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09章

作者:吾谁与归

胡濙一開口,這就用了四成功力,就把一干言官統統都給打的人仰馬翻。

劉吉歎爲觀止,奮筆疾書,還記下了胡濙說的三個例子,日後胡濙千秋之後,劉吉好繼續作爲禮部,爲陛下效命。

吳敬早就聽說了胡濙功力深厚,上次在奉天殿上,連曹操的詩都拿出來了,不過那是急智,這次直接展現了胡濙雄厚而龐大的知識海。

朱祁鈺左右看了看說道:“你們還有要跟胡尚書掰扯下,經史子集義這類的東西嗎?如果沒有的話,就讓於少保推行了。”

王文代表都察院搖了搖頭,金濂更是沒什麼疑問,左右不過是挨兩句罵罷了,能省點錢,就省點錢,戶部的燈盞只有一顆燈芯的金濂,自然願意省錢。

楊洪有點奇怪的問道:“具體的呢?那些流民可不好組織,他們餓極了,可是要偷襲我們大軍的糧倉的。”

朱祁鈺笑着說道:“具體怎麼做,在於少保出征之前,我們就討論過了,他本身就是個很擅長和百姓打交道的人,現在還有了朕的一些奇思妙想,這件事辦起來,並不難。”

楊洪皺着眉頭,看着陛下,雖然陛下的奇思妙想一直非常可靠,但是他還是想知道,不過左思右想,還是算了。

如何做羣泄ぷ鳎麤]接觸過,私下再問問邊鎮的兩個侄子就好了。

如何做羣泄ぷ鳎恐v義堂的掌令官們有話要說。

爲了陰山下的這肥沃的土地,朱祁鈺可是從打完了京師之戰就開始準備,每天根據于謙的過往奏疏,和自己在後世的所見所聞,進行了一次填鴨式的教育。

集寧被焚燬的那座城,就給朱祁鈺開了個好頭。

但是具體怎麼做,不是鹽鐵會議上討論的議題了,楊洪要是感興趣,楊俊凱旋可以讓他專門講講。

朱祁鈺終於放下了拿出了自己的會議課題本,他打算講的貨幣戰爭,終於可以起頭了。

王直坐直了身子忽然開口問道:“陛下,屯田還要用農莊法嗎?編民爲戶,十戶一甲,十甲一里,六里一鄉,掌令官組織,訓練義勇團練嗎?”

朱祁鈺眉頭緊皺的說道:“不然呢?不設府州縣鄉里,難道繼續羈縻?”

王直趕忙回答道:“臣愚鈍,可是這些新復之地的百姓,胡漢雜居,他們可不願意那麼聽人使喚。”

“若是訓練義勇團練,大軍稍退,他們立刻反叛,破壞官道驛路,破壞官署、集市、打殺朝廷命官,甚至可能和瓦剌人裏應外合!”

“永樂年間設奴兒干都司,現如今已經形同虛設。”

金濂也是應和的說道:“既然要經營,農莊法只一成半藁稅,是不是太少了些啊。”

吏部從政治穩定的角度,戶部從財經事務的角度,提出了他們的反對意見。

而陳汝言猶豫了下說道:“設立都司羈縻,並非長久之策,臣以爲,設立州府縣鄉,但是訓練義勇團練,還是算了,這不等於訓練他們跟大明朝作對嗎?”

胡濙想了想說道:“陛下太宗文皇帝亦有此顧慮,設立都司羈縻無法長久,我大明朝亦有麓川反覆之事,瓦剌受封,今又攻我大明,設立州府縣管理,皆爲生民,又不成熟。”

兵部從軍事安全的角度考慮問題,禮部從歷史的角度考慮問題。

俞士悅也是嘆息的說道:“陛下,法不束民,在大明兩京十三省,依舊是屢見不鮮,比如生苗,比如麓川土司,都是法不通行。”

廣通王造反是開玩笑,但是他要是挑起了生苗造反,那就是千秋罪人,大明對生苗管理,頗爲頭疼。

眼下河套地區面臨同樣的困局,生民。

刑部從以法束民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工部尚書石璞嘆息,唯獨沒自己什麼事,六部之末,實至名歸。

朱祁鈺吐了口濁氣滿是笑容的說道:“大家提的問題,都是一個問題,朕知道你們在擔憂什麼。”

“這個擔憂,其實於少保也有。”

朱祁鈺忽然轉過頭來說道:“興安,徐有貞巡視黃河,走到哪裏了?”

興安愣了愣,想了想說道:“快到三門峽了,若是走得快些,不日就到延安府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知道了,讓他藉着北上,過榆林衛,直到河套。”

“石尚書,要與徐有貞多溝通,等打下了河套,有石尚書忙得了。”

石璞呆滯的轉過了頭,愣愣的說道:“臣領旨。”

六部之末,唯獨他沒啥反對意見,爲何陛下突然提點到了他呢?

朝臣們滿是疑惑,爲何好端端的提起了徐有貞呢?

徐有貞是個站隊失敗的人,在反覆衡量之後,徐有貞前往地方治水去了,想要回朝,卻被朱祁鈺打發去治理黃河了。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朕讓徐御史前往河套,不是無的放矢,朕打算在河套設立三府,朔方、五原、靖虜,以東受降城、中受降城、西受降城爲府城。”

“由山西、陝西、山東遷民移居,由工部大興水利,再建塞上明珠。”

明珠豈能蒙塵?

朱祁鈺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羣臣們的議論紛紛,遷民這麼大的事,陛下居然想要一意孤行。

戶部尚書金濂立刻說道:“陛下啊,陰山苦寒,時常受到胡人侵擾,遷民移居,非同小可,此乃亂命,臣不奉詔!”

無論怎麼說,現在河套地區,在羣臣心中,就是苦寒之地!怎麼可以讓內地的百姓去塞上受苦呢?

“怎麼能是受苦呢!”朱祁鈺一聽這話,笑着說道:“金尚書啊,你知道河套一畝地出產幾何嗎?”

金濂眉頭一皺說道:“多少?”

朱祁鈺十分確定的說道:“兩石,賀蘭山下果園成,塞北江南舊有名,朕可不是胡說,那可是塞外米糧川。”

“京畿地區一畝熟地,不過一畝一石五斗不到,河套地區,則是一畝兩石。”

“如若大興水利,渠溝縱橫交錯,這個畝產,還可以再漲漲。”

石璞才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神情,五部疑問,最後歸它工部解決問題!

石璞樂呵呵的看着羣臣,工部也能有今天!

林繡補充說道:“金尚書,這裏有渠家田冊爲證,河淤土,肥又壯,年年畝產三石糧,這裏面有渠家在河套地區的田畝畝算地租等。”

朱祁鈺決定讓陸子才一定要在太醫院專設雅座,等着渠家三兄弟到了,一定好好招待一番。

這也不用引經據典了,渠家直接提供了確鑿的證據。

胡濙少費多少腦細胞啊,一定得是雅座!

金濂拿過了那幾本田冊,眼睛立刻滿是血絲,怒火沖天的說道:“遷,現在就遷民過去!立刻就遷。”

“這幫狗東西,畝產不過二石,他們居然要拿走一石三鬥!”

“就是舊畝算,畝算三鬥!重一點的蘇松地區,也不過畝算五斗!他們居然要拿走比朝廷整整四倍有餘的地租,反了天了!”

“河套百姓飽受渠家剝盤,如同水深火熱!陛下,臣請進軍,儘快剿滅瓦剌冥頑不明之徒!”

“誅其罪,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

“弔民伐罪,此乃周禮、春秋之大義!”

金濂的這個吊,表示慰問的意思,可不是吊起來的意思。

他是正經進士出身,這句的確是出自《孟子》,就是懲戒首惡,慰撫百姓,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百姓大悅。

金濂爲什麼如此的憤怒?

因爲渠家在河套地區居然擁有超過了四萬頃田,共計四百多萬畝地,比襄王府還多了一萬頃,至少半個陛下的官田了!

渠家怪不得會如此的喪心病狂,炸燬了東勝衛的火藥庫,還要智笳S鎮虜衛的火藥庫,渠家的根,壓根就不在祁縣,而是在河套!

“四百萬石米粱!他們怎麼敢!”

金濂的怒氣已經沖天了。

要知道江南的米價和京師的米價是完全不同的,京師的米價和大同府的米價也是完全不同的。

京師米一石五錢,江南的米粱價格稍賤也是三錢到四錢,但是到了宣府一石米就要七錢,到了大同一石米要一兩左右。

河套一年光渠家收畝算地租,就要整整四百萬石米粱。

少一天,朝廷少多少賦稅,邊方少多少糧草!

金濂能不急嗎?他看見燈盞裏有兩個燈芯他都心疼!

怪不得渠成義、渠成仁、渠成德三兄弟要逃跑,人家哪裏算是大明人,人家分明是河套人!

朱祁鈺示意金濂坐下,他剛纔還此乃亂命,臣不奉詔,這一下子就換了個立場,其畫風轉的太快了,一時間,讓朱祁鈺有點不適應。

這是打算不等大軍打完仗,他就打算遷民耕種了?

吳敬作爲鹽鐵會議的新人,整個人都變得呆滯了,這就是大明朝的鹽鐵會議嗎?

好像對於陛下而言,出於公心,利於大明,利於大明百姓,那就是最大的恭順。

其實想想也容易理解。

大明強,則陛下強。

朱祁鈺無奈的說道:“至少明年纔會遷民,徐有貞要給朕上了治理河套黃河的奏疏,朕才能知道河套地區到底能養多少百姓,遷民幾何,這不能亂。”

“尤其是河套現在有多少人?誰都不知道,遷多遷少,都得細細商議,你先坐下。”

金濂坐下,也不顧君前失儀,又咬牙切齒,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遷,定要遷!”

胡濙深吸了口氣,腦海裏卻是回憶,他開口說道:“其實太宗文皇帝也想遷民河套,但是無民可遷。”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高皇帝在東勝立五衛,大同在城立五衛,大同迤東立六衛,洪武二十六年設立山西行都司,又增設數衛,共計二十衛,十一萬軍卒。”

“後來,就是靖難之役了,山東、北直隸等地,一片焦土,千里荒蕪人煙。”

“永樂六年,文皇帝欲設河套諸衛,但是山東和北直隸也在休養生息,只得作罷。”

朱祁鈺這纔會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文皇帝想做,但是他做不成,因爲當時北方人口太少了,壓根無法承擔起遷民。

現在不同了,現在大明已經人滿爲患了!

楊洪的臉色更加灰暗,他嘆息的接過了胡濙的話茬說道:“再之後,就是興文匽武了。”

“短短二十餘年的時間裏,前六十餘年所做的事兒,盡數荒廢掉了,最後山西行都司僅剩六衛,軍卒不過三萬,還不如洪武二十六年。”

“陛下,臣想不明白,興文就一定要匽武嗎?”

“太祖時候,百廢俱興,孔克堅那措大,都能給高皇帝氣受,更別提宋濂、張昶、鄭玉、夏伯啓等人了。”

“太祖鼓勵文治,設立府州縣衛儒學堂,難道不是興文嗎?”

“那太宗文皇帝呢,永樂大典,包攬萬象,成書之日,羣臣感慨文皇帝之文治,曰:苟欲考宋元兩朝制度文章,蓋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者焉!”

“他們說有了永樂大典,書都讀不完了,用之不盡!”

“文皇帝不是興文嗎?”

“可是興着興着,這怎麼就開始棄地、棄民、棄養了呢?”

“臣愚鈍,今日方纔解惑。”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他們哪裏是興文啊,他們這是藉着興文,損公肥私啊!”

第二百七十三章 只道當時是尋常

楊洪說的角度,是站在了大明的軍卒的角度。

興文沒興出什麼,但是匽武是真的把武備給匽鬆弛了。

這一點是事實,否則以洪武、永樂年間的大明軍隊,何至於出現土木堡天變呢?

朱祁鈺看着楊洪略有憤怒的眼神,楊洪屢次都提到了大宋朝的重文輕武招致的災禍,證明他對興文匽武一事極其的不滿。

朱祁鈺說道:“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才知道,一些政策,完全是有些偏離了正軌,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其掰回來。”

他忽然話風一轉說道:“楊俊當初在土木堡撿到了很多的火器,但是瓦剌人並沒有帶走它們,是有這麼一件事,對吧。”

楊洪點頭,這件事當時在御史提到之前,朱祁鈺就已經以防邊爲急,寬宥了。

事有輕重緩急,那時候大明京師都不知道天命在何時,楊俊還肯組織百姓,準備依據宣府做最後的抵抗,算得上國之良將了。

當時以內三關爲界限,形成了鮮明的兩個世界,山外九州因爲兵禍,人人惶恐,人人驚呼大明要完,山內京師,歌舞昇平,好多人以爲瓦剌人根本打不進來。

朱祁鈺重提此事,當然不是再次責罰楊俊,寬宥就是寬宥了。

朱祁鈺對着羣臣說道:“顯而易見,瓦剌人不帶走他們,是因爲火器是一種極其昂貴的武器,只有富裕的國家,才能負擔起。”

這裏是鹽鐵會議,不是奉天殿的彈劾,更不是文華殿的制定政策,而是討論財經事務。

朱祁鈺笑着說道:“朕常聽聞,韃靼人、瓦剌人他們常年居無定所,隨水而棲,每年不同的季節,他們都會如同候鳥一樣遷徙。”

楊洪雖然不知道陛下爲何談及此事,但還是俯首說道:“的確如此,比如涼城,在蒙古人的說辭中夏盤營,就是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到這裏來放牧。”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亦聽聞,韃靼人、瓦剌人因爲貧寒的生活條件,十四五歲,他們就必須要參與作戰,而且一個部族的遷徙時,戰時能達到二三十萬人,他們自帶牲畜。”

“瓦剌人的也先太師,甚至不需要支出任何軍費就可以獲得大量的軍士。”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瓦剌人看似不費一緡可以維持一個龐大的軍隊,但是隻要戰敗,就是舉族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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