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5章

作者:吾谁与归

“陛下可惜什麼?”興安送了一盞茶問道。

朱祁鈺其實一直不想戰爭發生在國門之內,這對民生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比如從朝中明公送自己的妻兒南下,無數人南逃,大明向南的大路上,每條路上,都是擠滿了逃難的人,商賈拖家帶口的離開,連產業都丟下不顧,京城內的東西兩個大集,已經門雀可羅。

這種現象,于謙用兵禍來形容。

他其實和于謙討論過奪回紫荊關的可能性,但是被于謙否決了。

如果可以決戰於野,于謙一定不會惜命,但是不可以,六師盡喪的後遺症也在逐步的蔓延。

大明的臣民們,連在廷文武,都對大明的實力,失去了一定的信心。

“缺馬呀。”朱祁鈺頗爲無奈的說道。

大明軍隊戰陣可謂是一等一的強,但是缺少馬軍是不爭的事實。

正統年間,河套其實已經被瓦剌人實際控制,大明缺馬的現象,越來越嚴重了。

大明也從野戰軍逐步淪爲守城軍,大明的知府們,現在戍邊最大的成就,就是修了多少城牆。

“修城牆,而不厲兵秣馬,這就是現在大明朝的現狀。”朱祁鈺感慨的看着堪輿圖,這是個系統性的問題。

興安放下了茶盞,默默的研磨,想了許久才說道:“陛下,不是臣多嘴。”

“這大明的朝臣們爲什麼喜歡修城牆?原因錯綜複雜,但是修城牆最爲省事倒是真的。”

“徵民夫爲軍戶,縉紳們,不高興,都去當兵了,誰給他們種田?”

“練兵費時費力,還不討好,練的好了,朝裏的明公們不高興,就有人說擁兵自重。彈劾一下,都察院的言官們聞風而動,逮着軍將們就開始彈劾,誰受得了?”

“練的不好,就更別提了,那更是費力不討好,還被人嘲弄。”

“臣以爲這件事還是的緩緩圖之,等到打退了瓦剌人再說。”

朱祁鈺看着堪輿圖盯了很久說道:“興安,你覺得這一仗,能贏嗎?”

“不曉得,臣心裏沒譜。”興安選擇了實話實說,這是他真實的想法,他就是個跑得快的小太監而已,軍國大事哪裏懂?

鳳陽詩社的那篇《布仁行惠議》爲什麼被陳循看到?

因爲流傳極廣。

和興安一樣,其實多數人,對於即將而來的京師保衛戰,沒有任何信心。

朱祁鈺讓盧忠抓了鳳陽詩社的十四個人,但是這事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類似的觀點在坊間喧囂,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京師這一戰,不僅要勝,而且要大勝!

“瓦剌人走到哪裏了?”他憂心忡忡的問道。

興安猶豫了一下說道:“陛下,明日可能就到紫荊關了。”

瓦剌人走到哪裏了?

比興安估計的要快一些,他們已經進了紫荊關內。

站在紫荊關的城頭上,瓦剌太師也先,看着不遠處的關溝,臉上的笑容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

“大皇帝,你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嗎?”也先用力的拍了拍城牆,指着遠處的關溝大笑着問道。

朱祁鎮搖頭:“朕不知。”

也先指着遠處的溝渠說道:“此地名爲關溝,居庸關有南北兩道關口,被稱爲南北口,而兩側是崇山峻嶺,約四十里溝谷,叫做關溝。”

“而居庸關就雄踞關溝之上,東西延展長城,自古就很難攻陷,可以用固若金湯來形容。”

“皇上,如果你是瓦剌人,你如何攻破居庸關呢?”

朱祁鎮看着遠處的居庸關搖頭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無須攻破,走到那裏,自然處處拜服,不攻自破之。”

也先聽聞朱祁鎮如此說,陣陣暈眩,連連失笑。

第四十四章 膨脹的也先

“噗,哈哈哈……咳咳!”也先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笑得十分張狂,笑岔氣都咳嗽了起來。

他笑話朱祁鎮是有理由的。

其實在去宣府之前,他也是這麼想的,皇帝自然是四海皆服。

但是宣府城下,楊洪壓根不搭理他這個皇帝,到了大同,城門不開,只有劉安出城問安。

也先那個時候也知道,朱祁鎮這個皇帝攥在手裏,怕是已經無法威脅大明瞭。

也先搖頭繼續說道:“你看這居庸關北口,灌入鐵汁,澆鑄城門,在北口外百餘里內撒上蒺藜,人馬皆不能進,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想要拿下居庸關,不死個幾萬人,決計不可能。”

“但是南口地勢平緩,糧道柴道皆在南口,絕不可能封閉,但是南口處於關內,怎麼才能拿下呢?”

“要拿下居庸關的奧祕,就在我們腳下的紫荊關。”

也先的眼神中充滿了懷念,懷念那個不可戰勝的大元,懷念大元開國時的種種,如此天下之雄關,也可不費一兵一卒攻破之。

也先扶着紫荊關的城牆笑着說道:“當年我朝太祖皇帝成吉思汗,帶領大軍之居庸關之前。”

“在成吉思汗攻打居庸關之前,我大元的箭簇萬戶哲別將軍,已經帶人打過一次居庸關,用計巧奪,但是無力久佔,因爲那時的金國野狐嶺長城依舊在金人手中,合圍之勢下,萬戶哲別無奈撤退。”

“但是這一次不同,成吉思汗已經攻取了野狐嶺,拿下了宣德府,也就是現在的宣府重鎮。可是來到居庸關,面對天險,也是束手無策。”

“金人守城將領完顏綱、術虎高琪都是能戰之將,三萬乣軍,足可抵擋十萬軍士。”

“而就在此時,我大元遣金使阿剌湥诔杉己褂⑵鐕鞯臅r候,就走過一次這裏,他知道一條小路,可破居庸關南口。”

“而這條小路的出口,就是我們腳下的紫荊關,所以,皇上知道我們現在爲什麼要來這裏了嗎?”

“只要拿下了紫荊關,居庸關唾手可得!”

“以內三關爲線,割斷大明山外九州與京師的聯繫,則進可攻大明京師,退可狩獵于山外九州。”

“大同宣府兩鎮!就會變成孤城一座!哪怕牆高城堅,但是依舊有攻破的那一天!”

也先越說越興奮,滔滔不絕的對着朱祁鎮講解着自己的用兵之道,奈何朱祁鎮看了半天,琢磨了半天,依舊是不得要領。

但是他愣了愣說道:“居庸關那麼好拿的嗎?”

“太師真乃是用兵如神也。”喜寧趕忙送上了馬屁,這是也先講這麼多的目的,聽人誇讚。

至於自己的皇上,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質詢太師呢?

也先哈哈大笑,他的目光看向了大明京師的方向,一種名爲野心在他的心中躁動。

在土木堡驚變之前,也先也沒想到會俘虜朱祁鎮,在俘虜了朱祁鎮之後,他的野心還是猛烈的膨脹起來。

成吉思汗手下大將哲別,用計帜孟铝司佑龟P,但是因爲野狐嶺(張家口附近)依舊在金人的手中,不能久佔,不得不撤退,他是知道的。

而此時宣府重鎮依舊牢牢的掌控在大明手中,此時他最應該做的,就是他說的那副模樣。

佔據內三關,徹底切斷宣府與大明京畿的聯繫,對山外九州逐個攻破,徹底佔據山外九州和河套平原,再圖進軍大明。

這也是當年成吉思汗對金的策略,一直以恢復大元榮耀爲己任的也先,對此知之甚詳。

但是此時的京師就在他的眼前,他內心深處的那種躁動,已經難以遏制了,否則也不會重兵雲集紫荊關。

一戰滅國想法,已經消滅了他的理智,他認爲他可以!

成吉思汗滅掉了金國嗎?並沒有。

而此時的大明王朝,決計不是那個南邊被南宋孟珙吊着打,北面被蒙兀人吊着打的金國,可以相媲美的。

成吉思汗終其一生都在想着怎麼向金人報祖宗之仇,但是他依舊沒有被仇恨矇蔽雙眼,而是選擇穩打穩紮。

也先卻在宣府、大同還在大明手中的時候,選擇了冒進,意圖攻打京師,他爲何這麼狂妄自大,甚至有些不自量力呢?

其實……是因爲土木堡之戰,贏得太過於輝煌,太過於容易,以至於他產生了一種,大明不過如此的錯覺。

只要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擊敗大明的錯覺。

不就是明軍嗎?

我可以三萬擊敗二十萬,現在十萬大軍,拿下一個大明京師還不是輕而易舉?

但是他似乎是忘記了,即便是在正統年間,大明的三次北伐都以大獲全勝而告終。

大明軍隊的戰鬥力,是在朱祁鎮的領導下,纔會顯得那麼的弱不禁風。

可惜,此時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攔也先帶着瓦剌人,進入京畿了。

次日的清晨,也先帶領着3萬騎卒10萬步兵,數十萬的民夫,浩浩蕩蕩的過易州、良鄉至盧溝橋附近駐紮。

十月的天氣已經變得十分的寒冷,立冬已過,天氣慢慢轉涼,京師種着很多的橡樹,那是鄭和七下西洋移植的樹木,現在橡樹的枝頭上,已經沒有了多少的樹葉。

冬風一吹,京師終於遍地寒霜。

大明的皇帝朱祁鈺在郕王府短暫住了一夜之後,就匆匆返回了十團營,因爲易州探馬回稟,也先的先鋒已經過易州至良鄉。

而此時的朱祁鈺端坐在十團營中帳之內。

于謙、石亨、範廣、劉安、孫鏜等一袑㈩I,齊聚於帳中,他們的面前是一個大大的沙盤,沙盤之上,是大明京師的城防。

石亨着全甲,出列高聲說道:“陛下,末將以爲,瓦剌人遠道而來,之前京畿各州府縣,都進行了堅壁清野,瓦剌人攜帶糧草必然不足,我軍可以以逸待勞。”

“屯兵九門,堅壁以老,待瓦剌人攻城付出了大量傷亡之後,我軍再出擊一舉殲滅它。”

從遼東調過來的範廣立刻附和的說道:“石總兵言之有理,我軍訓練不足,若是貿然出擊,恐有不詳,末將以爲石總兵之策爲上策。”

于謙搖頭說道:“不妥。”

“朕也覺得不妥。”朱祁鈺面色難堪的說道:“石總兵,這與坐以待斃有何區別呢?”

“朕不通兵事,但是攜帶糧草不足,他們會四散而出去搶,堅壁清野,京畿搶不到就會跑去河北等地去搶。”

“總是能搶到的,這種以逸待勞的打法,看似輕鬆,但是卻置大明各城鎮於水火之中。”

“於尚書,卿以爲應當如何是好?”

第四十五章 夜哭天明,能把瓦剌人哭死嗎!

朱祁鈺提出的糧草問題,不是無的放矢。

事實上,瓦剌人真的會這麼做,作爲蒙兀三巨頭之一的瓦剌人,已經建立了一個西起中亞、東接朝鮮、北連西伯利亞、南抵長城以北的廣大地區。

此時的瓦剌人是北元之後,最大的蒙兀政權,他們擁有着廣袤的領土,強大的戰爭底蘊和不遜於北元的組織能力。

堅壁清野固守城池的結果,就是整個華北平原生靈塗炭。

這是朱祁鈺絕對不想看到的景象。

即便是最後贏了,大明依舊是輸得一塌糊塗,他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好在他不是紙上談兵,胡說八道,于謙也支持他的觀點。

于謙大聲的說道:“陛下,城廂有大量的民宅,這些民宅的百姓已經入城安置在官舍之中,但是民宅可以利用!臣以爲以城郭民宅步步爲營,可以牽扯也先主力,使其進退不能。”

“楊王在宣府組織哀兵,郭登在大同組織敗兵,只要楊王和郭登能夠騰出手來,奪回紫荊關,也先如同困獸之鬥,介時方可大獲全勝,也可避免生靈塗炭。”

石亨吐了口氣濁氣,低聲問道:“多久?楊洪郭登組織敗兵,需要多久?若是楊洪輕出,敗軍譁變,宣府不保,大同不保,大明京畿時刻處於瓦剌鐵蹄之下,何談大獲全勝!”

石亨是個渾人,他擅長阿諛奉承。

他在牢裏的時候,是于謙舉薦了他,他對於謙人前人後從來不說壞話,但是這次他的態度十分堅決。

于謙不動聲色的說道:“某相信楊王,就如同相信你石亨一樣。”

“某以爲楊王和郭登,不會不知道宣府與大同的重要,若無完全把握,他們決計不會出兵收復紫荊關。”

“至於多久,臣以爲三個月爲期。”

石亨閉目良久,思前想後,深吸了口氣說道:“三個月就三個月!末將沒有意見,全憑於尚書做主兵事。”

“備操軍和備倭軍能頂得住三個月嗎?”朱祁鈺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城外作戰,三個月,那羣顯得有些稚嫩的預備役們,真的可以嗎?

“能。”于謙十分確切的說道:“陛下,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戰,大明必勝。”

這是于謙的軍令狀,朱祁鈺點頭說道:“朕的逡滦l可以隨時聽從調遣,與敵接戰。”

“逡滦l乃大明精銳,於尚書不要有所顧忌。”

逡滦l在京師二十二衛中只聽從皇帝的號令,朱祁鈺的話很明白,他不會干擾于謙的指揮,一切的指揮調度,都由於謙一個人決定。

軍隊最忌諱的是什麼?

朱祁鈺這一個月在十團營訓練,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令出多門,是軍隊最大的忌諱。

軍隊只能有一個大腦,容不得其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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