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69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好在孫忠力排凶h,藉着朱文圭太子府的名頭,勉強同意了此事。

李賢坐着孫忠的車駕,準備回到曹國公府,他頹然無比。

他發現一個恐怖的事實,他突然理解了,爲何陛下有好殺人的名頭在外了。

不殺不行啊!

那安國十策的每一策,真的想要執行下去,都得跟京師那位大皇帝一樣,殺的人頭滾滾!

而且得殺更多的人!

否者壓根別想做成。

就拿這壓印銀幣之事來說,勢要豪右之家一旦參與其中,必然是偷工減料、花紋變得簡陋,進而交換價值暴跌,劣幣驅逐良幣,飛錢破壞五銖錢的漢朝歷史,就會重新上演一遍。

本身銀幣就是交換價值在支撐,這偷工減料、花紋化繁爲簡、吹不響無法防僞,這本就脆弱的財經事務,立刻就渣都不剩了。

但勢要豪右之家本就逐利,得動刀子,得殺的他們驚懼無比,心驚膽戰,得殺的跟京師那羣人一樣,勢要豪右之家,人人噤若寒蟬,才能壓印。

李賢終於理解了陛下的難處,這不是一般的難,坐到那個位置上,只能有這一條路。

“會昌伯,不如我們拿着銀子,去京師換銀幣吧,這樣還簡單點。”李賢想了許久,這個法子最好了。

孫繼宗呆滯的問道:“那不得虧三錢銀?”

李賢解釋了下自己內心的擔憂,真的想開兵仗局壓印銀幣,且不說技術問題,就是這勢要豪右之家,那就沒法解決。

孫忠重重的嘆了口氣,在孫繼宗的腦袋上重重的扯了一巴掌。

“爹!”孫繼宗一臉的惱怒!

孫忠作勢準備再扯,孫繼宗便不敢再說話了。

孫忠對着李賢俯首說道:“有勞李尚書了。”

“無礙。”李賢下了車回到了這偌大的曹國公府。

他回到家中之後,就開始奮筆疾書,然後吹乾了墨跡說道:“玉娘,我有生死大事相托。”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年代裏,玉娘已經許給了李賢,那就是李賢的人了。

玉娘也不是會昌伯府的人,她是會昌伯府換取李賢出仕的禮物罷了。

“將此封書信交給驛站的緹騎。”李賢鄭重的交待道。

玉娘拿起冪籬帷帽和書信,便向着驛站而去。

第三百三十章 伲琴!偷,就硬偷!

李賢的履歷比徐有貞還要輝煌一些。

李賢在宣德八年中了進士之後,在一百五十人的進士之中,脫穎而出成爲了考功郎和文林郎,他是翰林院的翰林。

這在永樂、宣德、正統年間,是有機會入閣的。

在做了翰林一年之後,李賢立刻前往了河津考察蝗災,被任爲驗封司主事,當時少師三楊之一的楊士奇要見他,他以公務繁忙推脫開了。

要知道當時三楊在朝中,那是有平叛之功,任內閣輔臣四十餘年,任首輔二十一年,真正的朝廷重臣。

楊士奇要見李賢,李賢一句我很忙給打發了,因爲當時河津蝗災鬧得很兇,李賢忙得腦子都要裂了,當然沒空。

這一下子就把楊士奇給得罪了。

三楊雖然在很多人眼中都是名臣,良臣,但是他們的心胸,絕對稱不上大氣。

李賢一個翰林院的翰林,如此狷狂,他們要見,居然還見不到!

李賢治蝗頗有功德,但是這得罪了楊士奇,在正統年間,英宗幼衝,三楊輔國的年月裏,還能有好果子喫?

李賢上諫了幾次稽戾王,比如也先韃官爲害,應該減少這些韃子們的俸祿,但是稽戾王不肯聽,李賢就掛着吏部文選司郎中,巡撫地方去了。

這十四年的正統朝爲官的經歷,讓李賢變得圓滑了起來,正當他準備當誰家的門下走狗的時候,土木堡之變從天而降。

大軍敗了,李賢也在軍中,他不想死,他又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用泥巴糊住了臉,還換了百姓的衣服,僞裝成了農夫。

李賢在僞裝之後,還進了大帳,請求稽戾王更換服飾,抹到臉上泥土,僞裝民夫,等待時機回京。

李賢跑路還叫上稽戾王,不可謂不忠心。

稽戾王哪裏能喫這等苦?直接以朕與凡殊給打發了。

李賢逃回了京師,被扔進了翰林院聽用,做了十六年的官,兜兜轉轉的回到了翰林院做了文林郎。

于謙知道李賢有能力,舉薦了他南下巡鹽。

李賢乾的好不好?他巴不得自己沒啥才能,沒把差事辦好!

否則,也不被會昌伯府盯上呢!

他就是抱着在地方巡鹽一定要幹出點成效來,讓陛下看到他的才能來!

結果可倒好,被抓了,被威逼利誘,被各種腐化,最終他不敢死,只能委身於佟�

他是沒機會,但是現在天使,就在南京會同館的驛站居住,這是他的機會。

他並不想反朝廷,更不敢反陛下,甚至他從來沒有用景泰帝稱呼過陛下,即便是站在朝堂之上,他也是以陛下相稱。

孫忠要用他,王驥等軍勳得靠他弄糧草,江南縉紳們的確是不喜歡他,但是推不出比李賢更有才能的人了。

多方博弈之下,李賢捏住了所有人的蛋,那就是財權。

他愈發理解陛下鹽鐵會議上,高屋建瓴的論點了。

太對了!

而現在,他讓玉娘去會同館找天使,一來是爲自己委身於訇惽椋娴氖俏盱顿。

他不捨得死。

誰捨得死呢?螻蟻且偷生。

而且是那種埋到土裏,切開頭皮,灌進蜂蜜,被螞蟻活活咬死的死法。

李賢想利用自己的才能,把叛軍變得分崩離析,以此立下功勳。

他有幾個訴求。

第一,陛下本身就很少禍及家人,他乞求陛下能饒他家人一命,哪怕是流放煙瘴之地,也不要流放極邊。五代不科舉之類,那是身後事了,他管不着。

第二,皇帝天兵至南京城的時候,他乞求,賜死時,給他一個痛快。

委身於伲俣嗟臒o奈,還是怕死,未死從伲褪遣恢遥恢揖褪窃摎ⅰ�

第三,就是能不能讓天使護住玉娘,這女子也是無妄之災,而且陛下天兵至,很可能會有身孕,希望陛下不要把玉娘殉葬。

大明是有殉葬的習俗的,而且民間也很盛行。

玉娘忐忑不安的來到了會同館,才發現,會同館外,人滿爲患,全都是磕頭的百姓。

偃巳肓四暇┏牵瑱M行霸道,爲禍百姓,一片的雞飛狗跳,宵小橫行,百姓喊冤無門,滿肚子的冤屈。

這聽說天使入了南京,匆匆趕來,請求天使做主。

本來王驥派了人圍住了會同館,結果他的兵被這陣仗給嚇到了,直接溜了。

玉娘最後還是見到了嶽謙。

嶽謙搖頭說道:“哦,這麼說,李御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嗎?如何證明呢?陛下論跡不論心,若是無真憑實據,如何相信?”

“身在曹營心在漢,也是在曹營。”

玉娘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本冊子抵了過去顫抖的說道:“官人會幫三位天使在這三日內,蒐羅各地歷來的田冊、魚鱗冊等,最主要的是俸祿軍餉等物去向。”

在玉娘心中,他的官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且心中有百姓,爲百姓指#诔蒙系乃运Z也未又不妥。

但是他官人那樣一個偉男子,說起京師那位陛下來,就是顫抖不已,那種發自骨子裏的崇敬,是做不得僞的。

當然李賢也怕。

玉娘抿了抿嘴脣,咬了咬銀牙說道:“我家官人所求不多,只希望爲朝廷效命,身不由己。”

“還請幾位天使看在我家官人稍堪其用的份上,能爲官人陳情,玉娘風塵女子,蒲柳殘……”

嶽謙趕忙伸手,大聲的說道:“停!停!停!打住,打住,越說越離譜!”

季鐸差點憋不住笑出聲來,他們都是軍伍的糙漢子。

陛下對軍伍的確極好,但是陛下對軍伍也是極爲嚴苛,那一條條的連坐律例,就是例子。

若是嶽謙真的看中了玉娘蒲柳之姿,那皇帝知道後,就會把他們十三人盡數連坐,斬首示小�

軍隊有軍隊的規矩,尤其是現在是在臨陣之時。

他們是使者不假,但他們的確是以軍將的身份出使,打探敵情。

這就是臨陣的時刻。

再說了,他們三人什麼身份?那是天子近臣!

但凡是有點危險,但是必須要做,而且不得不做的事兒,就是他們三人出馬。

一個江南名妓,他們還看不上眼。

追求不一樣。

玉娘慢慢抽泣了起來,跪在地上俯首說道:“還請天使爲我家官人陳情。”

嶽謙被這哭聲鬧的心煩,他想了想說道:“你先回去,也莫要來了,至於其餘事,也不是你一個女子能左右的,外面兵荒馬亂,待在曹國公府便是。”

玉娘只得離去。

嶽謙、季鐸和袁彬三個人湊在了一起。

嶽謙點着桌子說道:“那個孫忠看起來是個能拿主意的人,但是他老了,也昏聵了,這個李賢,有才,而且還能說得上話,我們是不是可以爭取下呢?”

季鐸認真的思考了許久說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他信得過嗎?若是無法信得過,信錯人事小,若是情報有誤,豈非耽誤陛下大事?”

袁彬卻搖頭說道:“我們可以試試呀,陛下會把部分的夜不收調到江南,情報的事兒,會反覆覈對,陛下不是那種冒進之人,定會仔細覈實。”

嶽謙想了想說道:“那咱們舉個手吧,同意接觸下這個李賢的舉手。”

袁彬舉起了手,嶽謙也舉手,季鐸沒有。

“二比一,那就接觸下吧,袁彬,你帶面甲過去,親自盯着他,若有不法,立刻格殺勿論。”嶽謙拍板決定了。

季鐸補充說道:“我雖然不同意,但是因爲情報有誤,陛下降罪,我亦同罪。”

季鐸保留自己的意見,但是願意一起承擔責任。

不到三日內,一份很周詳的情報便做好了,送到了會同館。

李賢是有才能的,他將最近三個月內,叛軍的銀兩調動和糧草調派,全都寫到了奏疏之中。

他根據調往各地的銀兩的寡校偌由霞Z食的調派,大約估計出了哪些地方會有多少駐軍,這些細細分析,只要派出夜不收查點,就可以確定真僞。

李賢是有才能,但是他不想把才能用在叛軍身上,因爲叛軍不可能贏,雖然聲勢浩大,若是換到正統年間,或許火鬧出亂子來,但再看看現在陛下和陛下的朝廷。

實在是雲泥之別。

三名緹騎帶着書信,消失在了會同館的夜色之中,等待着城門洞開的時候,延着官道驛路送往京師。

李賢還給了緹騎驛站使用的勘合信牌,三名緹騎搖身一變,變成了秦州衛的掌令官。

在緹騎們出發之後,孫忠忽然深夜到訪,讓李賢心中驚疑不定。

“李尚書,不是孫某不信李尚書,咱們畢竟是清君側,李尚書是不是應該有點表示?”孫忠閃爍的說道。

李賢一愣說道:“我沒錢啊。”

孫忠揮了揮手說道:“不是,不是錢的事。”

李賢一個窮書生,不貪不腐不朋黨,哪來的錢。

孫忠笑着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可以寫一篇檄文,痛陳景泰帝之惡行。這樣一來,我們也好放心用你。”

李賢這才明白了孫忠的用意,看着那三名蠻兵,點頭說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退路不成?寫一篇吧。”

檄文,就是戰書。

他李賢寫了戰書,就代表着李賢徹底站在了叛軍這一側。

李賢的文采極好,稍微把景泰帝的七宗罪進行了一番整理之後,一篇蕩氣迴腸的討逆檄文,就寫好了。

“這檄文怎麼沒有主語?怎麼都是空兩格啊?”孫忠看完了討逆檄文,頗爲滿意,但是他馬上疑惑的問了一個問題。

李賢歪了歪頭,看向了別處,用力的吐納了兩口濁氣,罵人的心才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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