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因爲「威不兩錯,政不二門」的緣故,他們必須要做的比朱祁鈺還要狠,才能夠把僭朝維持下去。
于謙笑着說道:“好好得做個富家翁不好,明知道陛下會懲罰,卻依舊執迷不悔,自古以來,自今以後,這種事,也不是什麼新鮮事,還會有。”
朱祁鈺看着那份僭朝來的檄文忽然發現了一個亮點,愣愣的說道:“這是正統之寶?興安,朕記得,咱們也有一塊,對吧。”
興安站起身來,去了印綬監,過了很久之後,興安才取來了落滿了灰塵的正品正統之寶,掀開了紅籌,拿進了御書房內。
“沒有毀掉嗎?”朱祁鈺興趣大增,當初稽戾王的正統之寶,掉進了金水河裏,稽戾王還想撈,朱祁鈺還過去拉了一把,防止他落水。
後來興安就讓金水河兩端落閘,將正統之寶給找了出來。
這居然沒有被毀掉。
興安趕忙說道:“大學士陳循告訴臣,這正統之寶,日後修實錄的時候,要用以勘驗留存真僞。所以纔會留下來。”
“但是這稽戾王實錄一直沒修,這就一直沒毀掉了。”
這就是信息差了,修實錄、修史那是翰林院的活兒,這種規矩,等閒人卻是不知道的。
估計孫忠父子,還以爲都已經太廟殺人了,那寶璽還不毀掉?
可惜,他們不懂國朝的規矩,所以他們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哎呀,這,大有可爲啊!”朱祁鈺眼神閃着光,這要是大軍進剿,就可以矯詔讓他們投降!
于謙無奈的搖頭說道:“陛下,正朔相承,安有矯詔的道理?”
“聖人爲之符璽而信之,焉有並與符璽而竊之理?陛下,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小道耳。”
陛下壓根不擅長陰衷幱嫞@好不容易想了點歪點子,還歪了。
朱祁鈺理解于謙說的話,這符璽是正朔相承,定下就是取信於民的。
這皇帝帶頭弄壞朝廷的信譽,那不是失信於民?會讓百姓產生疑慮,這是小道。
朱祁鈺將正統之寶扔回了盤子,嘆息的說道:“可惜了,朕是皇帝,所以朕就不能用陰衷幱嫞偷帽魂幹詭計給欺負?”
當個皇帝太委屈了,還是當小人巴適,什麼亂七八糟的招數都能用。
朱祁鈺可不信,孫忠得到景泰之寶,會無動於衷,肯定欣喜若狂。
于謙搖頭,其實陛下也知道這完全沒必要,大道碾過去便是,陛下也最擅長此道,弄小道反而落到了下乘。
“不行,朕得寫封敕諭,罵這羣人一頓。”朱祁鈺提筆,想了想之後,寫了四個字,然後下了正統之寶的印,送去了會同館。
京師對嶽謙三位使者的工作,做出了高度的評價,並且要求他們再接再厲,隨時稟報僭朝的各種事兒,而且還要繼續尋找類似李賢的人,皆以袁彬舊事論。
平定社稷有齊力者,可以免死,有頭功者可以寬宥,有奇功者可以功賞。
此類的文書,順着驛路向着南京而去。
孫忠收到了京師來的聖旨,一封薄紙,上面寫着四個字:狗屁不通。
用的印是正統之寶。
孫忠收到大皇帝的敕諭時,整個人都傻了。
他們用的大義就是這個寶璽,兩個居然一模一樣。
這大皇帝要是把這玩意兒用在鬼蜮伎倆上,甚至可能不用動兵,就把他們平定了。
孫忠緊急忙去尋李賢。
李賢正在開鹽鐵會議。
他梳理了皇帝國富論的內容和鹽鐵會議的內容,認真研讀之後,他感覺到一些不太對頭的地方,鹽鐵會議上有些內容和國富論的論點,格格不入。
他正在召開太子府僭朝的第一次鹽鐵會議,這還沒起頭,就被孫忠叫來了。
李賢怒氣衝衝的說道:“我這兒忙正事兒呢!十五萬貴州兵,八萬湖廣軍,喫喝拉撒都等着我呢!”
“非要把軍士逼急了,然後鬧出譁營兵諫,把我們都逮捕之後,送到京師去嗎?給陛下看個大笑話纔行?”
“我這開鹽鐵會議梳理朝政,你能不能讓我消停點!讓我乾點正事?這不梳理好鹽鐵,有錢造反嗎?”
兩廣軍隊並沒有動,因爲還有黃蕭養的叛軍在瓊州,還有黎朝枕戈待旦!
這要是兩廣軍隊調動,黎朝從交趾北上,後果不堪設想。
這次造反的笑料已經很多了,沒必要再弄笑料了。
難不成想笑死陛下不成?
“李尚書稍安勿躁,北衙來信。”孫忠趕忙安撫,拿出了皇帝的敕諭。
李賢很確信這的確是陛下御筆親書,他收到過陛下的敕諭。
陛下的字如其人,若是天日當空。
“這不是陛下寫的嗎?有什麼問題嗎?”李賢疑惑的問道,就因爲這四個字把他叫來?
那檄文他寫的,他能不知道嗎?的確是狗屁不通。
放下碗罵娘,端起碗來真香,不是狗屁不通是什麼?
有本事別用皇帝的大道唄?既然要用,被罵不是很正常嗎?
孫忠指了指那個正統之寶的位置說道:“印璽。”
李賢歪過了頭,長長的吐了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學無術,不懂規矩,不就是這些勢要豪右之家最大的特點嗎?
不生氣。
他又吐了口濁氣,才轉過頭來,詳細解釋了下,爲什麼正統之寶會被打撈,爲什麼沒有被馬上毀掉,因爲修史要比對,確定真僞。
修史乃是大事,規矩很多,這要說三五天是說不完的。
皇帝這是左一巴掌扯在了僭朝的臉上,知道什麼是規矩不?
孫忠面露疑惑的說道:“爲什麼,陛下要把印綬還在的事兒,告訴我們呢?”
李賢歪過了頭,長長的吐了口氣,告訴自己不生氣。
他又講了一番道理,將印璽的重要性說了一遍,這也是爲什麼襄王要回京的原因。
因爲朱瞻墡並沒有襄王之寶,襄王之寶在皇帝的手中。
朱瞻墡只是朱瞻墡,陛下的嫡皇叔,卻不是襄王。
印璽乃信,皇帝怎麼可以像僭朝一樣,失信於天下?
陛下這是拿着正統之寶的印戳子,右一巴掌抽下來,告訴他們,僭朝就是僭朝!做事都是鬼蜮伎倆,陰衷幱嬆难Y是正道的對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孫忠呆滯的看着手中狗屁不通的四個字,確實是狗屁不通,他也是連連點頭,然後欲哭無淚。
這正面對決的時候,他才知道這治國裏的門道,會這麼多!
這特麼閒的沒事幹,爲啥要造反啊,累不累啊!陛下又不是讓會昌伯府全都去死,甚至連發財都可以。
商舶已經合法了,倒騰點大明的貨物到倭國,那一趟能賺多少銀子?
孫忠在被兒子坑了之前,已經打算弄點商舶,發財去了。
閒的沒事幹,造這個反幹嘛!
孫忠看着孫繼宗,只感覺心臟砰砰的跳動着。
他眼睛通紅!他怒氣衝衝!
這是歲數大了,打不動了,否則他一定把這老大打死了。
皇帝查私印鹽引,查到了三王府的頭上,關你蛋事!
非要把整個會昌伯送到絕路上去!
這皇帝位,哪裏是那麼好坐的?
真的和皇帝正面對壘的時候,孫忠才知道這大道二字,多麼難纏。
孫忠將書信收了起來,滿是和煦的說道:“辛苦李尚書了,鹽鐵會議等很久,快去吧,快去吧。”
李賢站起身來,一甩袖子離開。
李賢走後,孫繼宗看出了孫忠的怒氣,扶着凳子,伸出手,驚慌失措的說道:“爹,爹,您歲數大了,別,動怒,真的!”
“爹,您冷靜,冷靜啊!”
孫忠舉着柺杖,不停的點着地面,滿臉悲苦的說道:“你現在還覺得造反,是容易的事兒嗎?你現在還覺得皇帝好對付嗎?就是陛下糊塗了,你造反都不能成,更別說陛下不糊塗了!”
“看看你找的事兒!我打死你這個龜孫!”
“爹,哎呀!”
一時間,父慈子孝。
……
李賢前往南京戶部衙門,繼續主持鹽鐵會議。
他看着這羣南京戶部這些老頭子,就是撓頭。
南京只是留都,這裏的官僚多數都是些賦閒、榮養的官員,這羣人,壓根就不懂什麼財經事務。
李賢坐下之後,一言不發。
他看着這羣人,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這個可能,在他的心頭愈演愈烈。
讀書人真的使壞,連正朔相繼的大明朝都能玩壞了,何況一個僭朝呢?
因爲皇帝手中也有一塊正統之寶,這層稽戾王的大義之旗,就扯不起來了。
那隻能用太子府朱文圭了,但是朱文圭被圈禁了五十年,現在的表現已經可以用優秀來形容了。
李賢的想法越來越大膽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昂貴的軍費,昂貴的朝廷
“李尚書?”南京戶部右侍郎謝璉,提醒着陷入了沉思中的李賢。
應該開鹽鐵會議了,眼下緊要之事,就是如何搞到足夠的糧餉,來安撫遠途而來的軍隊。
在經過了繁雜的改組之後,貴州軍和湖廣的衛軍,終於被改編爲了十二團營,但是很快一個現實擺在了他們面前。
軍隊實在是真的太昂貴了。
李賢回過神來說道:“哦,那好,開始吧。”
謝璉嘆了口氣說道:“我按照李尚書提供的北衙京營的歷來發俸、各種恩賞、農莊法收成,得出幾個數字。”
“每名軍士平均覈算,一年需要三十枚銀幣,十二團營每年需要支出將近七百二十萬銀幣去維持,這還不算大軍犒賞、軍備以及日常操練。”
謝璉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軍隊之昂貴,即便是連皇帝都需要分成三份去支付。
一份是京畿地區附近的土地收成,土地本身只是生產資料,只是勞動賦予了它價值。
第二份是大明這個磨坊,也就是戶部去支俸,這部分糧、銀各半,一年維持所需糧食就超過了八百萬石。
第三份,是皇帝的犒賞,這部分的花費更是不菲,大軍動,就是銀子,這份謝璉沒算。
謝璉繼續說道:“諸位明公,值得注意的是,這還是陛下以庶弁將和掌令官,再加上逡滦l巡營、掌令官風聞、律例多方面保證糧餉能夠發放到位的情況下。”
“如果團營發生了貪腐之事,這個成本的維護還要增加,而且會成倍的增多。”
“我們需要維持現在南衙團營,並且加強訓練,我們就需要最起碼八百萬銀幣。”
“我們還需要額外的八百萬銀幣,一旦陛下討伐南衙,我們必須用厚賞,防止我們的團營譁變,陣前投獻,這部分的負擔,是北衙京營完全不用考慮的問題。”
什麼是正朔相承?
北衙團營,壓根不用考慮大規模叛變投敵之事。
一千六百萬銀幣這個數字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已經夏天的南京戶部衙門,瞬間變得燥熱了起來,在場所有的人都變得驚恐了起來。
這個數字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真的是太貴了。
孫忠在上演了父慈子孝之後,就來到了戶部衙門,他要看一看,這鹽鐵會議就是何物。
結果他聽到這一千六百萬銀幣的時候,人都嚇麻了。
連小聲議論都不見了,所有人呆滯的坐在原地,這筆錢,實在是太多了。
李賢坐直了身子說道:“你們想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