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爲何考成法能夠打破根深蒂固的朋黨呢?
因爲就是關係通天,若是考成不過,那便無法升遷。
劉吉迷茫的問道:“可是胡尚書不剛說了嗎?我因擅禮法,而失禮法官職嗎?”
胡濙坐直了身子,十分認真的說道:“一套明面上的規矩是大家必須要遵守的。”
“一套暗地裏的規矩,這套規矩,是會隨着明面上的規定去變化的。”
“你如果遵照暗地裏的規矩其辦事,那隻能走在暗地裏,見不得光,上不得稱,有所求,自然會被人利用,就需要不斷的妥協,忍讓,去利用你手中的權柄,去交換你需要的另外一些權柄。”
“如果按照明面上的規矩去做事,那便是仁者無敵。”
“於少保就是如此的人,所以他即便是廢掉了稽戾王的皇位,但是依舊無人可以置喙,並且依舊執掌朝臣牛耳。”
“我希望你能遵循明面上的規矩,這樣日後,但求一個問心無愧便是。”
胡濙看着劉吉依舊迷茫的神情,笑着說道:“沒事,你現在只需要記住我這番話就是了,日後,你就明白了。”
“謝胡尚書教誨。”劉吉道謝,雖然他不懂,但是當他從重慶府走到松江府,把寰宇通志修出來之後,就會明悟這番話。
他會遇到很多的權力交換的問題,他會慢慢明白這些道理,這些告誡。多麼的重要。
人生有很多的岔路口,但是這些岔路口如何去選擇,完全看劉吉自己了。
陳循帶着翰林院的文林郎,完成了寰宇通志歷代文書的整理,隨後派出文林郎去了各地,勘驗所有的地誌是否發生了變化。
而朱祁鈺回京的第十天,終於開始了第一次的奉天殿朝議。
在淨鞭三聲脆響之後,在天空依舊未曾完全明亮的時候,官員們終於在大漢將軍的檢查之後,走進了奉天殿內。
奉天殿的月臺之上,再不是坐着四方凳的監國襄王朱瞻墡,而是大明的皇帝朱祁鈺。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羣臣見禮。
朱祁鈺笑着說道:“平身。”
興安一甩拂塵,高聲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
只見左班中閃出一員大臣,配玉帶金魚,乃工部尚書石璞,他高聲奏道:“臣連日接得開封等處水災文書,道:黃河水溢,牽連淮、濟,其勢甚洶湧,恐有陵寢淹沒,城郭傾頹之禍,介時淮南一帶,盡爲魚鱉。臣不敢不奏,請旨定奪。”
朱祁鈺已經和石璞溝通過了此事,石璞將自己前往開封府,治理黃河。
朱祁鈺開口說道:“黃河奪淮入海,百姓苦不堪言,歷代治河,皆是黃河上排列數百艘大船,號令卸啻び冒沂杩:拥祝@主意看起來很妙,但結果是上疏則下積,此深則彼淤。”
“摁下了葫蘆浮起了瓢,這種哪裏有窟窿就堵哪裏的事兒,難道要一直如此做下去嗎?”
用耙疏浚河底,降低黃河這條地上河的河牀高度,看似是個不錯的主意。
但是實際執行的時候,卻是不盡如意,因爲一旦挖掉了一個地方的河牀,就會很容易導致決口,結果就是上疏則下積,此深則彼淤。
石璞站直了身子說道:“治理黃河有三,其一,以人治河,不若以河治河。”
“束水攻沙,通過築堤束窄河道,過水斷面窄後流速加,達到沖刷淤積的目的。”
朱祁鈺點頭,束水攻沙,好計策。
“那過往爲何不用呢?”朱祁鈺笑着問道,這番奏對其實早就奏對過了,現在的奏對是說給朝臣們聽罷了。
石璞言簡意賅的說道:“因爲凌汛,河面太窄,則凌汛至則毀堤。”
“其二呢?”朱祁鈺點頭繼續追問道。
“其二,復建賈魯所修堤壩,使黃河復東漢王景故道,黃河由南北歸,過濟南府至賓州,再入渤海。”
“陛下黃河善淤、善決,善徙,黃河六徙,若摺扇的扇骨,多至數十根。武陟、滎陽是扇紐,扇骨的分佈北至海河,南至淮河。黃河的改道,民不聊生。”
王景故道,乃是東漢修建。
王景築堤後的黃河,黃河自此穩定了八百餘年,並無遷徙,確是位置比較理想的一條河道。
所以有王景治河、千載無恙。
元朝的時候,賈魯去治河也是走的王景故道,雖然大獲成功,但是元朝很快就綱紀崩壞,這黃河便再奪淮入海了。
“既然有此河道,爲何不用呢?”朱祁鈺詢問道。
石璞言簡意賅的說道:“沒錢沒糧。”
遷民需要錢,組織民夫挖掘河道需要錢,修築河道堤壩需要錢,維護河道需要錢。
都要錢,但是朝廷沒錢,怎麼修?
所以這治河之事始終停留在了紙面上,從來無法推進。
朱祁鈺點頭說道:“所需多少?”
“三百萬銀幣可築堤,若是肯增至五百萬銀幣,可保百年不徙。若是肯持續給銀,年不過十萬銀幣,可兩百年無慮。”
金濂立刻瞪大了眼睛,五百萬銀幣!
這真的是太多了!
金濂出列說道:“陛下,大明連續兩年動兵,戶部空空如也了!”
朱祁鈺滿是懷疑的問道:“不是吧,上次金尚書不是說,戶部錢糧依舊充盈嗎?這次打仗也沒用多少啊!”
金濂一臉痛心疾首的說道:“陛下,這些錢糧都已經有了去處,五百萬銀幣,臣真的拿不出來啊!”
“很好,金尚書。”朱祁鈺卻是先讚揚了一下金濂的態度。
至少金尚書是奔着百年無憂去的,涉及到了國家大事的時候,金濂雖然平日裏扣門,但是還真的捨得花。
直接奔着五百萬去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陛下,臣請清田釐丁!
“陛下。”金濂長揖,俯首說道:“臣有本上奏。”
“不用奏了,朕知道你要說什麼。”朱祁鈺笑着說道:“鹽鐵會議再議就是。”
“這次的治河之事,朕出七成。”
金濂立刻眼睛一亮,但是五百萬的三成也是一百五十萬了,不是個小數目,但是治河之事,並非一朝一夕,仔細覈算,應當無礙。
“這得感謝南直隸的勢要和商賈啊,他們不僅贊助了這次的平叛之戰,也贊助了大明治河之事,朕甚是欣慰。”朱祁鈺感慨的說道。
就像是渠家和孔府支持了大明平定河套之戰一樣,此次南下,叛軍搜刮了一部分,朱祁鈺又在南京兩次對勢要商賈出手,平定叛亂和治理黃河的錢,也都有了。
噶韭菜,當然是要奔着又高又壯的韭菜噶,割百姓,撈不到多少油水,還惹一身騷。
“陛下聖明。”金濂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這段奏對不需要翻譯,朝臣們都明白,陛下治河出七成的意思,就是先堵住金濂炮轟陛下喫獨食的嘴。
慎獨的學問,被人奉若瑰寶,但是在當下的大明卻不是很合適。
泰安宮和戶部的燈盞裏燈芯,只有一枚,但是遇到了國家大事,該出錢的時候,戶部都奔着五百萬去了,皇帝自然也不能落後。
這美名不能都讓朝廷官員拿走了,皇帝也得有美名纔是。
畢竟修完了河也要立碑著傳,名聲大家都可以分一分。
皇帝拿七成,朝廷拿兩成,剩下一成,則是歸石璞個人所有。
這個透明人一樣的工部尚書,居然要去修黃河,修好了自然是美名天下揚,治不好,那是要遺臭萬年的。
石璞繼續說道:“其三,則是山西等地開採煤田,抑制煤價,防止靖安三府、甘肅等地大肆砍伐樹木。”
“《莊子》曰: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
“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類,悉是濁流,其泥歲東流,皆爲大陸之土,此理必然。”
“皆因柴賤煤貴,若是柴貴煤賤,則民不伐則川固,紳不燒則丘茂。”
“此爲三法,束水衝沙、黃河故道、固川茂丘,其三者相輔相成,方爲治河之法。”
石璞在引經據典,但是他沒有引孔孟之言,而是引的莊子,這和于謙很像。
因爲孔孟之法,無法解決一些問題了,幸好種花家文明源遠流長,總能找到先賢們洞若觀火的觀察,進而引用。
大家都沒有離經叛道,但是卻能解決一些事。
戰爭給大明帶來了許多的痛苦,這種思想上的轉變,讓朱祁鈺的心跳加速了幾分。
從於謙開始,大家終於不再抱着孔孟之說,而是尋找更多的根由去解決問題。
他當然知道一些朝廷裏的暗流湧動的規矩,但是那些規矩,朱祁鈺作爲皇帝,有的可以改變,有的則不能無法改變。
因爲一些想法,在朝臣內心之中,根深蒂固。
但是現在這種根深蒂固的禮法大倫,終於有了鬆動的可能。
這正是朱祁鈺希望看到的。
朱祁鈺露出了一些笑容說道:“準。”
“臣叩謝聖恩。”石璞行大禮叩首,隨後歸班。
金濂看了一眼左侍郎張鳳,示意他趕緊出班。
張鳳繼任了江淵的戶部左侍郎的位置,需要表現出自己的能力來,他趕忙俯首說道:“時四方兵息,而災傷特甚,國初天下田八百四十九萬餘頃,去歲數既減半,加以水旱停徵,國用何以取給?”
“山東無額田,甲方墾闢,乙即訐其漏賦。臣請以稽爲決,準輕則徵租,不惟永絕爭端,亦且少助度支。”
張鳳的意思很有趣,就是說大明建國的時候,天下納稅的田有八百四十九萬頃,去年徵稅只有四百二十萬頃田地了。
這是爲何呢?因爲災傷。
這個災傷二字,就十分耐人尋味了,到底是真的受災了,還是沒有受災呢?
張鳳的意思是調查清楚後,如果輕微的話,就不免稅,防止詳嗟耐瑫r,可以資助國家開支。
戶科給事中成章即可出列說道:“陛下,祖制豈可擅自更改?”
監察御史楊穟立刻出班,高聲說道:“臣亦彈劾張鳳災傷之年,強徵田賦,實乃不修仁政,致陛下於橫徵暴斂之惡名。”
戶科給事中成章率先反對,然後是監察御史跟進。
災年了還要收稅!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
在張鳳的奏稟之中,需要以稽爲決,覈查地方是否災傷,這就需要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去配合了。
若是得不到都察院的支持,張鳳這個災傷覈准定製徵稅,就沒辦法推行下去。
朱祁鈺看着都察院卸嘤罚Χ徽Z,既不準奏,也不批駁,而是等待着戶部繼續出招。
張鳳振聲問道:“祖制?國初都江南,轉輸易。今居極北,可守常制耶?”
“給事中和監察御史,敢請問,定都江南是不是祖制!今不過稽查災傷,爾等百般阻攔,是何居心?”
張鳳反駁的是祖制,但是問的卻是何居心。
戶部給事中成章,嘴角抽搐了下,高聲說道:“太祖高皇帝言:凡歲災,盡蠲二稅,且貸以米,甚者賜米布若鈔,以度民生!”
“今日卻以稽爲決,準輕則徵租,怎麼不是違背祖制!”
監察御史楊穟挺直了腰板,厲聲說道:“陛下以民爲邦本,惓惓以生靈爲念,爲萬民指l恚〗袢漳銘舨繝懥诵┰S稅賦,便災年徵租,又是何居心!”
張鳳抓着風憲言官的懶惰攻訐他們居心叵測。
而成章拿着皇明祖訓裏的話:災傷減稅。
的確是高皇帝當年定下的愛民祖制。
而監察御史楊穟的角度則,是以當今陛下定下的民爲邦本的朝綱,給張鳳扣了一頂橫徵暴斂的大帽子出去。
朱祁鈺看着風憲言官,這些人的戰鬥力果然很強,邏輯完整,論據十分的充足。
胡濙看了看陛下的臉色,他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無意捲入這紛爭,只是戶部給事中成章引得祖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洪武十九年太祖高皇帝準戶部奏請,鳳陽等府被災秋田糧,以十分爲率,減免三分。其餘七分,除存留外,起哒撸战险坫y則例。每石徵銀二錢五分,送太倉銀庫,另項收貯備邊。”
“以後事體相類者,俱照此例。”
禮法這件事上,胡濙始終拿捏的死死的。
大明的災傷在洪武初年,的確是免徵二稅,且貸以米,甚者賜米布若鈔,但是很快朱元璋就發現上當了。
這四百四十九萬頃額田,累年減少!
成章眨了眨眼,有些愣神的說道:“啊,還有這等事兒?”
胡濙笑眯眯的反問道:“給事中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這個問題,它不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