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0章

作者:吾谁与归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勸了,讀書也僅限於識字的石亨,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勸皇帝不要親自衝鋒。

那是皇帝該乾的活兒?

朱祁鈺沒有說話,走出了文華殿,站在獵獵秋風中,他現在要爲大明去拼命了。

沒辦法,庶皇帝,想活下去,就沒什麼退路而言。

只有激流勇進,方得始終。

“狗韃子啊,嚐嚐老子的火藥槍吧!”朱祁鈺從懷裏拿出了寫好的敕喻,交給了站在身後的于謙,低聲說道:“於尚書,此配方朕希望能保密的稍微久一些。”

“不是製作火藥有隔箱操作嗎?朕不希望它那麼快的被外人知道。”

于謙打開了敕喻看了一眼,上面有這極爲詳盡的數據,使用的阿拉伯數字寫的。

大明也有用阿拉伯數字的人,于謙也不是不認識。

事實上,阿拉伯數字在宋時,就已經在用了。

前元鐵蹄踐踏天下,這阿拉伯數字,就很多人會了。

讓他震驚的是上面的每字每句,這種爆炸威力的黑火藥,陛下真的做出來了嗎?

朱祁鈺其實想過藏私,但是認真想了想,若是自己萬一真的以身殉國了,這配方,可不能失傳了,還是大面積鋪開得好。

“這是真的嗎?”于謙拍着配方問道。

朱祁鈺悶聲笑了兩聲,大踏步的向着宮外走去,長笑兩聲說道:“自然是真的。”

“朕,大明天子,金口玉言!”

第三十五章 朱祁鎮在陽和

朱祁鈺作爲大明皇帝,本就有初一十五覲見太后的禮法在,他走進了慈寧宮內,便看到了朱祁鎮的結髮夫妻錢氏。

錢氏現在已經成爲太上皇后了,此時她的兩個眼睛,已經哭腫了,而兩歲多的朱見深,被孫太后抱在懷裏,眼神裏都是驚懼。

“陛下現如今已經登基了,是不是讓季鐸出使瓦剌?這天氣轉冷,怎麼也要帶幾件衣服給上皇,否則這天寒地凍,怕是要害了病。”孫太后看着一臉英氣的朱祁鈺,就是一陣哀嘆。

這朱祁鈺之前做郕王的時候,也就是個不顯眼的庶出子。

這現在到好了,鯉魚躍龍門,一遇風雲便化龍做了皇帝,倒是頗有幾分膽識和致裕袔追钟⒂隆�

處理大小事務井井有條,頗有章法,和于謙倒是頗有幾分君聖臣賢的模樣,短短几天時間,朝堂上下皆是一片盛讚之聲。

朱祁鈺一聽天寒地凍,就打了個寒戰,整個慈寧宮內,似乎是有無數陰兵過路一般寒冷,無數冤魂在嘶鳴哀嚎。

他仿若是看到了軍士們的冤魂!數以萬計,一眼看不到頭!

朱祁鎮北伐,在廟算時,英國公張輔三番五次的說旱氣未至,一旦出關,遭遇大雨,必然是凍傷凍死無數!

結果真的應驗了,大雨滂沱,塞外寒風苦寒,將士們凍死在陽和無數。

結果現在孫太后居然說要讓送衣服給朱祁鎮,怕他凍着、餓着,受了委屈。

大明的將士又誰去可憐?

那可是京營的精銳,他們戰死了,大明京師人人披麻戴孝,家家設了靈堂,四處都是嗩吶聲,又誰去可憐!

錢氏終於哀鳴一聲,想要站起來,卻是腿一軟,歪倒在地,但是依舊努力抻着身子,來到了朱祁鈺的面前。

“陛下,陛下,妾身求求你了,你就讓人給夫君送些衣物吧,他最怕寒了。”錢氏站不起來,抓着朱祁鈺的衣服大聲的說道,如同鷓鴣的叫聲一樣嘶啞、哀怨。

朱祁鈺深深的吸了口氣,點頭說道:“太后之前不是安排了都指揮僉事季鐸,做副使嗎?那就讓他去吧。”

“謝陛下!謝陛下!謝陛下!”錢氏聽到朱祁鈺終於答應了,纔在宮人的攙扶下站穩了身子。

朱祁鈺負手而立,看着錢氏眼睛哭的腫脹,勸了一句說道:“皇嫂莫要太過擔心,只要我大明兵強馬壯,瓦剌人無論如何不敢弒君。”

“他瓦剌太師也先,也曾是我大明的敬順王,若是膽敢行大不逆之事。”

“瓦剌人就得準備好承受大明的滔天怒火。”

孫太后趕忙接話說道:“你這哭壞了身子,那濡兒怎麼辦呢?”

濡兒是太子朱見深的乳名,朱見深也是個倒黴孩子,幾經廢立,後來還改了乳名。

朱祁鈺甩了甩袖子離開了乾清宮,他既然要打算帶頭衝鋒,自然是打算這些日子,都住在京東西大營內,日夜操練纔是。

孫太后催促副使季鐸出關送衣服的詔書,很快就到了大同府。

大同都指揮僉事季鐸,騎着一匹高頭大馬,在晨間初陽和烈烈風中,出城了。

他着甲卻無兵刃,身後是兩輛馬車,馬車之上,是朱祁鎮的皇后錢氏,差人送到大同府的衣物,這些衣服是給太上皇朱祁鎮的。

車隊周圍有二十餘無甲無刃的軍士,一行人,耷拉着腦袋,向着陽和縣而去。

士氣極其低落。

嶽謙作爲正使還沒走到宣府,就帶回了一份沒有寶印的朱祁鎮的禪讓詔書,回京去了,而季鐸則是太皇太后孫太后點名的副使。

季鐸其實不想走這一趟,他是大同守將,他親眼看到了朱祁鎮在大同府下叫門的場景。

朱祁鎮派出了手下的太監小田兒,坐着驢車到了大同城門下。

朱祁鎮跑到大同府就兩件事,第一件事,要錢,兩萬兩白銀。第二件事,讓大同總兵劉安,打開城門,劉安頗爲猶豫,這可是皇帝的命令,抗旨是什麼後果?

但是副總兵郭登以“臣奉命守城,不敢擅啓閉”爲由,緊閉城門不開,瓦剌人無法攻城。

而後小田兒再帶着朱祁鎮的敕喻,回到了陣中,再到大同府下大聲的叫嚷着:朕與郭登有姻連,何外朕若此!

郭登再以“賴宗廟社稷神靈,天下有君矣”拒絕了朱祁鎮開門的請求。

小田兒在城外跳腳大罵不已,最終不得不離去,前往了陽和門外的陽和縣。

而大同總兵廣寧伯劉安、給事中孫祥、知府霍瑄帶着銀兩出城,獻給了瓦剌人。

劉安想要見朱祁鎮一面,瓦剌太師也先不準,劉安、孫祥、霍瑄等人在城外嚎哭不已。

朱祁鎮在大同府叩門一事,直接導致了朝中再立新君,成爲了不得不爲之事。

本來孫太后讓朱見深當太子,郕王朱祁鈺監國,就是想着迎回朱祁鎮。

奈何朱祁鎮本人太拉了,所做作爲影響到了大明江山是否穩固,纔不得不再立新君。

季鐸對於懿旨中讓他充當副使朝見太上皇一事,是極爲牴觸的。

作爲大同本地人,大同府城門一開,大同府的百姓皆陷於鐵蹄之下,包括了他自己的妻兒老小。

但是懿旨畢竟是懿旨,他一直不願意去朝見,但是也到了不得不去的時候。

因爲朱祁鎮在陽和縣。

陽和縣離大同府很近很近,不足三十里,這麼近的地方,在大同總兵廣寧伯劉安的逼迫下,他終於帶着馬車來到了陽和。

這麼近的距離,而且全都是馬軍的情況下,季鐸依舊走了將近一整天,才走到了陽和斷頭山,他不願意走太快。

瓦剌人的大軍就駐紮在山下。

瓦剌人的太師也先,卻沒有在大帳之中,他帶着數十名宿衛隊和朱祁鎮在爬山。

爬的是斷頭山。

斷頭山並不險峻,但是此處地勢卻非常利於防守。

也先站在山頂處,看着身邊唯唯諾諾的朱祁鎮,笑着說道:“大明大皇帝,你可知此處爲何地嗎?”

“朕不知。”朱祁鎮想要挺起腰,但看着數百米高的山下,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實在是太高了,又往後縮了縮。

“哈哈哈!”也先看着朱祁鎮如此怯懦的表現,也是仰天長笑。

他示意宿衛們將撿來的柴火堆成了柴火垛,又將打來的野味比如黃羊、野兔之類的放在了火架上炙烤。

也先轉動着烤肉架,指着遠處山口說道:“此處乃是斷頭山,洪武年間,大明的太祖昭皇帝遣軍卒三路,征伐我大元,徐達爲大將軍出中道而行。”

“當時中山侯湯和、都督藍玉和處州指揮使章存道,領一部騎兵攻打陽和縣,就是在這斷頭山,就在那邊的山口。”

“我大元太師擴廓帖木兒(王保保),趁着章存道騎兵從山口剛出來時,率領大軍從緩坡處猛衝,大明軍隊潰不成軍,章存道戰死,大明退避二十里。”

朱祁鎮呆呆的站着,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也先突然說起了斷頭山之戰,也不知道也先說的是真的假的。

也先重重的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按照大明曆,現在是正統十四年,自洪武五年,斷頭山一戰之後,我大元北退漠北貧寒之地,但是明太祖太宗文皇帝,多次興兵北伐。”

“我大元未曾勝過。”

“時至今日,我大元終於又勝了一局!”

“七十七年了,七十七年了,我大元終於又勝了一次!還抓了你這個大明皇帝!哈哈哈哈!”

“七十七年了!終於又讓我大元贏了一次!”

“你那個小太監喜寧不錯,他帶着人把紫荊關給拿下了,過幾日,就拔營前往紫荊關,直搗大明京師!”

也先的目光裏盡是兇狠和野心。

第三十六章 也先所求,無所不應

也先拿起了牛皮袋拔掉了塞子用力的灌了一口酒,然後將酒扔給了朱祁鎮,大聲的說道:“今天高興,來,喝一點。”

朱祁鎮拿着牛皮袋,一臉嫌棄,這也先喝過的酒,他真的不想喝,而沒有小田兒嘗過的酒,他也不敢喝。

也先噌的一聲掏出一把匕首來,厲聲說道:“怕什麼?我都先喝了,你還怕下毒不成?你也太小瞧我蒙兀人了!”

明晃晃的匕首一出,算是把朱祁鎮嚇到了。

他立刻捧起了酒袋,猛灌了幾口,馬奶酒特有的酸澀,瞬間充盈了他的鼻腔,他用力的咳嗽了兩聲,將酒袋蓋上了塞子放到了一旁。

也先見狀,終於露出了笑容,拿出了刀子,開始割着烤好的肉片,吹了吹,直接放到了嘴裏。

隨即也先開始又在肥美的地方,下了幾刀,割了幾片上好的羊肉,放在了錫盤上,這是給朱祁鎮喫的。

朱祁鎮猶猶豫豫的說道:“敬順王,你抓了朕無用,前到宣府,宣府總兵楊洪連覲見都沒覲見。”

“大同府稍好一點,總兵劉安還出城送了點錢,可是城門也未開。”

“而且朕還聽聞,大明已有新君登基,現在諸將皆以新君唯命是從。”

“你抓着朕無用,還不如把朕給放了,你說呢?”

“放?!”也先呵呵笑了兩聲,沒有搭話。

敬順王是當初他去大明京師朝貢的時候,面前的朱祁鎮冊封的王。

那時候朱祁鎮高坐在龍椅之上,他也先在奉天殿受封之時,連正臉都沒敢瞧一個。

瓦剌四部,每部都有一個王,比如他的敬順王就是淮王世系,瓦剌還有賢義王太平、安樂王禿孛羅等等。

這些王爵早就斷了世系,都被也先的父親脫歡和他也先給滅了個乾淨。

從也先的父親脫歡開始,一統瓦剌部,平定阿魯臺、阿岱汗,東征女真諸部,瓦剌部此時盛極一時,一統漠南漠北,頗有捲土重來再塑榮光之勢。

也先大快朵頤,就坐在斷頭山的山頂上,看着山下隘口處,惡狠狠的嚼着羊肉。

這七十七年,瓦剌人終於一統草原,東征西討,放了他朱祁鎮?

他想什麼好事呢!

“報!大明使臣季鐸已行至山腳下,帶了些衣物和金銀,等在帳外。”一個宿衛緊走了幾步,氣喘吁吁的說道。

也先抬頭看了一眼朱祁鎮,看着他張望的眼神,搖頭說道:“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誒。”朱祁鎮應了一聲,撩起了裙袍,向着山下而去。

也先看着朱祁鎮的背影,不屑的說道:“如同草原上的狡詐的草原赤狐一樣狡詐和怯懦。”

朱祁鎮終於再次見到了大明的人,老遠就看到了季鐸的車隊,他等在大帳之內,等待着季鐸進入了行營。

季鐸翻身下馬,俯首說道:“見過太上皇,太上皇,萬福金安。”

而他一直沒有等待朱祁鎮的回應,他站直了身子,纔看到朱祁鎮已經跑去了身後的兩家馬車。

這些日子在瓦剌營地之內,朱祁鎮的日子雖然說不上苛刻,但是和當初一樣奢靡,是絕無可能的了。

瓦剌人也沒那個條件,供給他享受過去一樣的奢靡生活。

季鐸非常的失望,他想過無數個見面的可能,比如朱祁鎮見面就是抱頭痛哭,比如朱祁鎮總結下戰敗之恥辱,比如朱祁鎮詭辯自己叩門乃是被也先脅迫,比如朱祁鎮對他弟弟朱祁鈺僭越登基極其不滿。

季鐸設想過很多很多的場面,但是唯獨沒想到,朱祁鎮第一時間,是在關心他帶來了什麼禮物。

正在季鐸想的出神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訓斥。

朱祁鎮憤怒的將衣物扔在地上,大聲呵斥道:“如此破破爛爛之物,是不是你這丘八,從中剋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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