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68章

作者:吾谁与归

嶽謙、季鐸、袁彬是死人堆兒裏滾出來的主兒,自然兇的很。

嶽謙眉頭緊皺看了許久說道:“你們誰是頭兒,出來跟我說話!”

這宣旨來了,連個接旨的人都沒出來?

鬧啥呢。

季鐸左看看右看看,一陣惱怒,大聲的說到:“站出個人來!都當了反倭耍觽�旨,怕個球!”

季鐸不說還好,一說這羣人立刻後退了一步,單獨把李賢給漏出來了!

袁彬顯然認得李賢,因爲李賢也曾經隨軍前往土木堡,而且袁彬清楚的記得,李賢曾經跟當時是皇帝的稽戾王說,讓皇帝換他的衣服,趕快逃走。

但是稽戾王不肯,朕與凡殊,怎麼能穿凡人的衣服呢?

這件事他印象不深,因爲當時兵荒馬亂,還是晚上了,他直到見到李賢才想起原來是此人!

想來也不奇怪,原來是稽戾王的忠臣!

李賢左右一看,這怎麼就把自己給漏出來了!

李賢也往後走了一步,退到了人羣之中。

嗯?

袁彬眉頭挑了兩下……這咋又退回去了呢?

袁彬深吸了口氣說道:“到底是誰是頭兒!能站出來回句話否?我等負皇命而來,你們這般樣子,如何宣旨!”

嶽謙也是一陣惱怒,一聲咆哮:“站出來!”

嶽謙的聲音很大,本身就在咆哮,如同虎嘯山林一樣,在南京的奉天殿上回蕩着,整個奉天殿內,嗡嗡作響。

在北衙的奉天殿,嶽謙即便是接受皇命的時候,可不敢這麼吼,那是咆哮奉天殿,是要斬首的。

但是到了南京奉天殿,他就沒這種顧慮了,這一聲怒喝,嚇得腥藘赏却驍[子,又退了一步。

一人直接軟到在地上,然後嗷嗷叫着跑了出去,不見了蹤影。

很多時候,在做壞事之前,理直氣壯,但是看到了能懲罰他們的人的時候,反而嚇破了膽。

嶽謙眨了眨眼,這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孫忠給朱文圭打眼色,朱文圭卻沒看他,而是打量着來人,頗爲好奇。

孫繼宗卻是一言不發,主要是他不敢。

孫忠無奈搖着搖椅來到了堂前,俯首說道:“還請天使宣旨。”

嶽謙看着已經坐到了轉椅上孫忠,滿是疑惑的說道:“我說這老倌,你都坐到轉椅上了,還要造反嗎?”

大明不是沒人造反。

就比如湖廣生苗,偃顺C捷,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比如福建鄧茂七,那是能殺弓兵的狠人;比如廣州黃蕭養,率惺N萬,跟官軍血戰了整整八個月,鏖戰而亡。

正統十三年到正統十四年,造反的人太多了,沒個十萬人規模,你好意思說你是造反了?

出了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說自己是造反的。

比如這黃蕭養,人數正好在十萬人左右,也就在兩廣布政司的一道奏疏裏,留下了不到十個字罷了。

但是說一千,道一萬,哪裏有老倌造反的?

孫忠聽到嶽謙詢問就閉上了眼,好懸一口氣沒給氣撅了。

他也不想!

“那就聽旨吧。”嶽謙點了點頭,打開了聖旨,就是京師的罷免造反者的一應爵位,而且還有外戚無軍功不得封爵之事。

還有一封罵人的詔書。

“邦家不造,骨肉周親屢仲阅妫衲朔Q兵構亂,圖危宗社,獲罪天地祖宗,義不容赦!”

“是用簡發大兵,往致厥罰。諮爾中外臣民軍士,各懷忠守義,與國同心,掃茲逆氛,永安至治!”

“欽此。”

嶽謙終於讀完了這封在京師受命時候,覺得異常危險的奏疏。

這是罵人,但好像這南京奉天殿的氛圍,和京師的大有不同。

按理說,這麼當着人的面前罵人,主事的人早就應該氣瘋了,那不得跟把他們仨拉出去砍了腦袋祭旗?

嶽謙連自己臨死前的臺本都想好了:「爾等不知天命,天兵至,必殺之!」

翻譯翻譯,就是洗乾淨脖子等着吧!

但是似乎他們並沒有多大的反應,這讓三個人滿臉的疑惑。

這造反造的,異味兒太重了。

孫忠聽完了聖旨,嘆了口氣說道:“還請三位天使驛站休息。”

袁彬站直了身子說道:“誰是戶部尚書?陛下有話交待!”

“臣是。”李賢看到點到自己名字了,趕忙俯首說道。

袁彬繼續說道:“陛下說了,讓你們把田冊、魚鱗冊、賬冊都留好底賬,現在不肯交稅,但是不代表以後不追繳。”

“陛下平定叛亂之後,該追繳的陛下必然追繳!”

“造反就不用交稅了嗎?除非你們成了!”

袁彬的話很明白,他們交了僭朝的稅,等到陛下平定,他們還得再交一遍稅,因爲陛下沒收到稅!

這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孫忠還想接旨,但是隻見嶽謙將聖旨那單薄的一頁撕了下來,然後將黃帛緞面的聖旨捲了起來。

季鐸將那張紙遞給了孫忠。

孫忠看着手中單薄的一頁紙,呆滯的問道:“不是,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宣旨怎麼把黃帛緞面收走了?

嶽謙將黃帛緞面卷好,收了起來,一甩袖子,也未曾解釋,轉身離開了。

在嶽謙的理解中,陛下這是在刻意羞辱這南京奉天殿上諸多造反的傢伙!

他們不配拿着黃帛緞面。

但是嶽謙並不知道,現在不甚重要的聖旨,都是隻發紙,不用黃帛緞面;稍微重要些的聖旨,則是用黃帛緞面,但一律收回再用。

只有恩賞、宣諭這些聖旨,纔會連緞面一起賜下。

這黃帛緞面很貴,和朱祁鈺常服一個造價。

朱祁鈺四季常服不過八套,這麼奢侈的東西,不重要的聖旨,一律只發紙張了。

禮部尚書胡濙說,這不是摳門,這是尚節儉。

當然戶部尚書金濂表示了贊同,並且直呼還是陛下節儉有方。

孫忠呆滯的看着手中的這張紙,重重的嘆了口氣,將陛下的旨意遞給了小黃門,讓小黃門歸檔去了。

“殿下,繼續議事吧。”孫忠俯首說道。

朱文圭一如既往的說道:“準。”

他始終是個牽線木偶,而且是那種很純粹的牽線木偶,孫忠說什麼,他都是準。

而且他還不會自己即興表演,得孫忠推着他走。

李賢頹然,這開局氣勢上就輸的一塌糊塗,既然敢造反,那就大點聲,拿出點勇氣來啊!

都造反了,慫什麼慫!

“湖廣地區多逃民,是不是下旨讓逃民出山墾田種地?”謝璉是南京戶部左侍郎,說到了湖廣的政務,這也算是僭朝第一件真正的政務了。

李賢呆了。

他不敢置信的說道:“你知道湖廣地區的逃民有多少嗎?三十餘萬生苗,他們進山,就是爲了躲起來。”

“大皇帝陛下登基三年了,在湖廣,全都是以安撫爲主,你讓他們出來?”

“你謝璉算個什麼東西!你比陛下還能耐是吧!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什麼人妖物怪!”

謝璉長得很是俊秀,卻被李賢如此羞辱。但是謝璉也不好反駁,誰讓他今天專門爲了大朝,撲了不少的水粉遮瑕呢。

李賢繼續說道:“這三十萬人出山,這就是最好不過的造反底子,他們真的鬧起來,咱們能平的動嗎?”

王驥趕忙說道:“這不行,這要是讓鄉民下山,那貴州湖廣,立刻就得狼煙四起,咱們去平叛,景泰帝南下,如何應對?”

“咱們不去平叛,那不就是直接丟到了湖廣和貴州嗎?”

李賢仰着頭,看着奉天殿的房梁,無奈的說道:“胡尚書說:上有好生之德,惓惓以生靈爲念,民所求資費倍之,則安居;再倍之,則知禮儀廉恥,再倍之,則萬夫一力,天下無敵。”

“你們覺得陛下這話對不對?!”

“你們要覺得對,咱們就辦,你們要覺得不對,這湖廣的事兒,就蕭規曹隨吧。”

羣臣臉色更加黯淡,解決的辦法就在那兒。

湖廣、貴州的百姓爲何逃進了山裏面,還不是地主追租追的緊,百姓又不想造反,只好龜縮在山裏結成山寨自保,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

解決的辦法,皇帝說的很清楚了,給百姓生活留供所需,百姓就會安心種地,給百姓雙倍所需,就會則安居,再倍之,則知禮儀廉恥。

多麼直白的解決辦法,但是他們沒法做。

李賢忽然開口問道:“咱們還有多少錢?十五萬大軍養一年可是需要將近五百萬石糧草,折幣也要兩百萬枚銀幣了。”

“這還不算恩賞,還不算朝廷俸祿度支,我可提醒你們,維持一個朝廷,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一年得折銀一千五百萬兩。”

李賢這話一出,羣臣皆驚,維持一個朝廷需要這麼多錢?

李賢無奈的說道:“這還是沒有山西、陝西、遼東這些貧瘠之地的包袱。”

維持一個朝廷,哪有那麼容易的!

一千五百萬兩,他都是少說了!

孫忠猶豫了下說道:“國帑僅剩不到一百萬兩可支取了。”

李賢眉頭緊皺,瞪着眼問道:“就這麼點,還不肯收稅嗎?”

他左右看了看問道:“那還有什麼疑問嗎?如果沒有的話,財經事務,就得立刻開始了。若是不設鈔關市舶,我想不到去哪裏弄錢去。”

“難道對百姓剝盤?老百姓兜裏有多少?逼得他們跟着大皇帝一起殺咱們?好嘛,大皇帝天兵未至,咱們自己就被百姓們的鋤頭給鑿死了。”

“丟人不丟人啊!”

這僭朝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他們造反的目的是不交稅,但是不設鈔關市舶,那去哪裏收稅呢?

對百姓進行剝盤,百姓會跑的!會拿起鋤頭,剷掉他們的腦袋!

不遠處的福建搞農莊法如火如荼,很多百姓已經開始逃了……

既然要設立鈔關市舶,那就得交稅納賦,那爲啥還要造反呢?直接交給大皇帝不就得了嗎?

但是不設鈔關市舶,就沒錢,怎麼造反呢?

一個死循環。

當他們還是商舶船主,當他們還是勢要豪右之家、當他們還是不視事的王侯的時候,他們可以對這些政令,嗤之以鼻,覺得皇帝在與民爭利。

但是朝廷這個磨坊的維護,不需要錢糧嗎?

需要而且很多。

“不如我們實行撲買法?將市舶、各地府州縣林林總總之事撲買出去?”謝璉作爲縉紳勢要豪右之家的代言人,自然不願意看到了設立鈔關市舶,他選了一個前元的法子。

李賢撇了謝璉一眼,太蠢了,解釋起來浪費口舌。

這放在北衙,那是要被人當笑話四處傳的。

“人妖物怪你閉嘴行嗎?”李賢滿是嫌棄的說道。

第一次的南京奉天殿議事,又進行了半個多時辰,草草結束了。

造反進入了瓶頸,想做的事兒很多,但是沒錢。

李賢的主意很好,安國十策,每一策都是定邦之策,不負李賢才學之名。

而且李賢不是生搬硬套,而是結合太子府僭朝治下的一些特點做了一些改動。

但即便是有一定的妥協,一些人還是不太能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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