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1章

作者:吾谁与归

炸營了。

于謙卻一句話不說,負手而立,等待着軍士們宣泄着自己的情緒,他們得到消息遠比明公們晚,此時他們才知道了大明皇帝被俘虜的確切消息。

最近城外一直在徵召民夫伐木燒山,城內城牆土築改爲磚砌,並深浚城壕,城牆之上,各牆垛加設了門扉和沙欄木,並且通州呒Z的事情,茲事體大,他們當然也聽到了種種的傳聞。

這種戰備的狀態,早就讓京師所有人心緒不寧。

于謙作爲新任兵部管主,在校場的點將臺上,親口的說出了這個消息,無疑讓軍士們惶惶不安。

校場終於慢慢的安靜了下來,于謙站在沙場之上,深吸了口氣大聲的說道:“瓦剌人必然南下傾其全力,攻取我大明京師。”

“宣府和大同因爲整令殘兵,無力馳援,大明京師的守軍就只剩下我們了。”

這句話一出,校場反而安靜了下來,這讓于謙非常滿意。

殘兵在失去組織調度的時候,就會變成兵匪,四處擄掠,當殘兵變成兵匪的時候,他們手中的鉤鐮槍、抬槍和手銃,就會對準大明的百姓。

這些遠比流匪戰力更強的兵匪,就變成了兵禍。

瓦剌部的也先,並不糊塗,他們放任這些殘兵們在山外九州擄掠,瓦剌人也好趁亂南下或者劫掠。

相當一部分的殘兵,到最後都會變成馬匪,一些人畏懼朝廷的追責,最終只能落草爲寇。

這也是于謙爲什麼宣佈這個消息。

根據他的估計,大量山外九州的流民,就要逃回關內,到時候,大明軍隊戰敗,皇帝被俘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

戰敗會導致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導致戰敗的人就是最大的戰犯。

整令殘兵,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楊洪和郭登在很長時間裏,都無暇顧及京師。

于謙高聲呼喊道:“郕王殿下監國,殿下告訴某一句話。”

“大明京師失陷,我們的妻子會變成瓦剌人的玩物,我們的孩子,會在額頭上被烙上奴僕的字樣,在瓦剌人內,世世代代爲奴,永世不得翻身,一如當初的燕雲十六州。”

當初魏國公、徵虜大將軍徐達,在攻破元上都的時候,他記錄了下燕雲十六州百姓的慘狀,當時的漢民五百年不聞王化。

他們人人臉上帶字,所有漢民目不識丁,徵召伐北元之兵時,燕雲十六州的百姓,人人影從。

他們可能不識字,但是他們也確切的知道,敵人是誰。

于謙講的並非嚇唬大明的軍士,而是在說一個事實。

“瓦剌人擊敗了我們的京營,他們很強。”

“這一戰,我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活下來,我們必須攔下瓦剌人南下的步伐,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做好隨時埋骨沙場的準備。”

“我們可能會死,可能不會死,但是我們不能退。”

“瓦剌人在僥倖擊敗了大明一次之後,他們嘲弄我們是豢養在羊圈裏的羔羊,但是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是,我們是大明的將士。”

“郕王殿下告訴某的那句話是,大明雖大,但我們無路可退!我們的身後,便是京城!”

“大明承受不住第二次的戰敗了。”

“精銳死完了!那,我們就是精銳!”

于謙深吸了口氣,伸出手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喝道:“我,于謙!在此立誓,我將保衛大明,懷着必死的決心,直到我最後一滴血流乾。”

“當你們在衝鋒陷陣的時候,我將衝鋒在前!違背此誓,人神共棄!”

于謙這句話許下的是血誓,並不是哄騙大明的將士,他真的準備這麼做。

他停頓了許久繼續說道:“現在,校場的大門已開,任何軍士可以隨意的離開,戶部的官員就在門外,將自己的軍戶換爲民戶,就可以走了。”

校場的將士們開始小聲的議論着,一名軍士猛地衝向了校場的大門,並且氣喘吁吁的掏出了自己的軍戶信牌,遞給了等在門外的戶部官員。

這讓戶部的那名官吏有點愕然,他滿是疑慮的看向了站在點將臺上的于謙。

于謙點了點頭,囑咐了身邊的副將去傳個口信兒,讓戶部的官吏照辦就是。

這名軍士喜出望外的看着自己的新的民戶信牌,走了幾步,滿是疑惑的看着寂靜的校場。

只有他一個人離開,場面安靜到了極致。

京師的風很大,卷着校場的沙土,讓校場內的軍士們的身影,若隱若現。

隨着時間的流失,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走向了校場門前,全都被放行了。

其實看似人多,但最後拿到的名冊上,只有百餘人而已。

“將這卷軍戶黃冊上的名字塗黑吧,從今以後,他們就是民戶了。”于謙不怪他們膽怯。

朝中那些食君之俸的明公們,都有想要逃的,爲何要苛責普通的軍士呢?

“還有人嗎?若再不走,軍令如山,就沒有走的機會了!”

于謙撐着腰,聲音裏帶着很多的驚喜,居然有這麼多的軍士會留下來!比他預想的要好太多太多了!

兩萬餘軍士,只有一百人走了。

再沒有人走了,他們就站在風中,雖然手在抖,但是依舊留了下來。

于謙的嗓音裏帶着沙啞,他用力的呼吸了幾口,才平復了心情,伸出手在空中用力的揮舞了一下,大聲的說道:“很好,很好,很好!你們讓我感到欽佩!”

京師保衛戰,並不好打。

此時還不肯退的人,多少都做好了準備,無論是爲了大明,還是爲了他們的家人,他們都有不得不留下來的理由。

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呢?

于謙有些哽咽,或許是因爲風沙比較大,或許是自己有感而發。

至少於謙知道,多數的大明百姓,和于謙一樣,爲了大明,或者爲了家人,可以死不旋踵!

這就夠了。

這段時間,于謙真的是太糟心了,朝中議南遷者校斪拍屈N多反對派做的事,現在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認可。

守衛京師,擊退瓦剌,是對的。

第十九章 是于謙要保你!

于謙的表情變得兇狠了起來,他大聲的說道:“既然已經留下來了,軍令如山。”

“未戰先怯者,斬!”

“畏縮不前者,斬!”

“未鳴金退者,斬!”

“不尊軍令者,斬!”

“聚集譁營者,斬!”

“殺良冒功者,斬!”

“一部受敵,餘部有不進救者,斬!”

“行軍張弓填藥者,斬!”

“軍士不得於營中屠殺買賣牲口,軍行不得斫伐田中五果桑柘棘棗,違令者,斬!”

行軍途中張弓填藥,容易造成誤傷,而且很容易暴露行蹤,這是兵家之大忌,平日是軍棍兩百,但是現在戰時,自然是用的重典。

當然軍棍兩百打到實處,基本也打死了。

其實于謙之前還寫了一個斬,那就是逃營者斬,但是朱祁鈺強烈反對,並且十分確定了一個軍紀,逃兵不殺,改爲沒入吏。

這其中的邏輯,于謙也是花了很長時間,纔想明白。

其實逃兵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如果逃營皆斬,那戰場一旦潰敗,誰還歸營?

落草爲寇,成爲馬匪最後釀成兵禍,更加麻煩。

逃兵不殺、歸營不咎、逃營沒入吏,是一整套的邏輯,而這個邏輯,讓于謙思考了良久。

這也是朱祁鈺的最高指示,于謙慎重思慮之後,確定了這條軍規。

至於朱祁鈺抄襲誰的?

自然是教員在古田的時候,關於糾正盲動主義的決議。

至於軍士營中屠殺買賣牲口,那買賣的不是自己的馬匹,就是農戶家中牲畜。

軍行嚴禁擾民,是自東漢末年,曹操寫下《軍令》時候,就定下了的標準。

但凡是能夠做到軍行不擾民的軍士,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慈不掌兵,于謙的這番話,就是告訴將士們軍令將極爲嚴格,十七禁、五十四斬,他將會嚴格執行。

“馬上,備操軍和備倭軍就要入京,你們每人要帶十人左右的備軍,他們軍紀渙散,武備鬆弛,沒上過戰場,甚至沒握過武器。”

“我要求你們,教會他們使用武器;我要求你們,告訴他們軍令;我要求你們,帶着他們一起衝鋒陷陣。我要求你們……”

“死在他們的前面!正如我必將死在你們的前面!”

于謙閉上了眼,感受着風和風中的砂礫,拍打着自己的臉,他已經嗅到了敵人的味道。

他緩緩睜開了眼,面目猙獰大聲的喊道:“日月不落!大明永輝!”

“日月不落,大明永輝!”

“日月不落,大明永輝!”

山呼海喝的聲音,開始的時候並不整齊,從零零散散,慢慢的匯聚成了直衝雲霄的喊聲,兩萬人齊聲呼喊的聲音,似乎是要把這天上的陰雲鎮散。

聲傳數里,朱祁鈺似乎是聽到了這震天的呼喊聲,看着京營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

坐在四方凳上的朱祁鈺,將袖子裏的一些奏疏拿了出來,這就是他精挑細選的大明彈劾于謙的奏疏。

奏疏太多了,這些朝臣們說的觀點大多數都重複了,他挑選了代表作品,拿了出來。

他的袖子裏還有一張,由逡滦l左都督盧忠整理成冊的灰名單。

這份名單上,都是那些臨戰先怯,將妻兒老小送至南直隸,並且很有可能臨戰逃跑的明公們。

這不意外,文人無骨,自古如此。

“拜見殿下,太后金安。”朝臣們俯首行禮,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成敬依舊按照慣例,大聲的呼喊着,金英已經成爲了過去式,至於到底去哪裏了,只能問興安把人埋在哪了。

朱祁鈺拿起了手中的奏疏,翻開了第一封僉都御史徐有貞的奏疏,笑着說道:“讓孤來看看,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有些人的話看起來很蠢,比如金濂那句付之一炬,讓朱祁鈺迷瞪了很久。

以爲大明朝臣們就這水平,他了解了始末之後,才知道背後豈止是心酸?

久經戰陣的金濂,能不知道糧草的重要性?

若非朱祁鈺下了嚴令,甚至要把人吊死在通惠河上才罷休,通惠河不通,通州的糧無法叩骄┏牵瑐洳佘娺M京,就只能由將士們“自取”了。

將士變成匪,只需要一個很小的契機。

朱祁鈺不等朝臣們攻訐于謙,他先站了起來,拿着第一本奏疏說道:“于謙縱兵擅殺良家子,通惠河兩岸怨聲載道,這個良家子是什麼良家子?”

“是五城兵馬司的駙馬都尉們,賺的錢不夠多,是吧?”

“徐有貞,你來解釋解釋,什麼叫良家子?”

“持械聚芯砰l,拒不放水,意欲縱火燒漕呒Z船,以次充好,米倉盜取,以磚石充填,是良家子嗎?!”

徐有貞打了個哆嗦,出列站在廷內,一言不發,他倒是想狡辯兩句,但是也不知道從何下手。

“幾兩賓錢幾件文圭之物,就將你收買了?”朱祁鈺將手中的奏疏合上,用力一扔,扔到了徐有貞的身上。

“你彈劾的於尚書,跟孤講!此諊<敝铮尮虏灰罹浚稇鸩焕诵臎皼啊!�

“這就追查到你收了錢,孤讓逡滦l停了。”

“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說話,而不是跪在午門前,大好頭顱沒被拿去!是於尚書保了你一命!”

“你可長長心吧,你把妻兒老小送回南直隸的事,孤還沒找你呢。”

徐有貞哐噹一聲跪在了地上,久久不敢說話,這是逡滦l拿到了切實的證據,證明他收了錢寫奏疏。

任何多狡辯一句,按照這位郕王殿下的性子,今天怕是沒辦法活着走出奉天殿了。

于謙在這件事上,表現的相當的大度,他現在滿腦子之後一個想法,就是打贏京師保衛戰,擊退來犯的瓦剌軍。

對於一切不利於守戰之事,他都不願意做。

朱祁鈺幾次動了殺心,都被于謙給勸諫了。

于謙的意思很明白,徐有貞這個人善於治水,很有用,殺了於國不利,而且徐有貞乃是南遷派的領頭人物,此時誅殺,容易引起人心動盪,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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