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60章

作者:吾谁与归

保定伯梁珤跟隨寧陽侯陳懋征戰福建,朱祁鈺對其多有恩賞,調任湖廣總兵官,這就反了?

可是朱祁鈺自問對梁珤的態度並無不妥,受恩反叛,這是爲何?

俞士悅作爲刑部尚書,卻知道陛下在問什麼,趕忙站出來說道:“陛下,正統三年,梁珤和駙馬都尉一同在南直隸,不僅收受賄賂購置瘦小的馬,還在途中接連娶兩個小妾,頗爲狷狂。”

“今日反叛,實屬預料之中。”

石亨猛地打了個哆嗦,要說狷狂二字,他在大同府的時候,何止是狷狂二字可以形容?

梁珤這屬實不知天命了,深受君恩,卻如此做事,對朝廷毫無恭敬之心。

石亨總結梁珤經驗教訓,心思太多,容易走邪路,這是真的。

朱祁鈺點頭說道:“原來如此,一應褫奪了吧。”

他本來還打算爭取下此人,但是一想到貴州和南直隸之間,隔着一個湖廣,若非已經拿下了梁珤,會昌伯哪裏敢南下應天府反叛呢?

于謙站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祁鈺點頭說道:“講。”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臣觀宋史,宋太宗皇帝剛平後漢,未曾恩賞,未曾修整,即刻北伐,便攻伐燕雲,軍士疲憊,也無心應戰,終釀高粱河慘敗。”

“徽宗調動北宋西軍,頻繁征戰,先平方臘,迴轉之後馬不停蹄前往燕雲十六州,軍士十分疲倦,無應戰之心。”

“臣以爲平叛之事,的確應當迅雷不及掩耳,但是亦有間隔,待京營整軍備戰,再行出戰,前車之覆,後車之鑑。”

于謙說的是北宋年間兩次足以致命的敗績,宋太宗急於北伐,宋徽宗把北宋西軍當驢一樣使喚,不讓西軍下磨。

這都是不遵守戰爭規則的惡果。

其實于謙還有一個例子,那就是嶺北之戰,嶺北之戰之前,大軍也是修整不足,又是長途跋涉,士氣不高。

但誰讓太祖高皇帝最後還是把北元給打的去了帝號散了架呢?

勝利者是不受譴責的,這是一般公理。

大明太祖高皇帝也有軍事冒險,但高皇帝是最後是勝利者,所以只能把宋太宗皇帝和宋徽宗拿出來說事兒了。

朱祁鈺不擅軍郑惶珪笓]作戰,但是他卻知道戰爭的不連續和戰爭的間隔。

戰爭是有間隔的,進攻和防守之間,從來不是連續的。

即便是神武如大明太祖太宗,那也不能讓京營剛打完了河套,就立刻南下平叛,得先修整一下,然後厲兵秣馬,補充兵源再行南下。

石亨站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能打!不過是十幾萬邊軍罷了,臣領四萬兵馬,可蕩平反叛!臣請出戰!”

楊俊亦是出列俯首說道:“陛下,臣亦能打!一羣插標賣首之徒,雷霆盛怒之下,頃刻顛覆,豈容此等叛伲嗷钜蝗眨浚 �

石亨、楊俊,當世能戰者二。

朱祁鈺看着兩位躍躍欲試的樣子說道:“武清侯、太平伯,朕罩恢拢淝搴钣衅1賾鹬埽讲信R危不亂之勇。”

這是四武團營和四勇團營的兩個特點,四武團營疲兵再戰,四勇團營臨危不亂。

朱祁鈺對京營的訓練成果極爲滿意,他不是懷疑這兩位的實力。

他繼續說道:“可是二位,京營的軍士也是人,朕不願他們無故喪亡,稽戾王未曾查明敵情,就直接奔赴迤北,伯顏帖木兒在賈家營一帶埋伏月餘,而未曾被人察覺。”

“最終落得北狩下場。”

“朕以爲暫作休整,探明敵情,再做平叛之事,二位愛卿以爲如何?”

石亨和楊俊互相看了一眼,陛下說的有理,他們請戰,自然是有幾分把握,但是陛下一席話語,說的是陛下不願意軍事冒險,說的是陛下求必勝之決心。

打,就一拳,將其完全打死!

雖然陛下表面上對會昌伯府聯袂一事,頗爲藐視,但是在具體應對的時候,卻是如此的小心慎重,實乃是京營之幸,大明之幸。

石亨和楊俊俯首歸班,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作爲軍人,聽令行事,乃是天職。

于謙繼續說道:“陛下,官道驛路乃是朝廷耳目手腳,驛站所及,方爲大明之土,臣請京營精騎,延九龍場官道,九路並進,巡視官道驛路,以防有變。”

“應有之意。”朱祁鈺點頭。

江淵俯首說道:“臣請旨總督此務。”

江淵要往前進一步,他想做六部尚書,但是六部尚書一個比一個精明!

既然不肯犯錯,那江淵只好多立功了,立的功多了,六部裏面,最差勁兒的那個就只能致仕滾蛋了。

江淵兩次參贊軍務,一次前往河套總督軍務,對軍務之事也有了解,巡查官道驛路,清理驛站,保證政令通達,這活兒是蠻辛苦的,他自己也要親自跑一趟河南山東兩地,這很有能是接戰的地方。

而且整個過程,他還得平整官道驛路地面,爲大軍前行做準備,林林總總事情繁多,但是江淵有信心做好此事。

既然敢站出來攬此事,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六部尚書誰最差勁,是提桶的那個工部尚書石璞嗎?並不是,而是兵部尚書陳汝言。

于謙看着陳汝言就氣不打一處來,人家江淵擺明了車馬炮,炮轟你陳汝言,陳汝言何等反應?

陳汝言居然慶幸,有人攬了這個辛苦活兒!

官道驛路本就是兵部的事兒,你讓別人攔攬了,你這兵部尚書幹不幹了?!

于謙看了一眼陳汝言一臉無奈,陛下不讓他還少保印綬,兼領兵部諸事,而不是做個清閒的文安侯,是有理由的。

這陳汝言……有點爛泥扶不上牆。

陳汝言被于謙看了一眼,立刻回過神來,這差事,要是被江淵攬了下來,等到活兒幹完了,他不致仕,羣臣就要彈劾他棧戀權柄了!

陳汝言趕忙說道:“陛下,官道驛路乃是兵部之事,戶部左侍郎還是做戶部的事兒便是,臣請督辦此事。”

朱祁鈺左右看了看,問道:“於少保以爲此務交給誰去做?”

于謙嘆了口氣,無奈的看了一眼陳汝言俯首說道:“臣以爲兵部尚書陳汝言堪當此任。”

于謙的骨子裏還是有點仁善。

這一點不像朱祁鈺,朱祁鈺是毫不留情。

朱祁鈺笑着說道:“那就陳汝言吧,此事極爲關鍵,莫要耽誤,有勞於少保多加看護其周全了。”

于謙趕忙俯首說道:“爲君分憂,此乃臣子本分。”

江淵有點失望,陳汝言畢竟和于謙同出兵部,尤其是于謙現在還暫領兵部大事,這也是應有之意。

他本來打算歸班,等待下次機會,卻被朱祁鈺叫住。

朱祁鈺說道:“江侍郎稍待,朕有事交待。”

陳汝言聽聞,直接抖了一下,陛下這是在給他壓力。

江淵立刻就樂了起來,俯首說道:“臣定當竭力,爲君分憂!”

第三百二十二章 賜永樂劍!

朱祁鈺作爲大明的戶部尚書,財經事務第一人,當然知道戶部的重要性,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自古如此。

金濂一看陛下開口說話,趕忙說道:“陛下,臣請旨清點天下糧倉。”

朱祁鈺一樂,這就是他要乾的事兒,本來他要開口,金濂主動把這事說出來了。

“朕就怕着火啊。”朱祁鈺說到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羣臣默然。

京師之戰開打前,于謙說通州糧倉的賬面上有近八百萬石的糧食,摺合平穩的京師糧價,也在四百五十萬兩銀之上。

但是最後從通州拉倒京師七百萬石出頭。

那一百萬哪去了?

有人把這些糧倉通過各種偷樑換柱的方式,比如新米當做陳米、比如各種漕咚镒雍陧虮I竊、比如陰兵借糧、比如最常見的火龍燒倉。

最後以監察不力、天乾物燥、陰眚橫生爲由,上報朝廷,若是你皇帝還不給面子,就搞一些天象有異等,奇奇怪怪的東西。

通州糧倉還留下了將近九成的糧食,朱祁鈺已經非常滿足了。

畢竟沒玩出火龍燒倉,已經很識大體,知道京師守不住,再多的糧食都要喂瓦剌。

而後糧食進倉後,于謙派兵去把守,朱祁鈺還斬首了一大批人,這纔算是用刀子,嚇住了那些想要在京師糧倉上下其手之人。

而且最近這三年通州京師糧倉一千庫,幾次盤點,都未曾發現大規模侵吞之事。

朱祁鈺好殺人,也不是一味的殺人,都是正統年間的舊事了,當時就那個氛圍,能湊七百萬石糧食,給皇帝試着守一下。

守住了,大家都是人上人,守不住,都是南遷的客家人。

“欽天監中官正許敦,最近可曾天有異象,會不會有火龍作孽?”朱祁鈺笑着問道。

許敦立刻站出來高聲說道:“陛下,最近天朗氣清,但是已經過了最爲乾燥的時候,陛下掌神器,哪有火龍作孽之事?”

許敦極爲恭敬俯首歸班。

無論怎麼講,發生了火龍燒倉這種事兒,跟他們欽天監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滿滿的求生欲,最近居然還有牆皮脫落成神武大帝的模樣,可是把許敦給嚇壞了。

這事還真不是欽天監乾的。

朱祁鈺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很反感天人感應那一套的邏輯。

大皇帝很暴戾,愛殺人,舉世皆知。

比如他之前把喜歡搞天象有異、頻繁上天示警,王振的黨羽欽天監監正彭德清斬了兩遍。(130章)

這彭德清乃是王振黨羽,整日裏就是天象有異、上天示警,自己卻嚇死在了詔獄裏,緹騎忠於皇帝,死了,也把人拉出去再斬了。

類似的還有會昌伯的老四孫續宗,自殺了,還被皇帝砍了腦袋去。

新上任的欽天監中官正許敦,是個懂事的人。

朱祁鈺搞了這麼多天怒人怨的事兒,愣是沒有,哪怕一次說:天象有異。

欽天監,老老實實的算曆法,算節氣,通知大明各地如何春耕夏耕。

就很不錯。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江侍郎,朕給你尚方寶劍,督查天下糧倉,朕再給天子緹騎一人,提刑千戶十人,緹騎一千,計省三十人,將天下糧倉遍查一遍。”

“若有糧倉着火之事發生,焚燬一庫則按失職論流放極邊、焚燬五庫則緹騎查補,焚燬十庫,則凌遲處死。”

朱祁鈺的凌遲處死,自然是送去太醫院觀察一下。

他深吸了口氣說道:“朕不管他們用什麼法子,過去喫掉了,都給朕吐出來,朕要打仗用,三月之內,把這件事查補完成。”

“江侍郎,你若是覺得爲難,朕換個人督辦此事,朕不會降罪於你。”

這事不是得罪人的事兒,這事幹的過程中,很可能會死。

朱祁鈺可是不止一次看到了監察御史去查點糧倉,人還沒到地方就被馬匪殺了、病死了、腹瀉不得進、溶於水。

朱祁鈺給了江淵一千緹騎,當初天子緹騎,去敲掉渠家老宅的時候,也就一千人罷了。

江淵要是不敢,朱祁鈺只能讓金濂或者于謙負責此事了。

這不是個苦差事,這是個生死的差事。

江淵深吸了口氣,俯首說道:“君有命,臣不敢不從,亦不能不從,臣定當竭力,爲君分憂!”

江淵答應了此事,他不知道兇險嗎?他知道。

糧倉稽查自古兇險萬分,但是此時江南造反,若是不把這糧倉盤明白了。大明軍隊如何進兵?

這是公事兒,這也是站在奉天殿的根子。

食君俸,忠君事,不是理所當然,必須要做的事嗎?

即便是從個人功利的角度來講,陛下給他尚方寶劍,給他緹騎、給他計省度支,這些事只要小心點,也是能辦好,介時頭功牌,必然到手。

陳汝言那個兵部尚書的位置,江淵已經眼饞好久了。

於少保很忙,陳汝言還天天糊里糊塗的,這怎麼能行。

“好!好膽量!”朱祁鈺點頭說道:“興安,賜永樂劍!”

這永樂劍,等查完了賬是要收回來的,永樂劍連皇帝都砍了一個,其象徵意義代表了大皇帝的決心。

誰擋誰死。

江淵端着永樂劍,大聲說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期!”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刑部最近要告誡各府,防止生亂,尤其是那些趁機作奸犯科者,兵事在即,宜用重典,平時小錯,皆從重從嚴。”

俞士悅俯首說道:“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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