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8章

作者:吾谁与归

他點頭說道:“那於尚書就擬個奏疏,報於文淵閣,金尚書,定要全力配合,爭取在擊退瓦剌人之後,軍備學堂可隨時啓用。”

“臣領旨。”于謙慢慢的退回了自己的班列。

于謙所說的明定升階之事,其實和科舉制中殿試如出一轍。

在科舉之中,各地的舉人進京之後,要進行會試,會試第一叫做會元。但是所有的進士科,都要再走一輪程序,叫做殿試,只有殿試第一才叫狀元。

殿試的目的有兩個,第一個是確定進士的名次,第二所有的進士及第皆爲皇帝所賜。

這樣的進士們可稱呼自己爲天子門生,而皇帝自然是所有進士們的老師。

武備學堂明定升階之事,其實就是科舉之殿試。

這件事只能由皇帝去操持。

朱祁鈺批了于謙的奏疏,確定了十團營將校名單,但是戰後,這些人都回到武備學堂裏進修,成爲天子門生之後,再授之兵柄。

那十團營既不是兵部的十團營,更不是勳戚的十團營,只是皇帝的十團營。

焦敬爲何不反對?

因爲無論是焦敬還是英國公府張氏兩兄弟,都知道他們的名單根本沒法批下來,這已經是皇帝代表勳戚們能夠爭取到最好的結果了。

雖然皇帝喫了肉,但是他們還是喝了一口湯,畢竟往學堂裏塞人,比往十團營裏塞人更簡單一些。

朱祁鈺收起了手中的奏疏,坐直了身子,成敬才高聲喊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禮部尚書胡濙立刻出列說道:“陛下,體恤愛民,不願靡費,登基大典一簡再簡,這不能再簡了。”

“皇太后的懿旨不是已經通過驛站通傳四方了嗎?眼下上皇北狩,不宜操持,胡尚書,此事無須再議。”朱祁鈺連家都懶得搬,更別提登基大典了,他一個庶皇帝的登基大典,辦了只是讓人笑話。

“這……”胡濙並沒有歸班,而是看向了珠簾後的皇太后,孫太后面含難色,最終搖了搖頭。

胡濙這才歸班。

“陛下,臣有一事奏稟。”浙江道監察御史李賓言出列說道:“陛下,各邊總兵官肆爲欺罔。”

“官軍被贇t稱病故,買誘番夷進貢則稱之爲向化,出師以負爲勝,遇敵以少爲多;殺良冒功,殺避敵之人,則假作犯邊,擒殺來降之校瑒t捏作對敵。”

“僞作功次,希求升遷封賞,以至於賞罰不當,人心解體,臣乞行巡按御史及各地按察司,覈實再報,敢有前欺罔作者,當斬!”

監察御史們隸屬於都察院,都察院的前身是御史臺,掌管彈劾及諫言,除了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還有十三道監察御史110餘人。

他們乾的活兒,就是挑錯,雞蛋挑骨頭。

朱祁鈺一聽樂呵呵的看向了滿臉漲紅的石亨,這看似說的是各邊總兵官,其實是指着石亨的鼻子在罵。

“陛下明鑑,臣可未曾做過此等的事!”石亨立刻站不住了,站出來俯首說道。

他在大同做參將的時候,的確幹過不少喝兵血的事,但是如此嚴重的需要論斬的罪名,他從來沒有做過。

“又沒說你,何必急於承認呢?”浙江道監察御史李賓言不屑一顧的繼續說道:“這不就是不打自招嗎?”

“你!”石亨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指着李賓言卻是無話可說。

朱祁鈺揮手讓石亨退下看着這名御史說道:“李御史所言,可有出處?私役之事朕略微有聞,殺良冒功按例當斬啊,李御史慎言啊。”

“臣請旨督查此事。”李賓言乘勝追擊,朱祁鈺笑容滿面的說道:“哦?你以爲石總兵在大同府有殺良冒功之嫌疑,那若是查不出呢?”

李賓言此時還沒有預料到事情的可怕,他繼續說道:“臣定引咎致仕!”

“石總兵這殺良冒功的罪名一旦坐實,那是要殺頭的,李御史難道僅僅是引咎致仕這麼簡單嗎?”朱祁鈺坐直了身子。

李賓言剛要說話,左都御史徐有貞趕忙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息怒,李賓言無狀,還請陛下恕罪。”

李賓言才緩過神來,俯首站立,一言不發。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言官還是莫要清談的好。”朱祁鈺示意兩人歸班。

李賓言的目的是【臣乞行巡按御史及各地按察司,覈實再報,敢有前欺罔作者,當斬!】

稍微咂咂這句話,就知道巡按御史和按察司的御史,將掌控軍隊軍功覈定之事,那軍將們到底有沒有殺良冒功呢?就只有巡按御史說了算。

這纔是真正的把手伸到了軍隊裏,將巡按御史和按察司對各地軍功覈實,有了稽查的權力。

李賓言被徐有貞當了槍使,徐有貞想借着于謙的十團營之事,將都察院的手伸進軍隊裏。

這纔是大明皇帝兵權旁落的開始。

賞罰和升階,是皇帝對軍隊控制的最有效的手段,徐有貞以殺良冒功爲切入點,將審查功勳的職能攬到都察院手中。

這是朱祁鈺絕不允許發生的事。

升階賞罰,功勳審查由督查院完成,那以後軍士們只能仰都察院的巡按御史之鼻息,對皇帝的忠者�有幾分?

石亨只是覺得不對勁兒,所以纔會下意識的反駁,但是皇帝沒有同意,他也不再多想。

于謙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但是依舊是輕輕的鬆了口氣,幸好皇帝沒有答應。

第三十二章 殺人,還要誅心吶!

大明此時生了一場重病。

大明的核心朱祁鎮,帶着大明的京營送了一波人頭,送走了朱棣打造的軍勳集團的核心人物,也送走了仁宣之治中的扛鼎文臣。

北宋徽宗、欽宗兩帝爲什麼要被光着身子被牽着小弟弟羞辱?因爲大宋很弱,弱到短短一年之內,兩次被金國打到了京師開封。

朱祁鎮爲什麼在瓦剌人帳中好喫好喝?因爲大明很強,真的很強,即便是皇帝被俘虜了,大明的大同、宣府依舊固若金湯。

大明的強來自於很多方面,大明有一百四十多萬的常備軍隊,在危難的時候,兵部可以調集數十萬的預備役進京,和瓦剌人再打一場生死決戰。

大明幅員遼闊,即便是山外九州亂了,但是關內依舊是歌舞昇平,甚至皇帝被俘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南直隸。

朱祁鎮帶走了幾百萬石的糧草,通州還囤積着八百萬石的糧草隨時取用。

大明扛鼎文臣死難無數,立刻有無數的人才填充,大明的行政依舊咿D良好,所以瓦剌太師也先纔對朱祁鎮禮遇有加。

大明的強,這繞不開的關鍵,是上升通道。

大明的士子可以通過科舉成爲進士,進士在翰林院備選,等待選用。

大明的後備軍隊依舊充足而且武德充沛,連兵部尚書、京師總兵官這樣的食利者,也做好了陷陣衝鋒的準備。

因爲作戰英勇,可以憑藉軍功封侯拜相。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徐有貞要的是什麼?是都察院拿捏軍隊的明定升階。

朱祁鈺要是同意,纔是腦子進了水。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臣有一人舉薦,此人乃是遼東都指揮範廣,此人驍勇善戰,在遼東素有威名,每戰必衝鋒陷陣在前,常下馬陷陣,精於騎射,驍勇絕倫。”

于謙舉薦之時,自然帶着一份範廣的簡歷,由興安轉遞給了朱祁鈺。

朱祁鈺打開了奏疏之後,看了幾眼,就硃批了奏疏,還給了于謙。

“召遼東都指揮範廣即可進京,按制升任京師左副總兵。”興安大聲的喊道。

遼東範廣、宣府楊洪、大同郭登、京師石亨,都是暴名於四野的強將,楊洪、郭登乃是老將,範廣、石亨乃是新生代將領,正值當打之年。

朱祁鈺的面色比較凝重,這些人越能打,代表着他們越危險,如果朱祁鎮真的復辟成功,這些能打的將領,都是朱祁鎮報復的對象。

朱祁鈺必須要想方設法的保證,朱祁鎮不能活着進了北京城。

範廣爲大明死戰,馬陷步戰,一步不退,朱祁鎮復辟之後,妻子女兒被朱祁鎮送給了瓦剌人任意凌辱。

朱祁鎮不能活着回到京師,否則立刻就有迎歸,認爲朱祁鎮是正統的臣子圍繞在朱祁鎮的身邊,黨爭立現。

吏部尚書王直則是面色猶豫的出班說道:“陛下,臣以爲陛下早日移宮方爲妥當,久居王府,天子不在天位,人心洶洶不定。”

“此事不急,朕聽聞乾清宮的琉璃瓦要換,等換好了再說。”朱祁鈺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句。

他不願意住皇宮的理由,王直你心裏沒數嗎?

那封襄王朱瞻墡的奏疏你沒看到嗎?

孫太后讓朱祁鈺登基的懿旨,送到襄王府朱瞻墡的手裏。

朱瞻墡寫了封奏疏說,等朱祁鎮回朝之後,讓朱祁鈺最好早晚都要向太上皇問安,並且率羣臣朝見,不要忘了要恭順。

朱祁鈺對朱祁鎮最大的恭順,就是弄死他後,不罵他,算是朱祁鈺非常顧忌皇家體面了。

還早晚問安,率羣臣朝見,還要恭順,朱祁鎮這個戰犯,他也配?

“換琉璃瓦?臣未曾聽聞此事,工部侍郎,可有此事?”王直一愣,這登基移宮不是應有之意嗎?

皇帝這是拗什麼勁兒?

“王尚書,換琉璃瓦的事是昨夜陛下定下的,臣還沒找工部商議此事。”興安打了個圓場,陛下不想移宮,興安能辦不能辦,都要把這事給辦了。

“如此這般,興安大璫,這乾清宮琉璃瓦得換多久?”王直看着興安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小太監在郕王府的時候,還是很聽話的,現在站在月臺上了,怎麼就像是個泥鰍一樣,滑溜至極。

興安俯首說道:“王尚書,這什麼時候換好,咱家說了不算,得看工期。”

工期呢?得看朱祁鈺的心情。

王直被興安懟的啞口無言,悻悻歸班,朱祁鈺用力的憋着笑。

早朝依舊在繼續,大事說完了就是小事,他真的是聽了一早上的經,這些個朝臣,真可謂是念經高手,洋洋灑灑的一大片,聽完一句重點落不到。

朱祁鈺宣佈退朝之後,終於揉着腫脹的腦闊來到了文華殿,開始了今天的廷議。

與其說是廷議,不如說是早朝後的小會,這次的小會,討論的問題,卻是錢。

戶部尚書金濂俯首說道:“陛下,居中國者,不可從夷狄,行王道者,不可尚異端,蓋王道乃治國之本,異端爲害道之由。”

“王道行於上,則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天下享其治矣。異端行於上,則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而禍之所由生焉。”

金濂又開始唸經,朱祁鈺趕忙伸手說道:“停!說事。”

“朝廷修大隆興寺,侈極壯麗,若梁之武帝、唐之憲宗是也,京師童謠曰:竭民之膏,勞民之髓,不得遮風,不得避雨。”

梁武帝和唐憲宗都是十分喜歡佛法之人,他們大興寺廟,花費極大。

至於下場,自然是異端行於上,禍患叢生。

朱祁鈺非常討厭這種唸經的奏對方式,金濂的這打着王道、異端之類的話,其實都是拆借論語中的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道理他都懂,金濂洋洋灑灑一大段話,引經據典,聽起來很是費勁兒。

金濂爲官數十年,一看朱祁鈺略顯不耐煩的神情趕忙說道:“陛下,各寺各廟度牒上都有田,不用納賦。”

“很多縉紳就趁此將名下上田歸至寺廟,墾荒田爲下田納賦。臣以爲長此以往,損失的不僅僅是朝廷,地方縉紳做大,於國不利。”

“京師僅崇國寺三千餘頃,興隆寺就有五千多頃,天下寺廟云云何幾?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朱祁鈺立刻來了精神,傳教什麼的影響暫且不提,在大明的地界上,不納賦稅,怎麼能行!怎麼可以!這是在偷他的錢糧!

“有什麼好的解決方法嗎?”他頗爲好奇的問道。

“臣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金濂小聲的說道:“太上皇帝被留偻ィ鐕聡鴰煛⑸談笑自若,前幾日還辦了水陸法會。”

“臣以爲,崇國寺國師同僧人仗佛威力,前往偻ィI瓦剌太師也先,送駕還京,便可見國師護國之力,以彰尊崇之效。”

“不然則不足敬信明矣,今後再不許尚佛,實萬代之法也。臣每思太上皇大駕在沙漠風吹日上,不勝哀痛!故敢效一言,不知萬死誒。”

嘶,妙哉!

金濂的主意是:讓朱祁鎮當初封的崇國寺國師,去瓦剌大營,感化也先。

如果感化成功,那自然是有護國之力,如果感化不了,那就不該尚佛,那那些佔着田不納皇糧的寺廟,就沒有再佔下去的理由了。

“胡尚書以爲如何?”朱祁鈺看向了胡濙,他是禮部尚書。

胡濙點頭說道:“臣無異議,當早日啓程,太上皇留在迤北一日,臣這心裏,就……悲痛萬分啊!”

石亨用了眨了眨眼,退了半步,這幫讀書人的腦子都是什麼做的?

什麼叫悲痛萬分?

石亨怎麼一點都沒看出來他們有悲痛的神情?他甚至看到了王直老態龍鍾卻滿是笑意。

幾個喇嘛能感化瓦剌,化諭也先?那還要大明一百四十萬軍士作甚?

太狠了,這幫文臣太狠了。

殺人也就罷了,還要誅心嗎?

“金尚書,這些田該怎麼歸置?”朱祁鈺問到了核心問題,這可是數以萬頃的田地。

第三十三章 國體之根本

“以往都是撲買掉,這些田不是無主之物,也不是沒有田契。”金濂無奈的嘆了口氣,他有些猶豫的說道:“陛下,這些田產不是無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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