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孫繼宗的猜測是對的,大皇帝的確要對外戚動手,但是不造反,朱祁鈺也不會胡亂殺人。
羣臣交頭接耳議論了一番,蔡愈濟站出來俯首說道:“陛下,外久職戚里之榮,益謹人臣之節。”
“陛下夙興夜寐,圖治惟勤,眷賢后之相成,宜褒崇其同氣,至此戚畹周親不得與汗馬餘勳爲齒,恐傷戚畹周親之拳拳之心。”
蔡愈濟的話,其實就是爲什麼會給戚畹周親們爵位的理由。
皇帝忙於國事,勵精圖治振奮國家,後宮當然要有賢后輔佐,後宅安寧,是所謂褒崇其同氣。
當初仁宗皇帝給張皇后一家封爵的時候,就是這個理由。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想要開口說話,卻看到了胡濙躍躍欲試。
“胡尚書可是有話要說?”朱祁鈺一樂,他當然可以用天子家事,外廷勿慮搪塞過去,但是終究是搪塞。
看來禮部又要發揮作用了。
胡濙站了出來,俯首說道:“《史》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臣僭越。”
這是當初漢文帝入宮的時候典故,就是天子無私事。
這論外戚後宮,自然是說到了皇帝的家事,自然要先請罪。
朱祁鈺笑着說道:“但說無妨。”
胡濙笑呵呵的問道:“蔡御史,敢請問,知道梁國公舊事嗎?”
蔡愈濟眉頭緊鎖的問道:“可是……梁國公趙德勝嗎?”
趙德勝乃太祖高皇帝手下悍將,死於陳友諒軍卒手中,中數箭死。
胡濙悶聲笑道:“自然不是,我說的是梁國公胡顯,蔡御史啊,可知胡顯何人?”
蔡愈濟搖頭,這大明就沒封過樑國公纔對,只有一個追贈!
胡濙左右看了半天說道:“你們難道都不知道胡顯是誰嗎?”
羣臣眉頭緊皺,只有劉吉站了出來搭腔低聲問道:“胡尚書說的是楚王朱楨母胡充妃的父親,胡顯嗎?”
胡濙眼前一亮,笑着說道:“正是。”
“陛下,彭城伯和惠安伯並非外戚恩封第一個,洪武二十二年七月,太祖高皇帝封胡充妃父胡顯爲梁國公,爲第一例外戚恩封,而且是公爵。”
朱祁鈺一愣,這外戚封爵居然是太祖開始的?還有這等事兒?
蔡愈濟眉頭緊皺的說道:“從未聽聞胡顯封爵之事。”
胡濙十分平靜的說道:“沒聽過就對了。”
要是朝臣都聽說過了,還要他胡濙這禮部尚書幹什麼呢?
蔡愈濟面色不滿的說道:“可是胡尚書!即便是有,那早已革罷,和我們今日論,又有和什麼關係?”
胡濙轉過身來說道:“關係大了。”
“洪武二十一年涼國公藍玉,捕魚兒海一戰定北,洪武二十二年,凱旋而歸,按功封公,高皇帝欲封梁國公給藍玉。”
“胡顯便與藍玉就爭梁國公位。”
“當時藍玉與元妃有私,元妃羞憤自殺,故將梁國公改爲了涼國公,恩賞給了藍玉。梁國公恩賞給了外戚胡顯。”
蔡愈濟眉頭緊皺的說道:“然後呢?我還是沒聽出來這和今日所議有何關係。”
胡濙老神在在的說道:“建文年間,胡顯梁國公被革爵,一起被革爵的武勳不知凡幾,連親王郡王都是隨意革罷,更遑論武勳了。”
“太宗文皇帝靖難之後,還爵復職,但是唯獨漏掉了這胡顯的梁國公。”
“太宗皇帝曰:戚畹周親寸功未立,豈嘗有汗馬之勞也?”
“陛下今日革罷外戚勳爵,乃是太宗文皇帝之遺志,亦是祖宗之法。”
蔡愈濟呆滯的看着胡濙,伸出了手,連點了幾下說道:“胡尚書,這等事我從未在太祖太宗《實錄》上看到過,不見史書,你,不要胡說。”
胡濙看了一眼蔡愈濟說道:“哦,蔡御史在質疑胡某在胡編亂造嗎?”
蔡愈濟認真思索了許久,太祖太宗實錄,他確實看過,這件事確實未載。
他疑惑的說道:“不是某質疑明公,這等大事,爲何從未載於實錄?胡尚書又是怎麼知曉的呢?”
胡濙嘆了口氣說道:“我知此事,乃是親身經歷,所以方知。曲筆此事,也是我做的。”
胡濙拿出了幾份東西遞給了站在御下的太監,太監遞給了興安,興安遞給了皇帝。
朱祁鈺看了許久說道:“真是辛苦胡尚書了。”
朱祁鈺又將這幾份東西遞給了興安傳了下去。
羣臣看完之後,都是目瞪口呆。
外戚封爵居然是太祖開的先例,太宗文皇帝禁絕。
在永樂年間,后妃多是勳臣之家所出,自然無外戚封爵之事。
但是仁宗皇帝要封彭城伯張昶,胡濙纔不得不曲筆勾抹《實錄》。
胡濙說完看着陛下說道:“陛下,臣說此事,不僅僅是外戚封爵。”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知胡尚書深意,朕嘉納諫言,胡尚書果爲國卿。”
羣臣莫名其妙,這不就是再說外戚的事兒嗎?這已經洗完地了,居然還有他們品不出的東西?居然還另有深意?
胡濙的確是在說外戚,但不是隻說外戚。
于謙、石亨、六部尚書皆是若有所思,其餘朝臣一片茫然。
這胡尚書話裏有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第三百二十一章 爛泥扶不上牆的兵部尚書
胡濙在說什麼,他說的的確是外戚恩封,乃是太祖高皇帝時候,洪武二十二年七月,胡顯跟藍玉爭梁國公爵位之事。
但其實說的是大明的興文匽武。
爲什麼靖難之役,太子府打的稀爛,燕府居然完成了有史以來藩王起兵造反入主京師之事?
靖難之役之中,建文朝的武勳有多少在前線出工不出力的?
當然也有認真幹活的,比如第一代咻敶箨犻L李景隆,但是這廝越是認真,燕府的優勢就越大。
建文朝的時候,興文匽武之烈,尤勝正統年間。
永樂初年,大規模還爵復職,就是遏制的興文匽武之風。
等到了宣德年間,這股子妖風再次吹了起來,最終釀成了慘禍。
到底是什麼樣的風力,在主張這股子妖風邪氣?
興文和振武,並不矛盾,這一點上,無論是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無不證明了這一點。
建文朝因爲興文匽武,建文帝聽信了方孝孺、黃觀等人的一席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胡濙說的的確是外戚封爵之事,也是在說興文匽武之始,就是把勳爵擴大化。
這股子妖風邪力,到底是怎麼吹起來的?
胡濙是建文朝的進士,他太清楚了,翻譯翻譯就是,警惕元儒忠義之士,遺老遺少,反攻倒算。
朱祁鈺明白,于謙明白,石亨不甚明白,但是他也懶得思考,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兒,陛下思考就是了。
六部尚書整日在皇帝的身邊,也知道胡濙的諫言到底是什麼,但是其他人就不明白了。
高來高去,雲裏霧裏,都在天上飛。
禮部尚書現在洗地之後,居然搞起了進諫來,而且還被陛下以嘉納良言而讚譽了。
關鍵是羣臣居然不知道,到底進諫了什麼。
胡濙看着羣臣一臉迷茫的樣子,無奈搖頭,這幫人還是的多學習學習,漲漲姿勢纔是。
胡濙繼續說道:“陛下,南京守備豐城侯李賢薨病,臣有疑慮。”
作爲禮部尚書,洗地、進諫,那都是額外的工作,他還有本質工作要做。
朱祁鈺臉上怒氣一閃,低聲說道:“好膽!寡人佩服!”
豐城侯李賢,並不是那個從土木堡僥倖逃脫,然後南下稽查私鹽鹽引的巡鹽御史李賢,而是豐城侯李彬之子。
李彬乃是洪武年間的舊勳,多有戰功,每戰必身先士卒,洪武二十八年起,總領北平都司、燕山左等一十七衛所官軍,建文元年,燕府起兵靖難,北平都司一十七衛盡歸燕府。
在隨着太宗文皇帝的南征北戰之中,李彬屢立戰功。
永樂十五年,李彬被朱棣派往了交趾,交趾三司無人敢造反,黎利僭主,根本不是李彬的對手。
可是李彬死後,繼任者安遠侯柳升、成山侯王通,把交趾三司給丟了。
侯爵戰敗失地,是什麼罪名?
王通居然在正統年間被赦免,孫忠還給了他十幾頃田供養,這其中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必然是有些問題的。
王通棄地到底是不能敵,還是故意爲之呢?
李賢作爲豐城侯李彬的兒子,也是有戰功的,那個炮轟了努爾哈赤的永寧城就是李賢修築的。
豐城侯李賢,在南京做守備,掌節制南京諸衛所,及南京留守、防護事務。
景泰二年,李賢忍無可忍,檢舉揭發了駙馬都尉趙輝和南京鎮守太監薛越,聯合南京戶部尚書黃福,把鐘山孝陵的山場,給賣了。
總歸李賢是個還不錯的勳臣,這個時間死了,太蹊蹺。
孫繼宗是個很有野心的人,而且並不是無的放矢,敢去應天府南京留都搞址矗_實做了不少事兒。
孫繼宗的聯袂造反像模像樣,的確不是廣通王、陽宗王那般愚蠢,搞得天下皆知,還改年號。
而是有計劃,有步驟,一步步的推行着自己的造反大計,陰衷幱嬛拢�是的繼續做。
“胡尚書的意思是,他被殺了嗎?”朱祁鈺直接挑明瞭問了出來。
胡濙無奈的說道:“的確如此,豐城侯李賢的妻兒已經在直奔京師的路上,到時候問問就知道了。”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點頭說道:“豐城侯李賢妻兒入京,令其承襲豐城侯爵之位,得朝廷供養。”
胡濙長鬆了口氣俯首說道:“臣領旨。”
陛下真的聽懂了他的諫言,他就怕陛下對外戚有意見,擴大到對武勳有意見,最後把天下的武勳得罪個乾乾淨淨。
到時候武勳出工不出力,那還怎麼平叛?
打擊擴大化,絕對要不得。
倍之二字,是需要萬分警惕的。
朱祁鈺怒氣很重,但他並未喜形於色,嗤笑說道:“此時就敢對我朝勳臣下手,明日豈不是要對朕動手?好膽!”
此話一出,羣臣無不愕然,趕忙俯首說道:“臣等惶恐。”
陛下哪裏是在罵會昌伯府,連帶着把他們一起給罵了,而且罵的極爲難聽。
胡濙再次俯首說道:“臣請褫奪貴州總兵官靖遠伯王驥、兩廣總兵官安遠侯柳溥、湖廣總兵官保定伯梁珤勳爵之貴。”
這三人,王驥的靖安伯是三徵麓川而來,柳溥乃是恩蔭其父,梁珤也是恩蔭,但是梁珤是有戰功的。
梁珤跟隨寧陽侯陳懋前往福建平叛,隨後因爲廣通王造反,調任湖廣做湖廣總兵官,這算是造反勢力之中,最能打的一個了。
襄王爲什麼要逃?
朱瞻墡雖然足不出戶,但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兒,梁珤善戰,他一看自己的兩百鐵冊軍,直接溜之大吉了。
朱祁鈺有些疑惑的說道:“朕明白王驥承恩稽戾王日久,朕也知柳溥對朝廷怨懟,這梁珤何故?是在怨恨朕恩賞不公嗎?”
柳溥,朱祁鈺不信任,不僅僅是因爲太后親族,會昌伯府和柳溥勾勾搭搭,孫忠三番五次提出讓劉柳溥去京營。
京營的將領,都是朱祁鈺施恩提拔上來,這是他的蛋蛋!
而且柳溥的爵位來的不正,確切的說是柳溥的父親柳升是戰敗而死,和淇國公丘福一樣,戰敗而亡,本應褫奪爵位纔是。
當時柳溥繼承爵位之時,朝中非議極大,如此戰敗之勳臣,如何繼承爵位?
但是最後柳溥還是繼承了爵位,另外一位戰敗棄地成山侯王通,就被褫奪了爵位。
但是柳溥在幾番咦髦拢�是繼承了爵位。
柳溥對朝廷有怨恨,這可以理解,但是不可以饒恕的。
但是保定伯梁珤,可是在景泰朝有戰功的勳臣,梁珤是朱祁鈺有點沒想明白的事兒。
大皇帝不禁自問,難道是朕逼得他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