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6章

作者:吾谁与归

在京師保衛戰中,朱祁鈺將指揮權完全交給了于謙,包括逡滦l。

“臣領旨!”于謙俯首說道。

他站直了身子,大聲的喊道:“石亨!範廣!領五萬兵馬鎮守德勝門外。”

“都督陶瑾領兩萬,鎮守安定門外!”

“廣寧伯劉安領兩萬,鎮守東直門外!”

“武進伯朱瑛領兩萬,鎮守朝陽門外!”

“都督劉聚領兩萬,鎮守西直門外!”

……

“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順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陛下,臣斗膽,請陛下領逡滦l,巡查各城門城防,臣等城外死戰,悉閉諸城門,不得有退!”

朱祁鈺一愣,他分配到的任務居然是守城門……而且任務是守着城門,不讓軍士們入城。

他有些悵然的說道:“朕知道了……”

他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將城門緊閉,防止軍士們戰敗,也先大軍裹挾潰軍入城,這是一道極其殘忍的軍令。

朱祁鈺多少知道了些,慈不掌兵的含義。

背水一戰,破釜沉舟,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末將領命!”九門鎮守使齊聲高喝,帶着于謙賜下的兵符,帶上皇帝信寶的敕喻,離開了中軍大帳。

朱祁鈺茫然的看着諸多將領的背影,他喃喃的說道:“他們難道都不怕死嗎?這樣看似送死的命令,他們居然毫無怨言嗎?”

興安立侍左右,想了想說道:“陛下,相比較之下,土木堡驚變的羞辱,才更讓軍士們寢食難安。”

“死不過是馬革裹屍,但是隻要瓦剌人逞兇一日,將士們便不得一日安寢。”

朱祁鈺愣愣的說道:“這樣嗎?”

他慢慢的走出了中軍大帳,他本以爲會有沙場秋點兵之類的校場鼓舞,但是並沒有,軍營靜悄悄的,一批一批軍卒從十團營離開,向着城外而去。

即便是有喧鬧,也是拉動着軍械出城而去。

這些軍士們,居然也沒有一個要逃的?

或許他們從各地守備軍徵召的時候就可以逃。

進京的路上,他們也可以逃。

哪怕是在十團營,他們也可以逃,光明正大的離開。

畢竟朱祁鈺說了逃兵不殺。

戶部的官吏就在軍營外,可以隨時改籍。

但是那些稚嫩的面龐,臉上並沒有恐懼,而是拿穩了手中的鉤鐮槍、盾、短兵和火銃,默不作聲的向着城外而去。

而街道的兩邊站滿了大明的百姓,即便是深秋寒霜的日子裏,他們依舊穿着草鞋麻布衫,他們看着不停通過的軍士,似乎是想從裏面尋找他們的家人。

但其他們心裏清楚,京營二十萬,民夫五十萬,折戟土木堡,家家披麻戴孝。

他們只是從這些軍士身上,找到他們家裏兒郎的影子吧。

但是他們的兒郎死了,或者在山外九州做了馬匪,或者是敗軍。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蕪!”

人羣之中忽然有人開始哼唱,朱祁鈺凝神靜靜的聽着,他滿是疑惑的問道:“百姓們唱的什麼?”

“看天下,盡胡虜,天道殘缺匹夫補!”

“好男兒,別父母,只爲蒼生不爲主!”

興安屏氣聽了兩句,百姓們的哼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聲浪滾滾,如同一股股的滔天巨浪不停的以人羣爲中心,散播而出。

他湊到了朱祁鈺的身邊高聲喊道:“是紅巾歌,當初紅巾軍唱的……”

後面的話朱祁鈺已經聽不清楚了,他現在已經被震天的歌聲所徽郑菨L滾聲浪仿若將他拋上了雲霄一般。

“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

“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爲韃虜作馬牛。”

“壯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

“金鼓齊鳴萬泻穑黄泣S龍誓不休。”

……

歌聲一直在軍士們從九門魚貫而出之後,才慢慢的小了下來。

朱祁鈺愣愣的看着這一幕,心中五味陳雜。

大明的軍士、百姓,從來沒有對不起大明的皇帝,是大明的皇帝對不起他們,這些可愛的人。

“陛下,皇太后說羣臣等在殿上很久了,問陛下何時上殿。”成敬打遠出來,人羣擠得他無法靠近十團營,只待軍士們出城,他才擠了過來。

“現在就去吧。”朱祁鈺翻身上馬,向着奉天殿而去,兵事安排完了,自然要安排民事,昨天易州軍報送達之後,朱祁鈺先來到了十團營,才準備去上殿。

他還沒到奉天殿,就聽到了震天的哭聲,走進去一看,他不禁撓頭。

羣臣正在抱頭號啕大哭……

朱祁鈺眉頭緊皺,一臉嫌棄的看着這羣魔亂舞的景象,不就是大兵壓境嗎?

“夜哭天明,能把瓦剌人哭死嗎!”朱祁鈺一甩袖子走上了月臺,坐到了龍椅之上。

第四十六章 與敵接戰,天經地義

朱祁鈺的訓斥在奉天殿上徘徊着,嗚咽聲在一點點的消失,奉天殿內終於安靜了一些。

孫太后和皇嫂錢氏,端坐在珠簾之後,看到朱祁鈺到了奉天殿才安心了下來,朝堂上哭哭啼啼,她們兩個婦道人家,實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無論她們說什麼,朝臣們也不理會她們。

最關鍵的是文官之首的王直等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事不關己的模樣,也不說話,更不管事,弄的一團亂糟糟的。

朱祁鈺坐在了寶座上,大聲的說道:“若是再有哭鬧,大漢將軍立刻將其叉出去,杖一百,徙三千里。”

“哭哭啼啼像個什麼樣子!”

“也先率領瓦剌人兵分三路,一路攻破了紫荊關,現在過易州至良鄉,明日就到盧溝橋。”

“另外一路攻打宣府,楊王調度有方,這一路被迫轉回至紫荊關,打算攻破居庸關南口,佔領了居庸關。”

“最後一路則由北古口占據了密雲,也先率領三萬馬軍,十萬步戰前往密雲與北古口瓦剌人會師。”

“介時京師城下,約有五萬餘騎卒,十五萬餘步戰。”

這是朱祁鈺最新收到的戰報,密雲陷落,北古口陷落。

北古口位於大明的正北方向,乃是燕山防線的一處關隘。

此處乃是交通要道,根據于謙的說法,當年金人完顏宗望,就是通過北古口攻打北宋的幽州,也就是現在的順天府。

也先已經被土木堡之戰的勝利衝昏了頭腦,但是此時他依舊是那個帶領瓦剌人南征北戰的將帥。

即便是已經急不可耐,但是還是張弛有度,拿到了北古口和紫荊關兩處關隘。

即便是撤退,不僅可以從紫荊關、居庸關一線退出,也可以通過北古口退出。

未慮勝,先慮敗,是一個將領必須要考慮在前的事。

于謙的關門打狗戰略,並沒有失效,反而恰恰證明了其有效,只要楊洪騰出手來,也先就不得不退。

北古口若是那麼好走,也先何必要在內三關碰的滿頭是包呢?

全因爲北古口並不利於大規模兵力轉進,太難走了。

朱祁鈺宣讀了戰報,整個朝堂一片喧譁,興安立刻高聲喊道:“肅靜!”

“有事啓奏,沒事就各忙各的,蒙兀人的彎刀沒有砍到你們腦袋上之前,儘可安心!”朱祁鈺看着這羣膽怯的臣子,就是氣不打一處來。

于謙、石亨、範廣、劉安,各種勳戚帶着大明備操軍的預備役,走出了城郭,進駐城郭外的民舍,準備吸引也先主力,防止京畿和河北生靈塗炭。

這幫文臣們在這裏哭哭啼啼,真的是惹人生厭!

文人無骨。

文官之首吏部尚書王直,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臨危不懼,堪稱人主之典範。”

“君者,儀也,民者,影也,儀正則影正。”

“君者,磐也,民者,水也,磐圓則水圓。”

“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

“陛下如山嶽高峻巋然,如日月貞明普照,臣以爲諸公惶恐,完全是因爲陛下至十團營久不至奉天殿,君有動作,兆億庶宣y瞻仰,以爲則而行之也。”

“陛下到了,他們自然不會再惶恐了。”

這馬屁拍的,真的是老母豬帶凶罩,一套一套的。

朱祁鈺認真考慮了下王直的話,居然覺得這文縐縐的大一堆話,其實歸根到底還是在確定朱祁鈺的權威。

事實上也是如此,朱祁鈺到了奉天殿後,才安定了下來。

“這等阿諛奉承之詞,王尚書還是莫要再說了。”朱祁鈺對於諂媚兩個字,頗爲不喜。

讓文臣們拍馬屁,他們能換着花樣誇個幾天幾夜不休,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他們不嫌寒磣,朱祁鈺還嫌他們嘴臭呢。

“陛下說的是。”王直默默退下,站穩了身子。

“金尚書,京師糧價現如何了?”朱祁鈺問起了民生大計,民以食爲天,這糧價自從逡滦l去了一次朝陽門的東市之後,似乎已然平抑。

金濂跨出一步,想了想說道:“京城米粟價格穩定,一石七錢上下,略有波動也屬正常。”

七錢?

之前四兩,現在七錢,的確是平抑糧價了。

這幫狗奸商,哄擡物價奇貨可居,大發國難財,等到打完了仗,一個個都要去刑場走一遭。

亂世用重典,朱祁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俞士悅繼續說道:“柴米油鹽醬醋價格都與平常無二,反而因爲瓦剌人兵鋒將至,商賈拋貨,價格略降了幾分。”

“陛下,最近各詩社活動頻繁,卻對糧價閉口不談,可見還是能喫飽了。”

朱祁鈺差點笑出聲來,點頭說道:“朕知道了。”

“時刻注意,若有人囤貨居奇,惡意倒買倒賣,讓五城兵馬司逮捕即是,若是有人阻攔,到逡滦l衙門盧忠去就是。”

金濂俯首說道:“臣領旨。”

“俞士悅,京師盜寇是否猖獗?”朱祁鈺點名了刑部尚書俞士悅。

俞士悅俯首說道:“比平日裏更加安靜了一些,兵事在即,宜用重典,平時小錯,現如今怕是要從重從嚴,總體來說,蟊龠�是非常怕死的。”

“於尚書,讓臣協助都督衛穎防守德勝、安定兩門,也是因爲城中無大事,所以才放心讓臣去做。”

俞士悅協防德勝門和安定門,這件事朱祁鈺當然知曉,他點頭示意俞士悅退下。

他認真想了半天,看着吏部尚書王直問道:“王尚書,朕殊不知,羣臣喧囂於殿,究竟爲何?”

“這不是沒什麼大事嗎?還是朕湵×耍繘]看到危急隱於水面之下?”

王直再次站出來,俯首說道:“那倒不是,就是沒什麼大事,甚至連瑣事都沒幾件。”

“那哭什麼?”朱祁鈺眉頭一鎖。

這幫人……難道單純是因爲怕嗎?

金濂憋着笑,但是他一句話不說,其實就是陛下猜到的那個理由,羣臣們在怕。

“又沒讓你們上城牆,更沒讓你們出城與瓦剌人接敵,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朱祁鈺站起身來,一甩袖子,向着文華殿而去。

興安大聲的喊道:“退朝。”

“恭送陛下。”王直帶着羣臣高聲呼喊着,送走了朱祁鈺。

“陛下,於尚書廣寧門外來報,城外發現瓦剌斥候,詢問是否接戰。”一個逡滦l帶着甲冑,卻是疾跑而來,氣喘吁吁的稟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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