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們用以維持軍紀的手段,很多時候,都逼必須要使用屠城的方式去維持。
因爲他們聚集在一起的目的,就是發財、劫掠,所以,他們南下總是伴隨着一陣陣的屠掠。
楊洪點頭,無奈的說道:“他們十多歲的孩子的確需要參戰,的確沒聽說過瓦剌人需要支付給軍士們月鹽銀,來讓他們作戰。”
“當然怯薛軍除外,他們的怯薛軍的實力極強,月給銀一兩五錢,曾經遠征數萬裏之遙而不潰散。”
所有的羣臣都呆滯的看着陛下,這爲何又說起了瓦剌人和韃靼人呢?
這好好的財經事務專題會議,要改成軍事會議了嗎?
朱祁鈺還是地第一次知道,原來草原部隊也會發餉,而且還不低,一年居然折銀之後,居然有二十兩左右,當然數量極少就是了。
他忽然開口問道:“瓦剌人獲得一個戰士,只要部族生孩子就夠了,但是我們呢?你們知道現在京營一個軍士,需要多少錢嗎?”
度支部大使王祜、內帑太監林繡一人拿出一個小算盤來,開始噼裏啪啦的算賬。
吳敬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幕,這直接就陛下的面前算賬了嗎?
王祜很快就站在朝廷的角度,算完了這筆賬,吐了口濁氣說道:“組建一隻二十萬人的常備軍隊,至少需要一百二十餘萬兩銀子,這是用徭役折銀去計算,而維持大明京營每年每軍士折銀,大約是十五兩銀子。”
“按京師米價去折算,需要六百萬石糧食,才足夠維持京營的常備,而大明在宣德、正統年間的到京的賦稅,大約只有三千一百萬石左右。”
林繡撓了撓頭說道:“內帑光放賞就折騰了三百餘萬兩銀出去。”
“現在稍微好了些,銀幣一枚,平釐七錢,但是每年依舊需要百萬銀幣以上。”
“折糧大約需要兩百萬石。”
朱祁鈺滿是笑容的說道:“大明的人丁從洪武年間的三千餘萬,增長到了現在六千餘萬,京營的維持成本從永樂年間的年三百萬石,增長到了年八百萬石以上,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
“但是朝廷的賦稅,甚至低於洪武年間。”
“當時瓦剌人蟄伏,韃靼人龜縮,兀良哈人搖尾乞憐,任誰去看,都會覺得,京營如此高的花費,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朕才說,當時只道是尋常。”
興文匽武是一個大課題,每次鹽鐵會議,都會討論一番。
楊洪是站在軍伍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是朱祁鈺是從君主或國家支出的方面,去思考這個問題。
大明朝實在是太窮了。
其實國朝之初,獲得軍士的成本較低,無論是洪武年間的軍屯衛所,還是永樂年間的北衙軍到後來的京營,都不算昂貴,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社會的發展,這種成本便愈加高昂了。
這在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在開國的時候,可以大肆鯨吞天下開邊,但是隨着時間的流矢,便無法在支撐了。
這裏面的因素很多,財經事務無法支持,只是其中的一方面。
朱祁鈺又補充了一句說道:“當然,天下諸事並非完全的財經事務問題,比如於少保調動備操軍、備倭軍入京,二十餘萬大軍入京,這組建的費用花了多少?一紙政令耳。”
羣臣沉默了許久,陛下思考問題,始終站在一個很高的角度,這種視角帶給羣臣的衝擊力,是極其攝人的,他們從未思考過此種的緣由。
當時只道是尋常,又道盡了多少那些在後世看來極其愚蠢的政令,其背後的原因呢?
“陛下聖明。”胡濙俯首說道。
他連連感嘆,因爲是親歷者,他從來無法以一個旁觀者角度去思考問題,反而陷入了一種死衚衕裏。
當時明明是對的,爲何現在又不對了呢?
他時常陷入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之中。
正如他那天說自己諢o德一樣,今天堅定支持,後天堅定反對。
胡濙此句真心實意。
“陛下聖……”
朱祁鈺打斷了羣臣的附和,笑着說道:“如果從單純的財經事務的角度來看,訓練大量義勇團練,可以有效地降低大明軍隊獲得軍士的成本,其實非常省錢了。”
“一個義勇團練加入京營,參軍之後,他的訓練成本遠遠小於一個百姓參軍後的訓練成本,所以大家問要不要訓練義勇團練,還是要的。”
“讓京營的軍士家屬可以參加農莊法,使用土地支付軍士報酬,也是一種減少朝廷開支的無奈之舉。”
“大家問是不是要在河套地區設立農莊法,也是要的,我們可以快速的獲得大量的軍士,來抵抗瓦剌人對河套地區的覬覦。”
金濂眼睛一亮,事實證明了一個能打勝仗的京營,何其的重要,但是維持一個能打勝仗的京營,又是何其的昂貴。
京營存在的必然性,就將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這麼一大筆開支,從哪裏來?
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去維持義勇團練,就成了一個戶部需要頭疼的問題。
戶部尚書金濂高呼一聲:“陛下聖明!”
能省錢的陛下,就是聖明的!
朱祁鈺看着羣臣的樣子,笑着說道:“關於河套地區的經營,你們還有問題嗎?”
“朕打算把它建成塞上江南,而不是把它變成人間煉獄,朕不是渠家人,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壓榨百姓,朕不能。”
“朕是大明的天子,他們是大明的臣民。”
“即便是從最市儈的財經事務的角度出發,勞動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那麼負責勞動的百姓,就是最寶貴的財富。”
“我們現在投入多少,日後,他們會百倍,千倍的回報大明。”
工部尚書石璞,十分疑惑的說道:“陛下,河套少鐵啊,這要是營建水利工程,那需要的農具、工具,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都要從京師咚瓦^去嗎?”
塞上江南,可不是空喊口號就可以建成的,那是需要鋼鐵去支持的!
不僅僅是鋼鐵的意志,還需要真的鋼鐵。
沒鋼沒鐵,沒有農具,沒有工具,那也是白說。
朱祁鈺十分滿意的點頭,工部終於發揮主觀能動性了。
他笑着說道:“石景廠總辦蒯祥得再辛苦一趟,等到打下了東受降城,就準備去勝州(今鄂爾多斯)建立新的煤鐵廠,就叫常勝廠就好了。”
“勝州常勝廠。”
“瓦剌人之所以要佔着河套不走,不僅僅是他們在河套有大量的牧場,需要經營,他們還需要勝州的大量的煤田,供他們進行過冬取暖使用,勝州,就有他們需要的露天煤場。”
“石景廠的工匠學院要負責對常勝廠進行一切支持,無論工匠還是工具,都要提供一部分。”
“還有疑問嗎?”
石璞搖頭,對於工部而言,他們的好日子突然就來了一樣。
在以前,身爲六部之末的工部,能做的事情極少極少,雖然貴爲六部,但是就連督辦皇家陵寢這種事,都是由趙輝、孫忠這些外戚去做。
左右不過是撈錢,誰撈錢,不是撈?
但是現在有了計省之後,就有了計劃,他們只需要按照計省的計劃進行,就大有可爲,石景廠只是小試牛刀罷了。
工部在此次的河套開發之中,將負擔絕大多數的工程營建任務,比如官道驛路的修建,比如河套地區的水利工程,比如勝州的煤炭開採,比如河套地區的農具、工具的開發應用。
這些都需要工部深度參與其中,提桶跑路的日子似乎是一去不復返了。
忙,忙點好,忙就代表着權力。
朱祁鈺左右看看,大家對河套開發的事兒,頗爲關心,這是好事,只要解決了一些問題。
大明軍隊日後開拓了任何領土,都可以作爲樣板去參詳,最終完成對這些領土的徹底統治。
開發河套,先建立起官道驛路,然後再設立府州縣鄉,編民爲戶,興修水利。保障民生。
這一套是極爲完整的開發流程,這是奔着把河套開發成塞上江南的目的去做。
朱祁鈺看着羣臣,至少在開發河套這件事上,大家達成了統一的共識,擰成了一股繩。
朱祁鈺很欣慰,沒有看到有朝臣爲渠家爲代表的商幫說話,這一點上,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不枉費朱祁鈺登基近兩年來,不辭辛苦的釣魚、打窩、修魚塘,至少他們的屁股,現在不敢坐到肉食者那一側。
因爲朝廷正在逐漸變成了很大一隻肉食者。
在自然界中,誰能夠更有效的捕獵食物,誰就可以成爲肉食者,決定了它在自然界的地位。
在朝廷,在大明亦是如此,誰能夠喫的更多,誰的權力就更大。
大明始終是一個官本位的世界,商賈家財再過於豐厚,也要讓孩子們參加科舉考試,博得功名,最終去做官。
金濂深吸了口氣問道:“陛下,西受降城,也就是陛下要建的新的靖虜府,會設置稅監鈔關,在三府之地的集市上,也要設立稅監,那靖虜府留存幾何?”
金濂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利益劃分。
林繡立刻說道:“金尚書,不是說了嗎?五五分賬,內帑國帑對半,這怎麼又提出這個問題了呢?”
這個之前利潤這一環節,已經討論過了,爲何現在金濂又要拿出來說呢?
王祜立刻說道:“那地方也需要留一些啊,這部分呢?”
林繡嗤之以鼻的說道:“那是朝廷的事兒了,內帑該是多少,是多少!”
朱祁鈺笑而不語,不回答這個問題。
大明最大的那隻食肉者是誰?
正是他這個皇帝,錢袋這種事自然要鎖緊了。
胡濙咳嗽了一聲,示意金濂適可而止,和地方上如何溝通利益分配問題,那的確是朝廷的事兒,主意不能打到陛下的錢袋子裏去。
鹽鐵會議結束了,朱祁鈺要講的貨幣流通問題,依舊沒有講出來……
這次的鹽鐵會議,更多的是討論河套地區的開發問題。
其實這裏面朱祁鈺沒有講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去做百姓的工作。
這是一個很大的課題,由於謙去負責。
無論怎麼換角度,集寧的確被付之一炬,那的確是個巨大的爛攤子。
興安拿過了一本奏疏,和小黃門耳語了幾聲,俯首說道:“陛下,宣府兵科給事中、宣府總兵官高遠送來奏疏,宣府的貢市,要開市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肉食者鄙,未能遠�
朱純並非科班出身,他來宣府這十四年的時間裏,多數以作畫爲生,但是也不是一無是處,喫着朝廷的俸祿,啥都不幹。
他對宣府足夠的瞭解,對馬市也足夠的瞭解。
但是上次他抓了一個奸細,得了一塊功賞牌後,他就攬下了營建宣府貢市的活兒。
這個活兒很難嗎?其實不難,因爲大皇帝建立貢市,實在是型鶜w之事。
「近聞北虜進貢多挾馬入邊私市,市者得之,皆以歸勢家,因取厚利,厚利之下,商民必趨之若鶩,遠近商賈,多以鐵貨與虜交易,村市居民,亦相率犯禁。」
宣府的百姓想要貢市、宣府的勢要豪右之家想要貢市、韃靼人想要貢市,幾乎所有人都想要貢市。
私市私集,是在宣府貢市設立之前,就已經極其普遍的現象了,而且藉着互市的名義,在山外九州,大肆劫掠的馬匪可不再少數。
這種亂象,他幾次上書朝廷,卻始終沒有回應,一來,他的奏疏不受重視,二來,大明如此強大,些許蟊俣恢狄惶帷�
土木堡之變以來,他的奏疏得到了極大的重視,而且推進速度極快。
大皇帝送來了三十萬枚馬價銀,作爲貢市第一次交易資金,要求不少於五萬匹能用之戰馬。
宣府方面立刻投入了約五萬的民夫,在安定門的賈家營,開始營造貢市圍城,相繼建成了鎮朔樓、清遠樓等樓宇,負責管理兩個互市。
賈家營的地理位置極爲特殊,是一個盆地,四面環山,卻是四通八達,當初也先派遣了阿噶多爾濟,意圖進攻賈家營,希望能夠牽制宣府主力,爲攻打萬全城做掩護。
可惜的是,阿噶多爾濟發揮了韃靼人的優良傳統,望風而逃。
而此時的賈家營因爲營建,起了一個圍十里的小城營堡,雖然是互市,但是有着極其濃郁的軍堡風格,比如有跑馬道,也有三層的甕城。
正統五年,宣化城開始包磚,宣府自此成爲了磚城,而這次營建賈家營貢市,不過花費了不到三萬塊銀元,就建成了。
大明銀元,比京師貴多了,一塊能當三塊花,草原人對這種銀幣頗爲追捧。
當然城內主要是以貢市爲主。
韃靼人、兀良哈人都可以驅趕牲畜來到宣府貢市,獲得大明的銀幣,然後用銀幣換取生活所必須要用的鐵鍋、鹽巴等物。
在某種程度上,朱純認爲大明的銀幣,更像是一種不容易僞造、製作精美的鹽引,大明給銀幣獲得馬匹,而大明的商賈,將貨物叩叫么竺鞯呢浳铮瑢⒋竺鞯你y幣換到內地。
這不就是翻版的鹽引嗎?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一般等價物的貨幣和邊鎮糧草、淮南鹽息息相關的鹽引,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大明準備了作爲交換的鹽巴、茶葉、鐵鍋、農具、馬鐵鐵等物,全都滯銷了。
這幫韃靼的臺吉、奴酋帶走了大明的銀幣,留下了他們的牲畜,卻沒有帶走大明準備的貨物、物資,生活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