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2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又拿起了一份奏疏,兵部郎中陳汝言,上面彈劾的內容,直接讓朱祁鈺笑出聲來。

“陳汝言,你上書說,于謙懲治陰結虜人的奸人,乃是趁機排除異己對吧,你來跟我說說,哪個被殺的奸人,罪不當誅?”

“楊漢英帶着官馬私自叛逃,東勝衛守將王貴爲他行方便,開城關,是假的咯?”

“現在也先的座上賓楊漢英,已經改名爲賽因不花了,難道王貴沒有爲他開城門嗎?還是未在官馬買賣上獲利?”

“王喜,我大明黃衣使者,出使瓦剌,暗中作爲也先與中國某人的信使。”

“販售官馬火器鉛子,此事鐵證如山,那個中國某人的大太監郭敬的賬本,都被抄出來了。”

“陳汝言,要孤給你念一念嗎?興安!把賬本拿上來。”

陳汝言哐當一下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的說道:“臣不敢,臣一時糊塗,受人矇蔽,殿下恕罪。”

第二十章 登基

朱祁鈺沒有爲難陳汝言。

這貨就是典型的讀書讀傻了,剛中了進士沒多久,被說客們登門遊說了一番,連點好處都沒收,就寫了封奏疏,爲大太監郭敬等人開脫。

這和興安在宮裏搞打掃有關。興安搜出了那個賬本,上面的內容,可是牽連甚廣。

他將奏疏同樣扔到了地上,怒其不爭的說道:“你是兵部郎中,於尚書是你的頂頭上司。”

“你以後可察言觀行,看看於尚書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拿到言之有物的證據,再彈劾,找不出毛病來,就不要捕風捉影,人云亦云。”

于謙認爲朱祁鈺對陳汝言【流放瓊州】的處理意見,甚是不妥。

陳汝言乃是兵部郎中,本就有言事彈劾之權,如果流放他,反而坐實了他于謙排除異己的事實。

于謙很愛惜自己的羽毛,很重視自己的名聲,尤其是他馬上要乾的事,是廢立之事,他就更加格外的在乎了。

朱祁鈺拿出了第三份奏疏,看着人都麻了,這編排的罪名,有一個靠譜的嗎?

他眉頭緊皺的說道:“鴻臚寺卿楊善,你這奏疏裏,說于謙結黨營私、勾結朋黨,理由是他舉薦了石亨對吧。”

“你難道不知道石亨和于謙有舊怨嗎?”

“于謙以兵部右侍郎巡撫河南、山西等地時,曾經多次上書,石亨所鎮大同,私役蔚然成風,石亨把大明邊軍當私家的差役使喚,是於尚書揭露的。”

“石亨曾揚言于謙再至大同,必殺之!要不要把石亨叫上來問問?”

“結黨營私,會找一個與自己有舊怨的人嗎?你會嗎?”

“楊善,直視孤!”

“你回答孤!會,還是不會!”朱祁鈺將奏疏扔到了楊善的身前,大聲的問道。

楊善跪到了地上,顫抖不已,與徐有貞和陳汝言一起,不敢抬頭。

若只是郕王訓斥,他們自然不怕,但是這位郕王殿下馬上就要做皇帝了。

石亨是一個典型的軍頭,他在邊關搞耕田,整個大同鎮被他打造的如同鐵桶一樣,朝廷的政令潑水不進。

他自己還在轄區邊境修築堡壘、囤積糧草、開墾土地、販賣私鹽,將自己的軍隊的財權和人事任免權,牢牢的握在手裏。

石亨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他真的很能打,善騎馬射箭,一手大刀玩的那叫一個出神入化,以軍功升遷至大同指揮同知。

正統十三年,也先南下,石亨率軍與敵大戰陽和門,出兵的消息被大同鎮守太監郭敬給提前泄露,導致戰敗。

石亨因此下獄。

于謙在巡撫山西的時候,多次上奏疏彈劾石亨私役軍士,石亨對於謙可謂是恨之入骨。

對於此人,于謙的意思是石亨這個人,善戰知兵,可以用。

朱祁鈺將手中的奏疏等到了羣臣的面前,大聲的喊道:“還有誰?”

“站出來,讓孤看看,有幾個想臨陣脫逃的?”

彈劾于謙的目的,最終還是落到了南遷一事上,他們的目的就是收拾細軟跑路。

朱祁鈺怒不可遏,若非昨天于謙勸了他半天,國朝不穩,人心洶洶。

他纔沒有直接一查到底,這幫完蛋玩意兒,這個時候,這羣傢伙,早就已經在流放的路上了。

“殿下息怒。”文武百官趕忙俯首山呼海喝着。

朱祁鈺才慢慢的坐了下來,他本來不打算辯經,但是認真考慮之後,還是決定罵他們一頓,要不然心裏怎麼能舒坦呢?

“金尚書,通州有多少糧食入京了?”朱祁鈺說起了廷議的正事,糧草。

金濂滿臉笑意的說道:“通州八百萬石糧食已入京過半,一切暢通無阻。”

金濂曾經領兵打仗,其實對於打仗而言,最重要的是糧草,而不是銀錢,沒錢可以,但是沒飯喫,是沒人會賣命的,是要喫敗仗的,是在製造兵禍,是在打擊己方士氣。

糧食解決了,接下來的備操軍和備倭軍入京,就會順利很多。

朱祁鈺滿意的點了點頭,于謙負責掃清障礙,金濂負責後續呒Z,于謙蹚開了道兒,金濂能接得住,他乾的不錯。

他繼續問道:“陳汝言,於尚書不在,大同府和宣府有什麼軍報傳來?部議可有未妥當之處?”

“回殿下。”陳汝言還在地上跪着,他似乎有些慌張的說道:“大同府參將郭登上奏,皇上他在大同府前,讓打開城門,郭登懷疑有詐,未曾……開門。”

陳汝言此言一出,奉天殿內頓時議論紛紛,連珠簾後的孫太后的面色都難看了起來。

皇帝在叫門這件事,從上到下都在壓着,陳汝言倒好,當殿把這事給捅了出來。

朱祁鈺深吸了一口氣,無奈的看着陳汝言,平靜的說道:“皇上北狩陷敵陣久也,自然是有人假扮冒充,你回郭登楊洪,不必理會。”

“臣領命。”陳汝言趕忙回答道,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哪怕是真的,也當他是假的。

“殿下,前往宣府的使臣嶽謙回來了。”王直眼睛珠子一轉,陳汝言這話正好給了他一個由頭。

朱祁鈺倒是不疑有他,點頭說道:“宣。”

嶽謙龍行虎步的走進了殿內,聲若洪鐘的喊道:“殿下,臣從塞外帶回了皇上的旨意!”

朱祁鈺從四方凳上站了起來,有些疑惑的走到了月臺之下。

“郕王接旨。”嶽謙故意錯開了一步,省的站到了朱祁鈺的面前,萬一朱祁鈺行禮的時候,拜到了他,那是大麻煩。

可是朱祁鈺根本沒有行禮,而是站在羣臣之前,等待着嶽謙宣讀。

嶽謙這廝的長相很是奇異,四方大臉,身軀高大,兇狠至極,手上全是老繭,將軍肚撐圓,活脫脫就想從土地廟的雕塑蹦下來的一樣。

朱祁鈺有些驚奇,多看了幾眼。嶽謙不明所以,被朱祁鈺盯得心頭髮毛。

他趕忙從袖子裏掏出一封早就準備好的聖旨喊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宗廟之禮不可久廢、天位不可久虛、神器不可無主,我弟郕王年長又賢,令嗣大位,奉祭祀。皇親、公、侯、駙馬、伯及在廷文武羣臣用心佐貳,欽此。”

朱祁鈺雙手接過了聖旨,卻看到上面沒有大寶印章,也知道了,這份奏疏壓根就是僞造的。

確切的說,嶽謙壓根就沒到宣府,更沒見過朱祁鎮。

朱祁鎮人在大同府叩門呢,嶽謙就是到了宣府也見不着。

這是第二次羣臣要拱着他朱祁鈺,做皇帝了。

朱祁鈺臉色一變,厲聲說道:“臣才能湵。尾藕蔚赂耶敶宋唬窟@繼皇帝位,而應該是太子殿下朱見深繼位纔是。”

“皇太子在,卿等怎敢如此亂法?”

此時的朱見深只有兩歲,他被錢皇后拉着,坐在孫太后的身後。

王文立刻出列大聲的說道:“主少國疑,此乃國大忌,還請殿下以山社稷爲重,承繼大統,總督百官,以定民心,前宋之車後車之師,殿下!還請以國事爲先!”

前宋自然說的是二帝北狩的宋徽宗和宋欽宗的教訓,朱祁鈺默不作聲的看着珠簾之後的孫太后。

孫太后重重的嘆了口氣,撩開了珠簾,將一封懿旨遞給了成敬。

成敬緩緩打開了懿旨,陰陽頓挫的喊道:“聖駕北狩,上在迤北,皇太子幼衝,國勢危殆而人心洶湧,古云國有長君社稷之福。”

“皇考宣宗章皇帝仲子郕王朱祁鈺,恪勤忠孝,親賢愛民。即皇帝位,尊上爲太上皇帝,奉藩京師,以奠宗社,羣臣奉。”

羣臣立刻聞絃歌而知雅意,跪倒在了奉天殿內,高聲呼和着:“請郕王殿下即皇帝位,奉藩京師。”

朱祁鈺看着跪滿奉天殿的羣臣,慢慢的走上了月臺,坐到了那個寬闊的龍椅之上,拍了拍扶手。

四方凳坐的不順意,不如這龍椅舒適。

三推而就,他也推辭了兩次了,第三次也該答應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孤本不欲登大位,實出卿等。”

“天位已定!”興安喊了一嗓子。

羣臣再次拜服高聲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二十一章 內三關根本守不住

石亨是個惡漢,這是毫無疑問的一點。

于謙在提到石亨的時候,對他的評價是:此人可用不可信。

之所以他沒有背叛大明投靠瓦剌,是因爲瓦剌人根本提供不了更高的背叛籌碼。

他在大同做鎮守,架空大同知府,甚至連大同總兵官、武進伯朱冕都給架空了。

將整個大同鎮弄成了自己家一樣。

爲了建個宅子,動用了將近三萬人的民夫,並且大肆斂財,過往商隊要交稅也就罷了,連土匪打劫都要給他交稅。

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根本無法架空知府和勳戚出身、頂頭上司總兵官,他的能力相當的出小�

一到大同,他就組織了三千人的軍隊,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城打劫。

打劫的目標非常的廣泛,從商隊到行腳商人,從流寇到馬匪,從兀良哈到瓦剌,他誰都打劫,每次都能滿載而歸。

不僅賺錢,他的隊伍也越來越大。

對於流寇和馬匪他秉持的理念是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就乖乖聽話,可以在大同的地界打劫,但是隻能打劫一點點。

但是絕對不可以殺人。

按照石亨的理解,行腳商和商隊都是移動的提款機,一茬一茬的可以一直拿錢,殺了就沒錢賺了。

不遵循他的規矩的馬匪,一律物理意義上毀滅。

實現了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

石亨逐漸站穩腳跟之後,開始不停的恢復洪武、永樂年間的軍屯,這些軍屯因爲流寇、馬匪、瓦剌人被廢棄。

他弄到這些軍屯之後,變成了他自己的田。

傭戶就是他自己的軍卒和軍卒家屬們,所以他的軍隊人越來越多。

但是石亨卻按時交稅,還是按着軍屯十抽五的交皇糧,知府直接樂開了花。

知府被架空了,還開心?

知府交皇糧,也是有指標的,這些指標被不在冊的石亨給交了,他就不用看着當地鄉紳的臉色去攤派了。

知府不需要求着鄉紳納糧,說話那叫一個硬氣,叉着腰對着鄉紳就是一頓痛罵。

在知府的眼裏,他是維護地方穩定、生財有道的治安官。

在總兵官眼裏,他是忠斩煽俊⒉粩鄶U大隊伍的部下。

在流匪們眼裏,他是貪得無厭、一眼不合就掏大刀的惡鬼。

在百姓的眼裏,他是代他們交租、還帶着他們發財的大善人。

“罪將石亨,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石亨一進文華殿,離正廳還老遠,就哐當的跪下行禮。

朱祁鈺下了早朝之後,就準備見一下石亨,于謙大力推薦的人物,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手老繭,一看就是打仗的好手。

“石亨啊,你這消息很靈通嗎?剛在奉天殿發生的事,你擱詔獄都知道了?”他聽着石亨的稱呼打趣了一句。

石亨俯在地上,大聲的說道:“陛下答應了朝臣臨危受命之後,京師人人歡呼雀躍,人人歡呼,聲勢之浩大,罪將在詔獄裏都聽到了。”

“獄卒們也在討論,陛下登基,實乃是型鶜w、人心所向啊!”

好傢伙,這連環的馬屁就拍上了?

朱祁鈺搖了搖頭,興安去北鎮撫司的詔獄提的石亨,他在大明皇帝的耳邊,小聲的嘀咕了幾聲。

“行了,把腳銬摘了吧,在牢裏都不帶,到了朕面前反而要帶了?”朱祁鈺十分無奈,這石亨怎麼這麼多心眼?興安去的時候,石亨住單間,不帶鐐銬,這來了,就帶上賣慘了。

“謝陛下隆恩,臣定當銘記五內,爲陛下牽馬墜蹬。”石亨終於鬆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

他其實很怕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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