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3章

作者:吾谁与归

他在大同府是土皇帝,但是他面前的是真皇帝,而且這個郕王殿下,還是于謙一手扶上去的。

而且聽說,郕王對於謙極爲信任,幾次徹夜長談討論國政。

而他和于謙算不上水火不容,只能說是你死我活。

鐐銬是他的小試探,小心機罷了。

朱祁鈺看着石亨混不吝的樣子,確信的說道:“以後不用行跪禮,稽首禮即可,大同陽和口之戰,罪責不在你,而是奸人透露了你的行蹤。”

“哪個奸人害我?陛下告訴我,我去活剮了他!”石亨怒目圓瞪的喊道。

“朕替你殺了。”

“謝陛下隆恩。”

一個快問快答之後,朱祁鈺愕然,石亨連他登基的消息都知道,大太監郭敬被斬首的消息,他能不知道?

揣着明白裝糊塗,就是要謝陛下隆恩,這就是朱祁鈺對石亨的第一印象。

朱祁鈺不再跟這廝耍嘴皮子,他直接問道:“也先南下在即,宣府楊王和大同劉安、參將郭登,收攏殘兵,無力馳援,瓦剌必然南下,你可有什麼退敵良策?”

“陛下,宣府大同兩鎮互爲犄角,只要守將不擅開城門,自無陷落的可能,但是他們卻無法出城作戰。”

“收攏殘兵,是混入奸細的最佳時刻,一旦將帥離城,兩鎮必陷。”

“那麼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只要能夠守住這三關,瓦剌斷無可能進入關內。”

“陛下,臣願領兵三千,可鎮一關之地,若也先來犯,他若踏過我所在城關,必然是踩着我的屍體而過!”

朱祁鈺看着堪輿圖上的三關之地,不住的點頭。

“你和於尚書的意見,完全一致。”他頗爲感慨的說道。

石亨趕忙說道:“於尚書高瞻遠矚,呋I帷幄,坐鎮京師,決勝於千里之外,真乃是人中……”

“停,說正事,你擱朕兒這拍馬屁,於尚書又聽不到。”朱祁鈺打斷了石亨的施法。

石亨看了半天的堪輿圖,頗爲無奈的說道:“陛下,末將剛纔又看了看,這三個關隘,其實一個也守不住。”

“於尚書也是如此看法,說說你的想法。”朱祁鈺一愣,這倆不對付的人,對於戰事的態度出奇的一致。

石亨點了點山外九州確信的說道:“於尚書必然是認爲:山外九州的流民入關,開關放百姓進來,瓦剌人奪取這三關易如反掌。”

“不開關,則相當於將山外九州拱手相讓,民心喪則失地。”

“其實讓臣來看,這開不開關,都一個樣兒,這三關,一個都守不住。”

“瓦剌窺伺中原多年,連郭敬這類四朝老宦都爲他販賣禁物,這三個關隘,必然是奸細無數,裏應外合,沒有不破之理。”

石亨何人?大同軍閥,他能不知道郭敬乾的那些腌臢事嗎?他知道的門清兒,所以對邊戍,他和于謙的判斷非常相似。

朱祁鈺閉目良久,他之前和于謙談過一次,希望可以把戰場定在塞外,于謙否決了他的提議,甚至認爲內三關都守不住,瓦剌必至京師。

“臣有守城十略,還請陛下過目,末將沒什麼本事,就是會打仗,於尚書雖然才智無雙,但難免有遺漏之處,請陛下查閱。”石亨從囚服的袖子裏,拿出了兩本奏疏來,很長很長。

朱祁鈺拿過了那兩本奏疏,笑着說道:“朕看看你寫了什麼。”

第一本是具體的城防建議,的確是個查漏補缺,石亨常年在大同與瓦剌人打交道,對他們的本事門清兒,有很多針對性的招數。

第二本奏疏則是抓拿胡商,清查奸細,這也是石亨在大同的主要工作之一。

石亨和于謙堅信瓦剌必然會入關,進攻大明京師,但是朝臣們就是不信,天天說于謙藉此擅權。

第二十二章 合理?合理個……

石亨是個猛將,于謙的可用不可信的評價,十分精髓。

一見面,石亨的心機就昭然若知,極盡諂媚之能,這一切都是爲了活命罷了。

就連退出文華殿的時候,石亨一直拱着腰,退到了門檻的位置,才轉身,直到走到了殿外,他才站直了身子。

朱祁鈺一直眯着眼,看着石亨的這些動作,他並沒有因爲石亨如此的動作,就放棄對他的警惕,他更信任於謙的判斷。

他與石亨的奏對時,于謙的一句話始終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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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抻了抻身子,伸了個懶腰,看了眼興安笑着說道:“乾清宮收拾停當了嗎?”

“陛下,該回了,天色已晚。”興安小心的提醒了朱祁鈺一聲。

嗯?

朱祁鈺站起身來,滿是疑惑的看着興安,這前前後後十多天,興安一直在打掃皇宮,到底打掃了個什麼?

辦事不利嗎?

興安面色猶豫,但依舊是搖了搖頭,在前面引路,即便是天色已晚,但他還是出了午門,回到了郕王府。

朱祁鈺正要好好問問興安,皇宮到底何種情況時,成敬匆匆的走了進來,低聲說道:“陛下,于謙回京,在門外恭候,得知陛下回府,他就走了。”

“不是說要請進門嗎?爲何要讓於尚書在門外恭候?”朱祁鈺面色更加凝重,今天臣子們搞了一處勸進,連皇太后都拿出了懿旨,讓他繼位。

自己卻住不了皇宮,于謙現在甚至連門都不入了?

這是何等的道理?

“於尚書執意等在門外,陛下出宮回府,他長舒了口氣就走了。”成敬不解,他只能把于謙的反應說個明白和通透。

朱祁鈺終於坐不住了,他隱隱感覺到了一個巨大的危急,隨着懿旨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但是自己身邊的興安和成敬二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去於府!”朱祁鈺站起身來,也顧不上休息,在杭賢和汪美麟的目光中,他騎着自己的馬,帶着興安和幾個逡滦l就奔向了于謙府邸。

于謙的府邸很小,只是一個普通的院落,一間正方,一間廂房,顯得極爲的狹小。

朱祁鈺來到門前時,于謙已經等在了門前,他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于謙是大明的臣子,但不是他朱祁鈺的臣子,這一點,朱祁鈺還是心裏有點數兒的。

他翻身下馬,扶起了地上的于謙。

于謙雖然表明了自己不想多言的態度,但是朱祁鈺迫切的想要搞明白,自己的危急到底在哪裏。

于謙站起身來,看着朱祁鈺略微有些焦急的面龐,才揮了揮自己的衣袖,請朱祁鈺進了門。

“於尚書,何故至門前而不入?是朕哪裏做的不好了嗎?”朱祁鈺俯首站在正廳,連坐都不想坐,等着于謙解釋下今天所作所爲。

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領着朱祁鈺坐在了主位上,他一臉鄭重的問道:“陛下以爲,若是上皇回京,上皇和陛下,誰是君,誰是臣?”

朱祁鈺看着于謙一臉嚴肅的模樣,十分確信的說道:“朕繼皇帝位,朕自然是皇帝!朕是君,他是臣!”

于謙默默的不說話,只是俯首,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朱祁鈺拿起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雖然有點燙,但他還是嚥了下去。

他甩了甩袖子,離開了於家的正廳,點頭說道:“朕走了,京師防務全仰來於尚書了。”

朱祁鈺在夜上柳梢頭的時候,策馬二十餘里跑到了一個臣子家中,得到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之後,又催馬返回。

在路上,朱祁鈺反覆咂着于謙的那句話,終於想明白了于謙表達的含義。

這不是于謙在打啞謎,是他作爲臣子,不能開口說的一些道理。

他的意思,全都在這句「誰是君,誰是臣」之中。

而且朱祁鈺顯然注意到了,于謙家裏很是破敗,很窮,很小。連個侍衛都沒有。

朱祁鈺回到了家中讓成敬找到了朱元璋寫的皇明祖訓,挑亮了油燈,才終於將於謙未說完的話講完。

皇明祖訓裏,朱元璋說:【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雖長不得立。】

這段話的含義就是:如果皇帝沒孩子,就必須是兄終弟及,而且必須是立嫡母所生的孩子,庶母生的,即便是長子,也不能立。

朱祁鈺的母親是罪臣女眷吳氏,吳賢妃。

當年漢王朱高煦搞造反,被朱瞻基平定的時候,吳氏作爲漢王宮女眷,被送進了後宮爲奴。

明宣宗朱瞻基赦免了吳氏的罪,把她放在了宦官家中,生下了朱祁鈺。

朱祁鈺其實一直住在宮外,其實就是一個私生子,直到朱瞻基病重的宣德十年,朱瞻基纔將吳氏確立爲了賢妃。

大明有個很不好的習俗,那就是殉葬,皇帝死了,沒有孩子的嬪妃,都要殉葬。

若是不承認吳氏和朱祁鈺的存在,吳氏就會被殉葬。

朱祁鈺靠在座椅之上,他的權力看起來很大,但其實很小很小,他乃是庶出,天生沒什麼法統正名,母親還是罪臣女眷。

朱祁鎮是嫡出,嫡子在宗族禮法之中,擁有絕對的繼承權,尤其是朱元璋還明文規定了這一點,甚至用行動維護這一點。

朱元璋的嫡長子朱標死後,朱元璋還因此不惜發動了藍玉案,也要確定嫡孫朱允炆的皇位穩固。

朱棣的一生,五徵漠北,七下西洋,他其實就一直在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他做皇帝比朱允炆強,或者是“爹,你選錯人了。”

但是臨到走的時候,他依舊讓朱高熾,也就是嫡長子繼承了皇位,而不是讓更像自己的朱高煦繼位。

朱瞻基同樣是嫡長子,朱祁鎮同樣是嫡長子,朱祁鎮的年號都是正統。

朱祁鈺認真的捋了捋腦海中的記憶,羣臣們起糇屗敾实郏皇桥R時的代班皇帝。

此時的大明朝,有資格真正繼承皇位的是襄王朱瞻墡,因爲襄王朱瞻墡是朱瞻基的胞弟,人家是嫡子。

按照大明的規矩,朱瞻墡纔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孫太后也在朱祁鎮被俘之後,第一時間派人去襄陽去了朱瞻墡的金印。

朱祁鈺終於明白了自己登基之後的第一要務,正名位。

而他最大的敵人,就是宗族禮法。

在宗族禮法中,朱祁鈺明明是皇帝,但朱祁鎮回來,朱祁鎮纔是君,而他朱祁鈺是臣子。

因爲朱祁鈺若是突然暴斃,甭管朱祁鎮回來不回來,這皇位還要還給朱祁鎮一脈,也就是朱祁鎮的庶長子朱見深。

這種事居然是合理的。

合理個屁!

朱祁鈺越琢磨越是憋悶,他沒有繼承權,之所以當皇帝,其實就是臨時看個家,等到朱祁鎮回來的時候,這鳥位還是朱祁鎮的!

朱祁鎮回不來了!他連關都入不了!只能死在迤北,誰都留不住他!

第二十三章 不得人心庶皇帝

宗室藩王不會支持他、因爲他是次子;

公侯勳貴不會支持他,因爲他這個皇帝就是個代班,太子還是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深。

朝臣們不會支持他,因爲他們本身就是朱祁鎮的臣子。

其實朱祁鈺的面前,還有個辦法,可以輕而易舉的【正名位】。

現在、立刻、馬上跑到宮裏,叫孫太后一聲嫡母親孃,他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獲得名位。

但是孫太后的親兒子是朱祁鎮。

他叫孫太后親孃,孫太后還不帶答應呢。

以道德爲約束力量的君君臣臣的束縛和框架,儒家禮法,出現在了朱祁鈺的面前,他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也只能一條路走到底。

那就是徹底打破這種束縛和框架!他纔會有一條生路。

這皇帝,難做呀!

不過朱祁鈺卻是打開了桌上的幾張宣紙,開始認真的寫寫畫畫。

他熬了一夜,纔在雞叫之前,昏昏沉沉睡去。

興安一直守在門外,攔住了任何想要見到朱祁鈺的人,此時的陛下需要休息。

朱祁鈺一直在郕王府,若無早朝,他連皇宮都不去,就在郕王府的書房裏批閱奏疏。

他並沒有因爲自己只是個看門兒的庶子,就有任何的懈怠。

“興安啊,郕王府有多少可用之人?”朱祁鈺放下了手中的奏疏,看着侍候在旁的興安,有些疑惑的問道。

興安掰了掰指頭算了算說道:“府上算上審理、伴讀、良醫、校衛大約有二十三人。”

一個完全沒有繼承權的皇子,在郕王府,也就是專門爲還未之藩的藩王們準備的宅子裏,住二十年,能有什麼班底?

軍中無將、朝中無臣,就連手底下,也只有阿貓阿狗三兩隻。

按照禮部尚書胡濙的規劃,上皇北狩於迤北,瓦剌南下在即,國事風雨飄搖,登基大殿不適合大肆操辦,胡濙主張不要鋪張浪費,簡單操辦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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