炳忠搖頭十分確信的說道:“殿下記錯了。”
“是嗎?”朱瞻墡有點迷糊了,他左手右手不停的伸出來,到底是哪隻眼跳災,哪是左哪是有,他也不確信了起來……
“臣告退。”羅炳忠俯首告別。
朱瞻墡也顧不得哪隻眼跳災了,十分鄭重的說道:“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好走。”
羅炳忠走了。
朱瞻墡生在應天府,長在應天府,又在順天府封王,隨後被封到了長沙府,最後遷到了襄陽府。
他哪有什麼家鄉?
他又哪裏有什麼家呢?
回襄陽,不過是躲開必至殺劫罷了。
天家薄涼,這是他的命數。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啊。”朱瞻墡看着羅炳忠的背影,自言自語的說道:“孤這一輩子,究竟在活什麼呢?還不如這羅長史活的灑脫。”
興安帶着敕諭帶着一班宮人,來到了十王府的襄王府邸,看到了朱瞻墡站在門前,送別羅炳忠。
“殿下,陛下有旨。”興安上前了一步高聲說道。
朱瞻墡趕忙跪下,大聲的喊道:“臣恭領聖命。”
興安拿起了聖旨高聲說道:“貴土沃饒,人物亦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狄首。太祖曰: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宜在貴州樹建籓屏,封殖子孫,以長治久安。”
“襄王瞻墡,奉藩貴陽府,總理治貴諸事,三年回朝,欽此。”
朱瞻墡大聲的喊道:“臣領旨謝恩!”
興安笑着說道:“殿下,陛下有口諭,再辛苦嫡皇叔,跑一趟貴州了。”
朱瞻墡依舊有些呆滯的說道:“不是,孤是在地方負責具體事物,還是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俸而不治事啊?”
朱瞻墡對自己的權責有些迷茫,這陛下一通詔書,給他整不會了。
興安笑着說道:“殿下在貴州沒有王府,住貴州布政司衙門,總理治貴諸事,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臨民,食俸卻治事,三年爲期。”
朱瞻墡緩過神來說道:“原來如此。”
其實不難理解,他就是去搭磨坊的,等到磨坊完全搭好了,他就回來。
三年爲期限,搭好磨坊。
“臣定不負君命。”朱瞻墡忽然開口問道:“那羅炳忠能不能繼續調過來給孤做長史啊?”
興安眨了眨眼,點頭說道:“羅炳忠本就是殿下貳官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暗流湧動的規矩
羅炳忠懷着對日後貴州生活的無限擔憂,終於來到了會同館,報備使用驛路和驛站諸事。
大明的給驛制度是非常嚴格的,羅炳忠一個舉人前往貴州本是沒有資格使用驛站的,但是這次陛下派人前往貴州,全都可以使用驛站。
而在這裏,羅炳忠意外的發現了襄王朱瞻墡也在會同館外。
“殿下這麼急着要回襄陽嗎?”羅炳忠上前搭話。
朱瞻墡很氣,說好的回襄陽去做樂子人,結果跑去貴州總理諸事,三年爲期。
他現在看羅炳忠也是越看越生氣!
羅炳忠有些奇怪的問道:“殿下?”
朱瞻墡嘆息的說道:“我也要去貴陽!”
襄陽貴陽一字之差,卻是天壤地別。
朱瞻墡的車駕里拉着一大堆厚厚的案牘之物,朱瞻墡拿出了其中一本說道:“土司之間的世仇,這個有利於我們居中調和他們的矛盾。”
羅炳忠看了許久,才呆滯的說道:“確定是調和嗎?”
朱瞻墡靠在了車駕的椅背上,十分確認的說道:“肯定是調和,也只能是調和?你難道以爲是挑唆嗎?”
羅炳忠當然知道這兩個詞是反義詞,但是有些時候,確實是殊途同歸,他點頭說道:“殿下高見。”
朱瞻墡再次拿出了一本來自戶部的貴州黃冊、魚鱗冊,看了看想要扔出窗外,但是思考了片刻,還是扔到了一旁說道:“毫無參考價值,若非爲了大明官員的面子,孤真想扔到窗外去。”
羅炳忠拿過了那些黃冊和魚鱗冊,翻動了一下點頭說道:“確實是廢紙一堆,這些衛所和府州縣的人丁和田畝總是在變化,但是貴州地方的總丁口和田畝,卻是自永樂年間設立貴州三司至今,毫無變化。”
朱瞻墡感慨萬千的說道:“不得不說,咱們大明的官員即便是到了九溪十八洞,依舊保持者一如既往的水平。”
“就像是洪武三十年戶部尚書鬱新覈定天下富戶,五十年過去了,到了景泰元年,天下富戶依舊是一萬四千戶一樣。”
“他們一如既往的保持者高度的默契,幾十年如一日,黃冊和魚鱗冊從不增加減少。”
羅炳忠認真的思考了下說道:“但是他們也沒有讓田冊和魚鱗冊減少。”
朱瞻墡愣愣神,吐了口氣,感慨萬千的說道:“這當然無法減少,所以這纔是陛下派孤前往貴陽的目的啊。”
朱祁鈺爲什麼要再折騰一趟嫡皇叔呢?
因爲貴陽的問題,不僅僅是播州土司的問題,那裏還有和大明腹地一樣嚴重的官僚問題。
比如這田冊和魚鱗冊爲何不能減少呢?
因爲一旦減少,那麼上一任就存在了欺瞞,這代表了上一任在說謊,但是這個上一任很大可能已經升遷了。
所以,所有的黃冊和魚鱗冊,就如同一汪死水,死寂一樣,無法撼動。
而且這種潛規則不僅僅表現在了黃冊和魚鱗冊上,到處都是。
這種潛移默化的默契,必須要有個身份特殊的人,不怕得罪上一任、甚至上十任,掀開蒸坏纳w子去看看,究竟糜爛到了何種地步。
朱瞻墡坐直了身子,面色兇狠的說道:“升官發財和突然病逝,就是官員的兩個方向。”
“如果遵守規則,那麼就會升官發財,如果不遵守規則,甚至連驛站都走不出去。”
“就像李賓言在山東在驛站被圍殺一樣。”
羅炳忠稍微品味了一下,歎服的說道:“那真是太嚇人了。”
朱瞻墡又拿出了吏部的一封歷年貴州的官員調動,他看了半天,搖頭說道:“這貴州地方的所有的調動,就是八個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羅炳忠也看了許久才搖頭說道:“是所有地方,除了京官。”
朱瞻墡歎服,點了點那份人員調動的名單說道:“甚至包括了京官。”
羅炳忠試探的問道:“那殿下,怎麼辦呢?”
朱瞻墡卻滿是笑意的說道:“其實也不難。”
“那該怎麼做呢?”
朱瞻墡信心十足的說道:“陛下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他貴州翻上天了,還能有南直隸的那幫人兇狠嗎?”
羅炳忠看了一眼窗外,那是陛下派來的三百緹騎,點頭說道:“殿下高見。”
貴州的確需要嫡皇叔去料理,而且只需要和陛下在南直隸做的事情一樣,就可以穩住局面,最終徹底打破僵局。
至於京中官僚,那就不是他們襄王和長史要操心的事兒了,扔給陛下去頭疼就是。
而此時胡濙正帶着劉吉處理着公務,言傳身教。
“雖然有我的舉薦,但是你進禮部的事情,恐怕不會那麼簡單。”胡濙手裏拿着幾本書,這是劉吉最近在他的藏書樓借的幾本書。
這些書上有胡濙的筆記,劉吉是個很好的學生,他真的很刻苦,甚至那些當初胡濙做的筆記,都被一字不差的抄錄了下來,方便每時學習。
一些內容劉吉並不懂,但是背下來,日後遇到了自然就懂了。
“爲什麼?我明明很擅長禮部諸事。”劉吉有些迷惑的問道。
胡濙笑意盎然的說道:“正是因爲你很擅長,所以你就更不能入禮部了。”
“這是什麼道理?”劉吉眉頭緊皺。
胡濙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就像是金尚書身上明明有軍功,回京之後,他只能做戶部尚書一樣,當然一些人的想法錯了。”
“他們完全沒料想到,從地方上來的巡撫,掛着兵部右侍郎,巡視地方的於少保,更適合做兵部尚書。”
“也像現在的江淵一樣,他做了兵部尚書,雖然他做的很不錯,至少比陳汝言強多了。”
“這是一種默契。”
這段話雖然很複雜,但是劉吉還是用力的領悟其中的道理。
金濂跟隨寧陽侯陳懋,不僅僅在福建抵背殺敵,而是金濂從正統三年起,就開始參贊寧夏軍務,土木堡之變後,金濂回京卻做了戶部尚書,而不是更合適的兵部尚書。
而是正統十三年從地方巡撫入京的于謙,做了兵部尚書。
因爲金濂很懂軍務,所以他不能當兵部尚書,因爲江淵不是很懂軍務所以做了兵部尚書,因爲劉吉很懂禮法,所以他不能入禮部爲官。
邏輯都是一樣的,官場上有若干的潛規則,這就是其中的一條。
劉吉疑惑的問道:“人盡其才,才盡其用,不應該纔是朝堂嗎?”
胡濙搖頭說道:“不,恰恰相反,如果你主官很懂這些事,那些蠅營狗苟,還如何進行呢?”
“這和我想的完全不同。”劉吉無奈的說道。
胡濙笑着說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句話是孔子的話,就是讓百姓跟着走,但是不能讓他們知道爲什麼。
胡濙笑着說道:“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智之。民可道也,而不可強也。但是我要提醒你,陛下走的是民進則國進的路,這些不合適,以後就不要再講了,否者陛下會厭惡你。”
“禮法豈是如此不便之物?要因時而動。”
有些學問太古老了,陛下已經總論了財經事務,這些不讓百姓明白道理的句子,不可以在拿到廟堂上去說了。
劉吉趕忙說道:“下官清楚了。”
胡濙繼續開口說道:“《韓非子》曰:官職者,能士之鼎也,任之以事,而愚智分也。”
“眼下,你攬了《寰宇通志》的差事兒,朝堂之事莫問,去重慶府吧,從重慶府沿江而下,把這四萬裏水路勘測做好,我舉薦你到禮部爲官,便不再有什麼問題了。”
官場是個名利場,是個熔爐場,是個鼎,只要讓官僚辦幾次事,就能看出他的能力來。
這也是考成法的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