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9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眉頭緊鎖的說道:“不是無主之物,卻掛靠在寺裏,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不交納應交的稅賦嗎?”

“若是如此,這天下再過個幾年,是誰的天下嗎?金尚書自己都說了,國將不國。”

問題很嚴重,朝堂卻沒有什麼好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這就是現狀。

金濂頗爲無奈,不再言語。

“佛門乃是清淨之地,如此藏污納垢,豈不是擾了這清修之地嗎?此事金尚書的法子,朕知道最爲妥帖,諸公可有好的建議嗎?”朱祁鈺對於這類事的處理,還是沒有多少經驗,自然要向下問策。

王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站了起來說道:“陛下,此事至天下不再尚佛即可,臣以爲此事兵禍在即,若是強動,有傷國體之根基。”

朱祁鈺反問道:“國體的根基是什麼?朕最近借了一本《帝範》,唐太宗文皇帝說夫,人者國之先。”

“《易》也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大學也曰:有人此有土。”

“所以人,纔是國家的前提。”

“國者,君之本。國者,域也。域者,居也,人民所聚居。孔子曰:得袆t得國,失袆t失國。”

“王尚書,朕問你,朕理解這兩句是對聖人之意理解有誤嗎?還是王尚書以爲國體的根基,不是民?”

朱祁鈺讀的四書五經自然不是很多,他是要做皇帝,自然是要讀一些書。

讀的也是儒家禮法的聖賢書,可是到了真正用到的時候,卻完全不是如此。

王直乃是吏部尚書,文官之首,他告訴朱祁鈺,現在妄動,就容易動搖國體的根基。

可見聖賢書裏的民和現實裏的民,似乎不是一個民,出現了些許的偏差。

胡濙是禮部尚書,他站起來說道:“陛下理解無錯。”

朱祁鈺換了個姿勢,繼續追問道:“若是隻追查到天下不再尚佛,那這些地呢,他們是怎麼掛靠的呢?又是怎麼上田變下田減少的稅賦呢?”

“朕聽聞,各道乃是定額,也就是說,這邊少了稅賦,就有人需要補上,誰來補?自然要知府、知縣們層層攤派而下。”

“有些人明明坐擁千傾良田而不納賦,有些人明明薄田三分卻極盡苛責。”

“王尚書!朕問你!到底是追查會有傷國體之根基,還是不追查有傷國體之根基!”

“石總兵。”

石亨猛地打了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陛下和出身進士的朝臣們辯經,他是一個字都懶得聽,突然點到他的名字,讓他有些恍惚的站了起來,俯首說道:“陛下,末將不懂四書五經。”

“當初你在大同府恢復洪武、永樂年間屯耕,是不是不在冊,但是按軍屯納賦,最後算是補了大同府的虧空?”朱祁鈺自然想到了石亨在大同府恢復了部分洪武年間的軍屯。

石亨認真考慮一下說道:“雖然名目上不清楚,但是臣以爲算是補了虧空。”

朱祁鈺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對着王直說道:“月有盈缺,西牆少了塊磚,就得拆東牆,拆來拆去呢,就把家拆沒了。”

道理總歸是這個道理,朱祁鈺既然理解聖人的話沒什麼偏差的話,按照普世價值觀,那就該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養奸。

“陛下!”

于謙站起身來,長揖之後,站直了身子說道:“陛下體恤愛民,乃是大明百姓萬福之幸事!但是臣以爲,此事不宜追究過深。”

“扁鵲見蔡桓公,在蔡桓公面前站了一會兒,扁鵲說:公有肌理小病,不醫治恐怕會加重。”

“過了十天,扁鵲再次說:公之病在肌肉血液之中。又過了十天,扁鵲再一次進見蔡桓公,說:公之病在腸胃之內。”

“陛下心繫天下田畝之事,乃是病入腸胃之症,但是急症在前,還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于謙的意思不是不治病,而是事有輕重緩急。

此時瓦剌人南下在即,一切應以擊退瓦剌爲首要前提,釐清天下田畝之事,只能當急症退去,再做理會。

朱祁鈺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朕知道於尚書之意,但是於尚書,孟子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

“朕此時事事上心,彼時歌舞承平之時,朕擔心朕反而沒有了決斷,沒了進取之心。”

于謙將頭埋得更低,朗聲說道:“臣必時時敦敦進言,輔佐陛下。”

“但倘若到那天,連於尚書的話都不聽了呢?”朱祁鈺拋出了另外一個議題。

于謙深吸一口氣大聲的說道:“于謙乃一人,倘若是那一天臣的進言,陛下聽不進去了,把臣罷黜了,也必然有其他臣子進言!”

朱祁鈺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所言有理。”

所以,亡國之兆有三,求榮得辱就是一樁。

于謙受命於危難之際,挽狂瀾於即倒求的是榮,最後落了個腰斬棄市、家眷充邊的下場,落下的是恥。

若是于謙如同歷史上那樣下場,天下怎還會有臣子再進言上諫呢。

他認真考慮之後說道:“這樣吧,王尚書,天下諸寺田畝且歸皇莊所有,各府各縣,釐清所欠稅賦之後,田畝再行撲買歸置。”

“陛下英明。”王直擦了擦額頭的汗,這也算是能夠爭取到最好的結果了。

連欠都不想還,只想攤派,那到時候,就怪不得騰出手來的朱祁鈺,翻臉不認人了。

“報!報!報!”一個小黃門衝了進來,在門前再次摔了個跟頭後,又站了起來,將一本奏疏放到了興安手中。

朱祁鈺拿過來面色劇變,他將奏疏遞給了于謙,轉身看向了堪輿圖,在堪輿圖上,點了點紫荊關的位置,拿起了代表瓦剌人的藍旗針插在了上面。

“紫荊關破了。”于謙雖然早有預料,但是他還是黯然的將奏疏遞給了其他的廷議大員。

破關的是太上皇朱祁鎮身邊的大太監,喜寧,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憂心忡忡。

石亨一把搶過了奏疏,看了兩眼,行了個半禮,大聲的說道:“陛下,臣去十團營點齊兵馬,收復紫荊關!”

“一羣養馬奴,膽敢如此囂張!”

大明有很多的韃靼馬隊,在北元汗廷的元裔眼中,瓦剌人都是羣肯特山下養馬的養馬奴,此時卻如此逞兇!

第三十四章 朕,大明天子,金口玉言!

“且先坐下。”朱祁鈺讓石亨坐下,他背對着卸喑甲樱醋趴拜泩D。

紫荊關已經破了,預備役跑過去送人頭嗎?石亨這完全就是趁機表表忠心罷了。

王直滿臉駭然的說道:“內三關固若金湯,怎麼會丟呢?”

爲什麼勳戚們、朝臣們、明公們會彈劾于謙?

其實有不少人就是覺得內三關固若金湯,決不會有事,打不進來,只不過太危險了,移京妥當。

絕大多數人都認爲,于謙在小題大做,趁機斂權在手。

但是紫荊關就這麼突如其來的破了。

“原來如此!”王直合上了奏疏,看了眼珠簾後的皇太后孫太后,重重的嘆了口氣,將奏疏傳遞了出去。

金濂看着看着就讀出了聲來:“大明遣瓦剌正使喜寧!引虜騎攻紫荊關,相持三日。”

“虜潛由他道入,腹背夾攻,喜寧稱太上皇使節入關,殺副都御史孫祥、守關按察使曹泰、都指揮僉事左能,羣龍無首,關破。”

“孫祥、曹泰、左能,皆戰死殉國。”

“這個喜寧,不就是上次前來京師討要金珠彩幣之人嗎?當時還有九龍蟒龍緞之爭。”

“這人居然殺紫荊關守將,引虜攻關?!”

喜寧是朱祁鎮時候的乾清宮太監,王振手下頭號走狗,朱祁鎮真正的自己人。

喜寧的身份,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而且喜寧作爲朱祁鎮的黃衣使者,他也代天子出京宣旨,更是來京師索要金銀財貨,守軍認得他,放他入關,可是喜寧卻做下了這等事。

喜寧怎麼如此大膽?誰授意喜寧這麼做的?

谐甲恿⒖滔氲搅艘粋�名字,渾身冒冷汗。

“成敬,擬詔!”

朱祁鈺一展手臂,大聲的說道:“皇太后命朕即皇帝位以安天下,尊大兄皇帝爲太上皇帝。”

“奈何虜寇往往使人假作大兄皇帝及近侍,到各邊境脅要開關入城,或召總兵鎮守官出見。”

“爾等恐墮其奸計,故特馳報。爾等今後,凡再有如前項,詐僞到爾處,不許聽信。”

“立斬之!”

“將此敕喻立刻送往順天府和山外九州,若再因詐僞丟城,則軍法處置。”

上次只是告誡不要開城門,這次直接給了斬殺的權力。

殺人,只有朱祁鈺能下這樣的命令。

成敬寫好了敕喻之後,立刻跑向了文華殿外的文淵閣,找到了文書,寫成了多份,又跑了回來,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

朱祁鈺從興安手中拿過了寶印,蓋在了敕喻之上。

成敬將手中的敕喻交給了逡滦l,逡滦l將會快馬加鞭,通傳山外九州以及順天府所有縣,一起去的還有喜寧破紫荊關的軍報。

孫皇太后聽到軍報之後,人直接愣在當場。

她心心念唸的親兒子,被抓後,她送衣服過去的大明皇帝,派自己的近侍,攻破了大明的城關。

皇嫂錢皇后聽聞之後,立刻哭出了聲,帶着兩歲大的朱見深也是嚎啕大哭。

胡濙欲言又止,最終沒說出話來,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在場所有的人,除了朱祁鈺、于謙和石亨以外,都沒想到過會有破關之危局。

朱祁鈺站起身來,走到了諸位大臣面前,平靜的問道:“諸位,紫荊關距離京師僅兩百里。”

“胡馬腳力三日可至京師城下,此時諸位還以爲於尚書在藉機生事,趁機斂權嗎?”

“若是不這麼覺得,那就請諸位,精蘸献鳎c朕一起,擊退瓦剌!”

“臣領旨,定不負君之所託。”羣臣領命。

朱祁鈺轉身問道:“興安,朕囑咐你做的盔甲可曾做好?”

“做好了。”興安趕忙回答道,陛下前幾日花了一張圖紙,讓兵仗局做了幾副。

朱祁鈺深深的吸了口氣說道:“於尚書,石總兵,朕與二人同往軍營,披堅執銳,共擊瓦剌軍!”

“陛下!”于謙猛然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有聊到朱祁鈺會這麼做!親冒矢石,上陣殺敵。

刀劍無眼,上了戰場,那命,就由天不由己了,這可是大明新繼位的皇帝!

朱祁鈺示意于謙不要再勸,他頗爲認真的說道:“太祖爺、太宗皇帝、甚至是父親都曾經親冒矢石,征戰於沙場之間。”

“朕生於帝王家,雖無太祖爺和太宗皇帝之勇,但決計不是添亂之人。”

“朕無呋I千里之謶],也無以一當百之勇武,若是朕陷陣於敵,不必相救,朕會在被俘之前,自謝於天,絕不會被俘!”

“襄王朱瞻墡的金符也在宮裏,朕也在出戰之前,會在襄王繼位的傳位詔書上下印。”

“於尚書在朝陽門安排了人手,一旦守戰不利,引太后、太子南遷即是。”

朱祁鈺如同交待後事一樣,交待清楚了自己的安排之後,停頓了片刻,站起身來說道:“朕要告訴瓦剌人!”

“抓了一個大明的皇帝不算什麼!殺了一個大明皇帝,也不算什麼!”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死國而已!”

大明不能丟到氣節。

所有朱祁鎮棄之如敝履的大明氣節,朱祁鈺都要一點點的找補回來!

因爲,這涉及到了大明的國撸母尽�

有些東西,如果丟了,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百姓、縉紳、商賈、明公、勳戚他們會問,這還是他們誓死效忠的大明嗎?還是那個帶着他們恢復華夏衣冠的大明嗎?還是那個讓他們值得驕傲的大明嗎?

朱祁鈺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用實際行動,告訴天底下所有的人,包括瓦剌人、兀良哈人、女真人等等,大明還是那個大明!

那個日月不落,大明永輝的大明朝!

他還是四海一統之大君,十五個不徵之國的宗主國皇帝!

氣節大義四個字,是大明朝存在的根基,當初伐暴元復衣冠,篳路襤褸的大明,這四個字丟了,那往後的日子裏,也只剩下苟延殘喘了。

而本應該守衛大明立國之本的大明皇帝朱祁鎮,正在親手,一點點的毀掉它。

石亨用力的擠了擠眼睛說道:“陛下,要不算了吧。”

“有末將在,馬上範廣也來了,還有於尚書,我們仨就把瓦剌人給衝散架了,那些養馬奴,哪裏要勞煩陛下出馬……”

“陛下,金尊聖體,何必與這些蠻夷交戈呢?那不是漲他們威風嗎?”

上一篇:诸天反穿越聊天群

下一篇: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