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人人得而誅之!”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于謙面含微笑,他已經問清楚了自己想問的事兒,他問的從不是李賢一家一戶,也不是問的叛賯兊囊慌e一動,他在問陛下的賞罰之心。
朱祁鈺喝了口茶說道:“於少保顯然有話要說。”
于謙點頭說道:“莊子曰: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
于謙因爲他廢了朱祁鎮皇位的事兒,在勸諫之事上,一向小心謹慎,他始終介於權臣和救時賢臣的臨界點內。
當時不廢不行,四禍齊出,不廢,大明就廢了。
雖然于謙一直在講古,但從來都是在說今。
于謙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
“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
這說的是田氏代齊。
姜太公的封國在齊國,後來被田氏所代,後來田氏被周王封爲了齊侯,所以纔有了竊國者侯的典故。
于謙嘆了口氣說道:“陛下,若是都用聖人的寬仁去治理天下,就會讓盜蹠猖獗起來。”
“聖人制定了鬥斛來容量天下,制定了權衡來稱量天下,制定了符璽取信於天下,以仁義來規範天下,但是盜蹠會偷了鬥斛、權衡、符璽、仁義,爲自己謯Z私利。”
“這不是盜蹠偷走聖人的聖德和智慧嗎?”
“所以這些追隨者盜蹠、高居諸侯之位、竊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即便是有高官厚祿的賞賜,也不可能勸勉他們,即便是行斧鉞殺戮的威嚴,也不可能禁止。”
毫無疑問,于謙所說的聖人是開闢大明朝的朱元璋,而鬥斛、權衡、符璽、仁義,乃是虛指大明的種種權力。
石亨、楊俊乃至朱祁鈺,其實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大明皇帝明明手中有高官厚祿、有斧鉞殺戮威嚴,明明皇帝手中,手中握着天底下最強的軍隊,但是這些人還是反了呢?
他們不怕嗎?
他們當然怕!
但是正如胡濙所言,三倍利,則無法無天!
利益太大了,所有造反的人,都是竊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他們習慣了這樣的日子,自然不肯失去。
那誰讓他們竊取了鬥斛、權衡、符璽、仁義的權力呢?
顯然不是朱祁鈺。
在這興文匽武的二十四年裏,大明的朝廷、大明的皇帝,失去了太多太多的權柄,以至於要收回這些權柄的時候,這些人大呼小叫的反對着,甚至是聚集在一起,造反了。
于謙說到這裏,忽然笑着說道:“陛下,臣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說的是春秋時候,有一國,名叫宋國。”
“子罕去宋國爲相,對宋君說,國家是危亡還是安定,百姓是同心同德還是離心離德,全在於君王所實行的獎賞和懲罰。”
“獎賞得當,就可以勸勉賢才,懲罰得當,就可以威懾奸猾小人,獎賞和懲罰失當,則賢人不勸,奸人不止。”
“奸邪的人,聚集在一起朋黨比周,欺騙矇蔽君主,以此爭取爵位和利祿,不可以不謹慎。”
“陛下以爲他的話,是否正確呢?”于謙問道。
朱祁鈺理所當然的說道:“賞罰分明,乃興國之大道也。”
于謙笑着說道:“道理是好道理啊,宋君也認爲很有道理。”
“子罕前面說了一堆很有道理的話之後,立刻話鋒一轉,說賞賜每個人都喜歡,君主去做;刑罰,每個人都厭惡,他子罕去做。”
“宋君大喜,將刑罰殺戮的事,交給了這個宰相子罕。”
朱祁鈺琢磨了很久說道:“圖虛名,自然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英明。”
“這宰相子罕掌握了刑罰殺戮之事,大臣們都親近他,百姓們都依附於他,過了幾年,宰相子罕就把宋君給罷逐了,自己當了宋君。”
田氏代齊是竊國者侯,子罕代宋,也是竊國者侯。
于謙滿是感慨,自己這位陛下從不惜身,對那虛名也從不在意,被人罵作是亡國之君,也從不惱怒。
賞罰都在陛下手裏一把抓,賞則是重賞,罰則是愛殺人,送太醫院,堪稱暴戾。
這麼做,從儒家的角度去看,是錯的。
但是從諸子百家的角度去看,卻是再正確不過的事兒了。
所以,讓于謙怎麼從儒家經典中,去勸諫陛下呢?
那麼做是錯的。
于謙俯首說道:“故曰:無弱君無強大夫。《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借人。”
就像是魚不可以脫離水一樣,國家的公器,是不能假手於人的。
就像是稽戾王爲了圖省事,把巡視京營、賞罰朝臣的大權,把國家公器假手於人,交給王振,最終土木堡喪師辱國,成爲了大明朝最大的笑話。
國之公器,假手於人,這是絕對不可以,會失去大道。
朱祁鈺不住的點頭,笑着說道:“於少保大才。”
于謙趕忙回道:“皆因聖君在朝,臣閒暇的時間多了,自然有時間去思考,都是因爲陛下的聖明,臣纔有功夫去梳理。”
興安聽完了論政,給陛下和于謙各續了一杯說道:“喝茶。”
興安打斷了君臣的互相吹捧,他算是聽明白了。
于謙以問李賢家人的處理方式爲切入,問陛下賞罰之心,然後用「威不兩錯,政不二門」解釋了叛軍不得不行陛下律例的必然,又以「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解釋了他們爲何要造反,爲什麼敢造反。
而後又以「田氏代齊、子罕代宋」的典故,解釋了爲何會發生竊國爲侯,最後以《老子》的話「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借人」收尾。
于謙在勸諫陛下國之利器,不可以假手於人。
這短短的一杯茶的時間,于謙條理清晰的解釋了這段時間紛紛擾擾的諸多疑慮,也勸諫了陛下掌管國之利器不要假手於人。
興安連連感慨,不愧是挽天傾的於少保。
“於少保以爲,李賢本人可以被寬宥嗎?”朱祁鈺笑着問道。
于謙含笑不語的說道:“陛下以爲呢。”
拉扯。
第三百三十二章 皇帝的兩個大嘴巴子
朱祁鈺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於少保,朕以爲,如果李賢立功的話,可以得到赦免。”
朱祁鈺說的不是李賢的家人,而是李賢本人,李賢的確事於僭朝,但是的確是迫不得已委身於佟�
李賢和賽因不花不同,賽因不花是主動投敵,李賢是斧鉞加身,朱祁鈺可是知道逡滦l的五毒之刑。
尤其是那土刑,的確嚇人。
而且多方面消息求證,李賢曾經想要撞死自己,但是被攔住了。
于謙認真的喝了杯茶,一直沒說話,一盞茶的時間如同一年那般長,整個御書房裏一片寂靜,窗外的知了在不停的嘶鳴着。
興安完全不明白這種沉默代表着什麼,他呆呆的坐着,思緒萬千。
于謙喝完了自己的茶水,深吸了口氣說道:“陛下,其實不用委屈自己,太祖太宗皇帝受委屈,乃是大勢,不得不受委屈。”
“陛下何必呢?”
眼下大明蒸蒸日上,大明朝別的不多,有才能的人,比比皆是,只要制定好了升遷的制度,自然能把他們從人山人海中篩選出來。
陛下饒恕李賢的意圖,大概是看中了李賢的才能。
這不意外。
陛下一片公心,徐有貞都站錯隊了,去張秋治水,還領了一塊奇功牌。
陳鎰酒後狂言,丟失了總憲之位,現在也在回朝的路上了。
朱祁鈺的茶也喝完了,他笑着說道:“朕哪裏委屈了?”
不中±撸鶊D甚大,陛下並不滿足於現在已經有中興之相的大明,陛下求的更大。
但是一個李賢罷了。
于謙喝這杯茶,就是在想,陛下到底是何等圖郑拍軐掑独钯t。
于謙點了點桌上的那封奏疏說道:“陛下,這檄文說的有點難聽了。”
檄文,是戰書,自然是什麼話,難聽說什麼。
朱祁鈺點頭說道:“委身於伲瑹o奈之舉,斧鉞加身而面不改色者,又有幾何?文天祥那般的人物,卻是極少。”
文天祥被俘卻拒不投降,最後被賜死。
這天下的忠臣就是這麼少,否則不會被永世流傳了。
那洪承疇深受崇禎皇帝的皇恩,戰敗被俘之後,崇禎皇帝都以爲他必死,悲痛至極,親自撰寫了祭文,要親自替洪都督祭奠,祭到第九道的時候,洪承疇投清的消息傳到了京師,崇禎被氣到吐血。
天底下都是類似於徐有貞這類有瑕疵之人,諸葛亮、文天祥、于謙這等扛鼎的忠臣,又有幾個呢?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李賢給朕留了面子,給朕空了兩格。”
“奉天靖難清君側,正朝綱,依舊尊朕爲帝,自古這個遊戲規則,就很有趣。”
“除非篤定了自己造反能成功,否則是不會輕易改年號,自稱帝。”
朱元璋爲何捏着鼻子把元朝人了正朔?朱棣靖難成功之後,才改元永樂。
這裏面的原因有很多,其實主要是遊戲規則,若是造反失敗了,跟隨造反的人,還有被寬宥的可能。
朱棣靖難之後,也沒有把南方的官僚,全都殺的乾乾淨淨。也是挑了幾個跳得高的殺了。
有些人是被裹挾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清君側,就是大家扯出來的一塊遮羞布,有這塊遮羞布在,纔會有人一起跟着,哪怕是失敗了,只要不是首惡,多數都能躲過一劫,留下一命。
弔民伐罪,安撫百姓,懲罰罪惡,是周禮。
廣通王的造反,爲什麼是個笑話?他造反之前先改元,就是不給所有人活路,誰跟着他一起亡命?
朱祁鈺說到了清君側一事上,于謙也瞭然了,估計陛下內心對於如何賞罰之事,也有了定計。
于謙沉思了片刻說道:“陛下,晏子曰:國有三不祥,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
“若是李賢真的有才能,臣以爲饒其一命,爲朝廷效力未嘗不可。”
朱祁鈺是寬恕過袁彬的。
袁彬迷路走到了東勝衛,被季鐸在城下救了起來,袁彬還要回瓦剌大營。
當時的皇帝是非常的憤怒,稽戾王怎麼可以配有忠臣!他不配!
但是事情發展到了後來,袁彬在景泰朝也是以忠貞著稱。
陛下要遣使,三個人二話不說就站了出來,直接就去了。
朱祁鈺拿過了李賢的奏疏,看了許久說道:“他有賢才能。”
利用自己知道的糧餉調度,估算兵力和大約的佈置,這種能力,不是才能嗎?
若是佐以夜不收進行確定,大軍進剿的時候,能少死多少人?
“不過他這裏面提到了一件事,就是希望咩y兩入京,換取銀幣,造反沒錢,還得問朕要嗎?!”朱祁鈺點着桌子憤怒不已的說道。
興安猶豫了片刻說道:“陛下,按照陛下的聖旨,他們現在不交的稅賦,等到大軍進剿之後,還要交一份,這是兩份。”
“若是把銀兩送進京師壓印成御製銀幣,豈不是,豈不是得交三份稅?”
“這鑄幣稅,也是稅啊。”
鑄幣稅指的就是發行貨幣的收益。
其利極厚,即便是朱祁鈺反覆調整之後,兵仗局取了一錢四分之後,朝廷和內帑各有八分利。
而且兵仗局因爲水力螺旋壓力機的哂茫驙懮a力的提高,在保證勞動報酬的情況下,這讓出去的四分利,也是可以慢慢還給朝廷和內帑的。
朱祁鈺有計省,有勞保局,兵仗局也屬於大明皇家內署,只不過因爲預期到了未來貨幣需求量還會進一步增加的可能,朱祁鈺暫時沒有收回這四分利罷了。
不過金濂已經開始懷疑戶部讓出的二分利,已經被內帑給吞了!找了好幾次了!
畢竟兵仗局和內帑都屬於內署。
“啊,好像是三份啊。”朱祁鈺撓了撓頭說道:“這他們造反圖了什麼?該交的稅一份不少的交給僭朝,還欠了朕一份,鑄幣稅還是照納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