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73章

作者:吾谁与归

“這僅僅是北衙團營,十二團營開銷極大,但是興文匽武已經被證明了是個錯誤,武備鬆弛的結果,甚至連皇帝都會被北虜所俘。”

“而京營只是天下軍隊的一部分。”

“還有邊軍,尤其是三邊軍隊,遼東都司,都是極大的負擔。就像我們現在只算了南衙京營費用,但是兩廣軍費呢?”

“而戎政,只是朝廷支出的一部分,還有政務,還有吏治需要支出,這部分的費用,相比戎政,只多不少。”

維持一個朝廷是很貴很貴的!

這一點是這些在南京混喫等死的官吏們,完全無法理解的事兒。

他們現在從不視事變成了視事,這種昂貴,就變成了迫在眉睫的大事。

這件事如此的緊要,如果搞不到錢,軍隊就會譁變,甚至把他們所有人都抓到北衙去換功賞牌。

羣臣沉默。

李賢繼續說道:“所以你們理解爲何陛下要讓人一體納糧的時候,襄王猶豫的時間連一刻鐘都不到,直接交了田冊嗎?”

“襄王做過監國,他深知其中不易,朝政千頭萬緒,豈止耗費心力?”

“所以你們現在知道爲何陛下勢必要拿下河套,設立靖安省,設置鈔關了嗎?”

“是爲了讓延綏、甘肅、寧夏三邊衛軍有足夠的、肥沃的土地,來降低朝廷的消耗,是爲了維持大明的體統。”

“所以你們現在可以理解陛下爲何要設置密州市舶司,將商舶納入其中了嗎?”

“所以你們知道爲何陛下泰安宮和戶部的燈盞裏,只有一顆燈芯了嗎?”

“陛下尚節儉,不是陛下不知奢靡享受的好處。大家都是人,誰不喜歡享受呢?”

“只是外有瓦剌、建奴逞兇,麓川不斷反覆,交趾黎朝伺機,內有福建、廣州、貴州百姓流離失所,呼嘯山林,萬民難安。”

“陛下是大明的天,陛下必須要撐起這片天,陛下在土木天變之前,和你們一樣,不過是不視事的郕王罷了。”

“哦,對了,當初郕王府還經常被扣俸,萬石俸祿到手不過三成,還要再折鈔七成。”

“你們有沒有理解過陛下呢?有沒有關心過這些呢?”

“不,你們沒有,你們只關心你們自己。”

“關心你們那些蠅頭小利。”

李賢的話其實是點到爲止,他只是從最最單純的功利的角度,去分析了陛下做事的動機。

他並沒有過多渲染陛下的勤勉、也未曾渲染陛下的神聖,更沒有從君父理論,去說他們址催@種行爲,何其不忠不孝。

只是單純的功利的角度。

即便是如此,李賢一番話,讓在場所有的人都羞愧的低下了腦袋,整個南京戶部衙門,變得詭異的安靜,風在窗外呼嘯,一羣人內心五味陳雜。

因爲李賢說的內容,都是大實話。

他們聚在一起址粗叛,何其不忠不孝,不能體會陛下的難處。

李賢打開了自己的會議記錄本說道:“好了,我們來關心下我們的錢袋子吧,怎麼弄到這些錢?”

“鈔關折銀必須要快,寧波市舶司的設置也要快,尤其是商舶的稅收一定要加快速度。”

“而且我們要最快的速度,釐清至少各府千戶以內的丁口、田冊,不是每年糊弄朝廷的黃冊魚鱗冊!”

“我再提醒你們,我們是在造反!”

“我們要弄清楚我們收稅的潛力,然後把稅收起來。”

“我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考成細則,這一個月內,按照酌量道里遠近、事情緩急、立定程限置,立文簿存照。”

“如果限期內不能完成,就按制罷黜。”

“這些事,有司如果辦不成,這銀子根本不可能夠,那隻能讓靖遠伯去抄家了。”

“或者自縛手腳,去北衙向陛下請罪,讓陛下樂呵樂呵。”

李賢將早就擬定好的公文分給了有司各部,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這活兒實在是太多了!

李賢合上了自己的記錄本說道:“諸位下次參會,都帶好筆記本好嗎?”

“你們這是參加鹽鐵會議嗎?帶着一張嘴來的嗎?財經事務之複雜,難道沒有筆記,就可以說得清楚的嗎?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你們真是比陛下還能耐,陛下每次都帶筆記本。”

“請認真一些吧,散會。”

羣臣沉默了許久,默默的離開了會議室。

李賢知道孫忠有話問他,就沒走,直到所有人都走乾淨了,孫忠才走了過來,頗爲感觸的說道:“李尚書厲害啊,短短十日內,就制定好了考成之法,這財經事務居然有了點起色。”

“辛苦李尚書了。”

李賢其實這段時間主要是跟玉娘你儂我儂,從各種糧餉派遣推算各地軍力部署,給皇帝搞情報。

只是用了閒暇的時間,做了這些考成之法。

李賢仔細查勘了一下自己的考成,確定無誤後,才無奈的說道:“會昌伯,你別嫌我說話難聽,當初我要一頭撞死,是你們讓我當了貳臣僮印!�

“你知道爲什麼陛下沒搭理我的家屬嗎?”

孫忠已經十分確定了,李賢並沒有和皇帝唱雙簧,因爲陛下沒搭理李賢的家人。

孫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見識了李賢的能力,他甚至有點希望陛下殺掉李賢的家人,讓他死心塌地爲僭朝賣命了。

“哦?爲什麼?”孫忠疑惑的問道。

李賢坐直了身子認真的想了想說道:“其實,會昌伯你有所不知。”

“我掛的是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到浙江做巡鹽御史,不過是個正五品的官員罷了。”

“在大宴賜席的時候,我甚至連個座位都沒有。”

“朝堂上比我厲害的,還有很多很多。陛下可能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也對不上號。”

“我的名字一共在陛下那裏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我從迤北逃難回來,被於少保保下,回了翰林院,第二次是鹽鐵會議上,我被舉薦爲了巡鹽御史,第三次,就是這次檄文了。”

“陛下喜釣,我在京師,連被陛下下餌的資格都沒有。”

其實李賢是想多了,能被袁彬親自盯着的人,是稽戾王、是喜寧小田兒、是渠家三兄弟,現在是他李賢。

朱祁鈺還是知道李賢的名字,而且能對得上號,李賢咬餌的資格還是有的。

李賢說完就離開了會議室,留下了有些呆滯的孫忠。

但是李賢這話一出,孫忠人傻了,因爲他覺得李賢這番話是對的。

他依仗的這個能臣,不過是京官正五品罷了。

在京師的時候,這五品官到他府上遞拜帖,都得使銀子,他孫忠還不想見呢。

他猛地站了起來,氣勢洶洶的離開了戶部,回到了南京皇宮,四處找孫繼宗,一看到孫繼宗,他便高舉着手杖,憤怒的說道:“逆子!真是逆子!”

李賢忙碌了一整天,踩着月光回到了曹國公府,剛入府沒多久,走到了體仁沐德院,準備去夢坡齋書房的時候,就聽到了竹林中,傳來了一陣陣的鳥鳴聲。

他走進了竹林裏,竹林有小亭榭,風吹動着晚間的竹林,颯颯作響,袁彬帶着面甲坐在亭榭之內。

“李尚書着實勤政,這個時辰纔回府。”袁彬滿是笑意的說道。

李賢卻笑着說道:“陛下也不願意看到叛軍所控弦之地,生靈塗炭,血流漂杵,我勉力維持,也是爲了安民。”

“讀書人說話,怎麼說怎麼有理,跟你饒舌,自找沒趣。”袁彬將一封書信交給了李賢笑着說道:“陛下敕諭。”

李賢打開了完好的火漆,顯而易見,這是專門下給他的敕諭。

“哈哈哈。”李賢看完便笑了起來,又將敕諭遞了回去說道:“陛下寬宥了我的家人,還垂憐臣之不幸,說若是立奇功,可寬宥,降功一等授勳。”

“看把你樂的。”袁彬拿回了敕諭,這是陛下親筆書信,留在曹國公府反而是個禍害,還不如他先收着。

“我還以爲陛下連我姓甚名甚,都不知道呢。”李賢撓了撓頭。

很多時候,朝臣的名字,只是奏疏上的字罷了。

但陛下顯然記得他。

“於少保親自保的人,陛下當然要好好看看。”

袁彬十分嚴肅的說道:“李御史,我提醒你,不要把陛下的體恤,當做是寬縱,否則招致禍殃,涉及家門,悔之莫及!”

“陛下刀之鋒利,想來不用我提醒你。”

李賢畢竟身在敵營,若真是被繁奢迷了雙眼,陛下雷霆之怒之下,會給滿門招禍。

李賢想到了那條沒人走的東郊米巷,打了個寒顫,這夏日的晚上,他居然出了一身冷汗,他趕忙說道:“某省的,知道厲害輕重。”

他連死都不捨得,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太醫院走一遭,做被觀察對象,實在是太可怕了。

“很好。”袁彬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想好怎麼立功贖命了嗎?”

李賢信心十足的說道:“自然是想好了!而且我有十二成的把握!”

袁彬眉頭緊蹙,看了看李賢那篤定的眼神,滿是好奇的說道:“李御史打算怎麼做啊?需要我們配合嗎?”

李賢搖頭說道:“不需要,我一人足矣,我可是爲了自己贖罪啊!”

袁彬追問了兩句,李賢不肯說,袁彬作罷,幾個騰挪,離開了曹國公府。

李賢走過了流水汩汩的竹林,走進了夢坡齋書房,開始梳理自己立奇功的想法。

玉娘走了進來,挑亮了燈芯,開始研磨,她疑惑的說道:“王府的用度還很夠,爲何燈盞裏只有一顆燈芯?”

李賢笑着說道:“這是爲臣之道,說與你聽,你也不懂。”

玉娘無奈搖頭,她滿是笑意的說道:“是,是,是,我不懂,你懂的最多。”

李賢繼續奮筆疾書的說道:“陛下寬宥了你,即便是大軍至,我被斬首,陛下也會留下你的命,還有孩子。”

“啊?真的嗎?不是說陛下愛殺人嗎?”玉娘掩着嘴角,有些驚訝的問道。

李賢點頭繼續寫着,頭也不抬的說道:“我何時騙過你?”

玉娘看了許久李賢寫的內容,頗爲無奈,雖然她識字,但是李賢寫的東西,她真的看不懂。

“你寫的什麼?”玉娘疑惑的問道。

李賢吹乾了墨跡笑着說道:“我的命。”

第三百三十四章 諮政院主政

次日的清晨,南京奉天殿突然要舉行大朝會,很明顯,皇帝的那封只有四個字的敕諭,讓三王府、讓諸多戚畹、軍勳,都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那個正統之寶,簡直是如鯁在喉,一旦皇帝舍下了印璽信之的大道,他們本就有些虛弱的統治,立刻就有岌岌可危之勢頭。

所以,所有的朝臣們,齊聚一堂,吵吵嚷嚷。

孫忠並無定計,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太子府這塊牌額已經五十年沒有在大明的土地上豎起來了,而且這又不是元朝時候,還能打着宋徽宗的八世孫名頭,反元復宋。

這還是大明,太子府是失道丟了天下。

正統之寶不能用、太后懿旨請不到、稽王府世子救不出,眼看着這王旗都要倒了,他們能不着急嗎?

但是急也沒用。

諸王議論紛紛,軍勳眼光閃爍,士大夫們喋喋不休,一時間這南京奉天殿內,居然有了散夥的趨勢。

“殿下,臣有話要講。”李賢也懶得再通過孫忠傳話了,直接找監國位的朱文圭了。

朱文圭愣了愣,看向了孫忠,這臺本裏,沒這齣兒啊,他已經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孫忠無奈點頭,朱文圭才滿臉和煦的說道:“講。”

朱文圭完全沒有任何的處事經驗。

他只有這個表情,和煦。

被放出高牆之後,朱文圭非常感激皇帝的仁德,但是他不能表達自己的意見,也不知道怎麼去表達。

李賢轉過身來,厲聲說道:“肅靜!”

“奉天殿乃是公器之地,豈容爾等如此喧譁!逡滦l何在!廷杖何在!糾儀官何在!體統何在!臉面何在!”

李賢一聲怒斥,立刻讓奉天殿,安定了下來。

逡滦l,糾儀官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能來……

就是這個稀爛的僭朝如同大明的王恭廠一樣,它不能炸,因爲已經開始造反了,一旦失控,比現在的局面會更糟。

到時候不用大皇帝用撬骨刀撬他的頸椎骨了,他直接吊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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