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很快就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
雖然實際指揮者是于謙,但是于謙都是代行皇帝令,也就是說其實兵事上,事事都要得到朱祁鈺的批准。
他纔是京師保衛戰的真正指揮者。
這種事,大軍在城中的時候,本來沒什麼。
但是現在到了城外,敵人已經杵到自己家門口了,于謙還在彙報和請示。
他不通兵事,但是他知道戰場之上,戰機稍縱即逝,現在還是小股斥候,以後呢?敵人的主力部隊,也要請示不成?
他立刻對着興安說道:“興安,立刻擬旨,令於尚書便宜行事。”
“以後不需要任何複雜的稟報和奏準,任何在我大明域內,與敵接戰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不可懈怠。”
于謙這等小事爲什麼要請示?
他帶着二十二萬軍士,聚集在九門之外,任何一點點異動,都有可能招惹到皇帝的忌憚,所以他纔會如此小心。
稍微弄不好,朝臣給他扣上一個帜娴淖锩谥t又如何辯解呢?
朱祁鈺想的更多一點,也先若是直接打出朱祁鎮這張牌,大明的將士怎麼辦?
是開火,還是不開火?
朱祁鈺給出的答案是,與敵接戰,天經地義。
無論是誰,想要攻破大明京師,都得問問手裏的刀槍劍戟銃,同意不同意!
正如王直所言,朝中無大事,一羣文臣逼逼賴賴了個半天,只是怕自己的腦袋落地罷了。
他和王直談了談城內的局勢,尚且還算穩定,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掉的人,不想跑的人。
朱祁鈺騎着快馬向着廣寧門而去。
第四十七章 君以國士待我 我必國士報之
朱祁鈺先做好了自己的本職任務,巡視各個城門,因爲秋收已過,不能跑的百姓,大部分都已經安置在了城中的官舍之內,所以關閉城門不用擔心百姓們無路可逃。
他在京師九門巡邏了一圈之後,並沒有發現異常,稍微問了一下城下軍卒,才知道于謙也在巡視各門城防,轉到了德勝門才停了下來。
德勝門是兵道,所有的軍士進出,只能通過德勝門,各城門各司其職,德勝門因爲有水門兩個,十分容易攻破,所以也是重兵雲集。
朱祁鈺坐着城頭的吊籃,慢慢的下到了城牆之下,隨行的逡滦l則是一個個順着繩索就滑了下去。
朱祁鈺作爲郕王自然是會點武藝,但是這種十多米滑落,他還是做不到,他搖了搖頭,才騎馬向着德勝門外的民舍而去。
大明京師自徐達攻破元大都,將汗八里改名爲北京,這裏已經經營了將近八十年,尤其是朱棣靖難成功稱帝后,經過重新規劃和建設的京城,發展越來越快。
城池不能容納那麼多的百姓,而有些百姓無法承受城中高昂的衣食住行,只好住在了各個城門之外。
其中最大的聚集地在朝陽門外,因爲糧道的緣故,朝陽門外的百姓最多。
這在大明叫做廂,廂之外則爲野。
朱祁鈺騎着快馬來到了民舍之中,翻身下馬,來到了德勝門外的十團營大帳,一個很普通的宅院裏。
“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于謙正在和石亨、劉安商量着迎敵之策,就聽到通稟,陛下從城牆上下來了,就趕忙出門迎接。
“朕來看看。”朱祁鈺並不是不信任於謙的指揮,也不是不相信他的忠眨皇菃渭兿雭砜纯础�
待在城中着實無趣至極,忐忑至極。
雖然知道戰爭的結果,但是事到臨頭,他還是頗爲緊張。
他帶着火把在民舍之間穿行,一看就是百姓離開時撤離的非常匆忙,滿是凌亂的痕跡,一些軍士在收拾着雜物,堆放在院落之中。
而且朱祁鈺注意到他們在修一些一丈多高的牆壁,將一些十字路口,變成了丁字路口。
而在民舍的一些高處建起了很多的塔樓,上面有哨兵,遠遠看過去,還能看到銅鐘懸掛着。
而且各種刀車、楯車都停在路邊,隨時可以用。
“丁字街可以阻攔騎兵的衝鋒速度和強度,而楯車可以有效的阻擊騎卒的快速衝陣,並且在這種巷道中,我軍在各屋屋頂的高位,也可以用弓箭、火銃進行攻擊。”于謙邊走邊說,對於城外決戰的想法,于謙並非臨時起意。
這些工事,顯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佈置停當的,尤其是民房改造。
“爲何不設置鹿角和撒鐵蒺藜呢?”朱祁鈺有些奇怪的問道。
于謙頗爲無奈的說道:“我們的目標是拖延也先主力和精銳,讓他們不去別的地方,四處劫掠,所以,需要將他們釘在城外的民舍之內。”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馬軍,其實完全不需要如此的無奈,只需一隻精騎牽扯,就足以讓也先投鼠忌器。”
“可惜了……”
于謙的目光看向西北方向,那邊是土木堡,大明的精銳,包括馬軍都折戟在了土木堡,強而有力的馬軍,不是一朝一夕,一個月就足以培養的。
甚至大明還能不能恢復之前馬軍規模,他都有一些悲觀。
“緹騎呢?”朱祁鈺聽出了于謙的無奈,立刻有了提議。
緹,是明黃色的布,緹騎通常指的天子親軍,在大明,逡滦l就是緹騎。
緹騎額定一萬兩千員,除去死在土木堡的數千精騎之外,大明還有近五千左右的緹騎。
“朕之前就說過,於尚書不必顧忌,戰時一切都以於尚書之命爲準。”此時就朱祁鈺和于謙兩個人,朱祁鈺直截了當的說明了自己想要獲勝的決心。
他本身就是個庶皇帝,反而少了那麼多的顧忌,既然需要精騎,而他直接指揮的精騎,就是逡滦l!
于謙看着朱祁鈺說的中肯,也沒有再遮掩,十分確定的說道:“陛下有所不知,若是戰事不順,緹騎要護着陛下和後宮南下,一路上流匪、山佟”@最後的精騎是爲了皇室南遷。”
“朕有爲大明戰死之決心。”朱祁鈺十分確定的說道。
于謙認真的考慮了很久才說道:“剛纔陛下提到了王直在殿上說,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
“殿上大臣們爲何抱頭痛哭,這就是羣龍無首,陛下若是蒙難,那大明就真的完了,不是誰都有宋高宗趙構的邭狻!�
于謙的話簡單而直白,朱祁鈺就是頭豬,他也不能死。
一旦他死了,天下必亂,再無轉圜的餘地,他就是大明的旗幟,他只要還活着,這天底下,他就是皇帝。
天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就是這個道理。
朱祁鈺無奈的接受了這個現實,點頭說道:“於尚書,總是說,做在前面。”
“無論是練兵還是維持軍紀,還是對敵,都是如此。”
“朕總覺得於尚書勝券在握,此戰大明必勝!”
“但是於尚書卻時時都準備送朕和朱明南下,這是不是有點……”
怪怪的,味兒不對。
于謙笑着解釋道:“兵法有云,未慮勝先慮敗,方可百戰而不怠。”
朱祁鈺立刻就明白了,就是把最壞的結果也考慮進去,哪怕是京師保衛戰輸了,大明也不至於亡。
“朕明白了,於尚書不愧是濟世之才。”
于謙趕忙俯首說道:“陛下謬讚。”
朱祁鈺四處查看着民舍,這些軍卒們的神情非常的堅毅,並沒有有一點點的膽怯,甚至目光中之中帶着仇恨和憤怒。
于謙提到了另外一件事,低聲說道:“陛下問興安城外接戰爲何大明的軍士們不怕,興安就問臣他說的對不對,他是怕自己胡說,矇蔽了陛下的判斷。”
“陛下,軍士們不怕。”
“他們不想自己的妻子被瓦剌人任意凌辱,他們不想自己的兒子做瓦剌人世世代代的奴僕。”
“他們已經過了五百多年這樣的日子了。”
“他們是大明的軍士,如果他們戰死了,他們的父親會上戰場,如果父親戰死了,他們的弟弟會上戰場了。”
“如果臣戰死了,臣的兒子會上戰場,臣的兒子戰死了,臣的孫子會上戰場,直到戰至最後一刻。”
“陛下,這是臣的答案。”
朱祁鈺看着那些軍士們來去匆匆的身影,雖然十分稚嫩,但是卻絲毫沒有膽怯,與朝堂上那些在廷文官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朕明白了。”朱祁鈺再次點頭,在一些問題想不明白的時候,于謙總是能夠給出他正確的答案。
第四十八章 歡樂的空氣
朱祁鈺一直在巡查着德勝門外的民舍防禦,以小窺大,朱祁鈺完全想不到用什麼辦法攻破九門外的民舍。
他十分的欣慰,大明有個于謙,可以倚重。
羣龍無首,就會變成烏合之校呐率窃購姶蟮能婈牶蛻馉幍滋N都是白扯。
朱祁鎮被俘,大明朝堂羣龍無首,軍隊也是如此。
而此時的于謙軍權在握,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阿諛奉承者何其多也?
就朱祁鈺知道的就有文淵閣大學士江淵、工部尚書石璞二人,多次請命前往兵部協助於謙,文淵閣大學士屬於內閣,一般都會掛有禮部尚書的虛銜。
這二人都是正二品公卿,但是依舊願意在於謙手下做事。
不僅如此,二人還多次前往于謙府上拜訪,但是都喫到了于謙的閉門羹。
于謙要是願意結黨營私,朝中在廷文武、軍中軍士,哪個不願意甘願做他的門生?
王直那句「國家正賴公耳,今日雖百王直何能爲!」其實代表着王直意識到于謙的權勢。
石亨、劉安本有大罪,都是于謙說情,才讓朱祁鈺下定決心啓用。
興安作爲朱祁鈺的大伴,卻因爲經驗不足,皇帝垂詢,興安要向于謙請教。
交結權宦、結黨營私、挾天子以令天下,不是自古以來那些權臣們做的嗎?
如果於謙願意建立自己的政治小團體,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在京城保衛戰之後,朱祁鈺最大的敵人,就是于謙。
但是他沒有,並且在戰事緊急之前,精心籌備;在戰事緊急之時,帶兵駐紮在了城外,親冒矢石,披堅執銳,上陣殺敵。
有這樣的臣子,是朱祁鈺最大的幸撸彩谴竺鞯男疫。
于謙將朱祁鈺送到了德勝門城下,猶豫再三,才說道:“陛下,京師乃是天下根本,宗廟、社稷、陵寢、百官、萬姓、孥藏、倉儲鹹在,若一動則大勢盡去,宋南渡之事可鑑也,妄言當斬。”
“城中百官和一些翰林院庶吉士大肆鼓吹南遷,陛下,萬不可輕信。”
朱祁鈺點了點頭說道:“百官再言南遷皆斬,朕已經下了敕喻。”
“那臣就安心了。”于謙十分欣慰的說道。
他最害怕什麼?
最害怕年輕的郕王登基之後,不知道南遷茲事體大,他不在城內,小人妄言諂媚之後,朱祁鈺真的動了南遷的心思。
此戰生死未卜,他怕偶爾一時的劣勢,朱祁鈺被朝臣們哄騙,若是真的南遷,大明就真的亡了。
朱祁鈺給了于謙最大的信任,軍事指揮權不斷的下放,有什麼事也事事請教。
這看起來有點傻,確實頗有一些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的蠢笨。
“他年同上鳳凰臺,今朝獨佔麒麟閣。”
“於尚書,城外一切之事都拜託於尚書了,若有猶豫,朕可隨時下城來。”朱祁鈺再次站在了德勝門的吊籃前,對着于謙說道。
于謙的父親於彥昭,帶着年幼的于謙,去祖墳掃墓的時候,路過鳳凰臺。
于謙的叔叔吟上句:今朝同上鳳凰臺,于謙立刻接了下句:他年獨佔麒麟閣。
麒麟閣是漢武帝建於未央宮之中,供奉功臣的閣樓。于謙少年有大志。而今天于謙的志向終於實現了。
朱祁鈺只是簡單將時間調換了一下,卻是對於謙極大的肯定。
于謙長揖俯首高聲喊道:“恭送陛下。”
朱祁鈺坐着吊籃上了城頭,他看着城外的大軍頗爲感慨,這些大明兒郎無愧於大明軍士四個字。
而此時也先帶着三萬騎卒與十萬步戰,已經至密雲城下,與脫脫不花的兩萬騎卒五萬步戰會合。
脫脫不花是瓦剌人的可汗,而也先是瓦剌人的太師,也先的姐姐是脫脫不花的可敦。
也就是說,脫脫不花這個瓦剌人的可汗,是也先的姐夫。
但是也先作爲瓦剌太師,可沒有于謙那樣的操守,他聯合脫脫不花的弟弟阿噶多爾濟,架空了脫脫不花。
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天底下的權臣都是變着花樣架空,有操守的又有幾個呢?
以至於長生天下,只知道太師也先,卻不知道可汗脫脫不花。
密雲縣城離北古口不遠,之所以脫脫不花簡簡單單的拿下了密雲,是因爲于謙早已將密雲的百姓遷至宛平。
密雲縣城城牆低矮,年久失修,本就是個圍十里的小土城,于謙判斷不能防守,直接將百姓送進了更大的磚石城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