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迹奇
第011章 不願意丟人的父子
“爸,我跑不動了啊。”
“堅持一下。”
“可我真的跑不動了啊,我歇會再跑行嗎?”
“你在戰場上的時候,那些帝國猩猩們會讓你歇會嗎?”
“我上了戰場肯定不跑,我打爆那些帝國猩猩們的狗頭。”
“你必須跑,如果需要跑的時候,你一定要跑。”
“不,我就不跑,我要打死他們。”
“可如果你死了,那就沒人再去打死他們了。”
“可如果我跑了,那就沒人能擋住他們了。”
……
如果時間回到那些年每一次晨跑的時候,驥星河會更用心的說服他的兒子驥辰星,可時間卻已經回不去了,而且他的說服肯定沒用,因爲驥辰星的脾氣又臭又硬,滿腦子的英雄主義。
你應該跑的,兒子。
驥星河的心裏不斷的重複着這一句話,他不管什麼必須要堅守的陣地,他也不管聯邦和帝國之間的戰爭誰勝誰負,他甚至不想去管人類統治猩猩和猴子,還是猩猩和猴子統治着人類,他只想讓他的兒子活着。
你應該跑的,兒子。
驥星河十年如一日的帶着驥辰星晨跑,在驥辰星考入軍事大學之後,他每天也會在軍事大學集體晨跑的時間裏在新鳳城晨跑,他只是爲了陪着他的兒子,哪怕之間隔着千里路。他只是想要讓驥辰星擁有更好的身體素質,在需要逃跑的時候能夠跑出一條生路。
你應該跑的,兒子。
可驥辰星並沒有跑,他在異星前線的陣地上死戰不退,單人單甲擊破了六架帝國機甲,而後在帝國機甲的自爆之中屍骨無存。
沉默奔跑中的驥星河,腦海中浮現出了韓力帶過來的一段視頻畫面,來自於驥辰星機甲的黑匣子,其中並沒有驥辰星的樣子,只有驥辰星機甲視角之中的帝國機甲。
一架又一架,彷彿無窮無盡,於是驥辰星的機甲被淹沒了。
爆裂的火光充斥着整個畫面的時候,黑匣子記錄了驥辰星最後的聲音。
“刺啦……刺啦……爸,我沒跑,因爲我不想給你丟人……刺啦……刺啦……”
是的,兒子,你沒有給我丟人,所以我也不會給你丟人。
你沒有跑的那一段路,我來替你跑。
心無外物的驥星河進入了一個他的同事們非常熟悉的狀態,每當他在修車時遇到難題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沉默無言的專心致志,他不是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也不是看不見其他人了,他只是在完成他的目標之前不會分神,這是極度專注的狀態。
今天讓他極度專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跑完這十公里的路,就像是隻要他能夠跑完,他的兒子就能夠從當時的戰場上跑出一條生路。就像是隻要他能夠跑完,他的兒子就能夠死而復生。就像是隻要他能夠跑完,他的兒子就會在終點那給他一個久違的擁抱。
時間被他遺忘了,但修理工的本能,以及數十年如一日的晨跑帶來的身體記憶,讓他始終保持着能夠在限定時間內完成目標的速度。
他很累,但他不會停,也不會減速,因爲他的兒子沒有給他丟人,他也不會給他的兒子丟人。
他在跑,但他卻不是在逃跑,也不是替他的兒子逃跑,他只是想跑的離他兒子更近一些,哪怕結局是死亡。
……
新鳳城體育場內,已經在主席臺上站起身的少將屠遠耳邊,響起了他手下參值穆曇簟�
“九公里了,時間……還夠。”
這一聲提示有些多餘,因爲體育館內的大屏幕上此時只有一個畫面,所有的分屏都融合在了一起,讓所有人都能夠看到正在奔跑的驥星河。
而在大屏幕的右上角,清晰無比的顯示着驥星河已經跑過的距離,以及驥星河耗費的時間:9136米,31分鐘。
時間還剩下四分鐘,距離還剩下864米,而驥星河之前的平均速度每分鐘都超過了290米,如果驥星河不減速的話,那他一定能夠在規定的時間內跑完。
屠遠面無表情的低聲問道:“爲什麼,他從頭到尾的速度幾乎沒有變化?”
正常情況下十公里的長跑,速度肯定會因爲體能的先後不同而產生變化,而這種限定時間的長跑,也會給參加者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會不自覺的在體能充沛的情況下提升速度,儘可能的在前期取得時間上的優勢,到了後期就是咬牙堅持了。
可驥星河從頭到尾的速度卻完全一致,體能充沛的時候沒有加速過,體能衰弱了的時候也沒有減速。
“或許是因爲他對於自身的體能狀況非常瞭解,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了體能的合理分配。”參址治龅溃骸翱紤]到他會武功這個前提,我覺得這很合理。”
屠遠瞥了一眼參郑骸拔涔Γ亢侠恚俊�
參譀]有立即回應,而是沉默着注視着大屏幕裏的驥星河,當他看到那個美女記者端着一杯水湊到了驥星河的嘴邊,而驥星河卻沒有張嘴的時候,心裏不由得揪了一下。
“將軍。”參终Z氣認真的說道:“讓他去異星前線吧,哪怕,只是去驥辰星用生命守住的那個陣地看一眼。”
屠遠已經重新看向了大屏幕,畫面之中的驥星河距離終點越來越近,但他的視線卻不在驥星河的身上,而是在終點附近的那些人身上。
終點的人很多,可此時卻沒有人給驥星河喊加油,他們只是沉默的看着驥星河,跑道上的其他人被他們視而不見,哪怕那些人裏面有他們的親朋好友。
包括了一向能夠吸引周圍所有男性目光的女記者裴靜,此時也像是消失在了這些人的視線中一樣,他們的眼裏只有驥星河。
如果鏡頭能夠拍到這些人的眼神,那就能夠從中拍到擔心的情緒,可惜鏡頭並不能這麼清楚的拍到。
但屠遠卻看見了那些擔心的眼神,就像是剛纔他看向他手下的參謺r看到的眼神一樣,幾乎所有的人此時都在擔心驥星河。
10公里的距離其實並不算長,長跑愛好者都能夠跑到十公里以上,六十多歲甚至是七十多歲跑十公里以上也並不罕見,但如果是在35分鐘之內跑過十公里的距離,40歲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而在40歲之後,就是一歲年紀一歲人。
屠遠這個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很想說話,看着屏幕中的驥星河距離終點越來越近,再次發問。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這樣用生命跑嗎?”
將軍,你在咒我?
參謴男牡幕卮鸬溃骸拔也粫驙懳抑肋@樣沒有什麼意義。”
“那他爲什麼會覺得這樣有意義呢?”
“或許是因爲……除了這樣,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救護車到位了嗎?”
“已經到了,就在終點等着。”
“那安排一下,我們一會去一趟醫院。”
“是。”
對話間,屏幕中的驥星河已經越過了終點線,時間是34分44秒,他快了16秒,於是歡呼聲從終點響起,很多人想要衝到正在減速慢跑,然後開始慢走的驥星河身邊,但有醫護人員抬着擔架先衝了過去,於是人羣停了下來,他們擔心的看着驥星河。
因爲他們都知道,當驥星河停下來的時候,就是驥星河倒在擔架上的時候。
倒下去之後,他還能重新站起來嗎?
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因爲驥星河沒有倒下,終於停了下來的他腰背挺拔,站在那像是一棵佇立在峭壁之上的常青松,目光平靜的看着滿臉擔心的裴靜伸出了手。
“小姑娘,我的刀。”
體育館主席臺上的屠遠笑了起來,他知道他今天去不成醫院了。
第012章 子貢不及我
小姑娘,我的刀。
刀,不是包。
裴靜一開始認爲是因爲周圍的歡呼聲過於喧鬧所以她聽錯了,認爲是驥星河現在太累了所以吐字不清晰,但當她把包遞給了驥星河,而驥星河當着她的面打開了包,她就知道她沒有聽錯。
那個她隨身攜帶的包裏是兩把刀,驥星河的刀。
這個六十五歲要參軍爲子報仇的老頭,隨身攜帶了兩把刀。在三十五分鐘之內跑完了十公里之後,他沒有累的癱倒在地,而是挺拔如松的站在那索要他的刀。
可是,刀這種兵器在異星前線的戰場上又有什麼用呢?帝國猩猩們駕駛的是機甲啊,在平均高度4.5米的機甲面前,這兩把能夠輕易放在手包裏的刀和牙籤又有什麼區別呢?
或許,這只是一種精神寄託。
就像是所有人都很清楚,驥星河去了異星前線也沒有任何意義,但驥星河還是要去一樣。
思緒複雜的裴靜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
“驥爺爺,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驥星河其實也有千言萬語想說,但他不願意說,看着鏡頭的他也只說出了一句話。
“不用了,我還可以再跑十公里。”
於是看到驥星河此刻樣子的人,聽到他這一句話的人,心裏面幾乎都產生了同樣的想法:這是一個倔強的老頭。
“採訪他,繼續採訪他。”
裴靜的耳機裏傳來了導播的提示聲,裴靜自己也很清楚這個時候採訪驥星河會帶來多麼高的收視率,以及在之後帶來多麼高的點擊率,但她真心的認爲驥星河現在需要休息,於是輕聲問道:“驥爺爺,你什麼時候方便接受採訪?”
驥星河看着鏡頭沉吟了起來,他覺得屠遠現在應該正在看着他,而屠遠是此時新鳳城唯一一個能夠決定他可不可以去異星前線的人。裹挾輿論,並不代表他能夠無視規則,掌握規則和制定規則的那些人,往往最不喜歡的就是他的這種行爲。
六十五歲的人生平平無奇,但驥星河獲得了一些人生經驗。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有時間的話,我再聯繫你。”
這是婉拒,因爲驥星河並沒有索要裴靜的聯繫方式,所以他就算是有時間了也很難聯繫上裴靜。
這是威脅,因爲裴靜的聯繫方式其實並不難找,她的工作單位是新鳳城電視臺。而除了裴靜之外,未來幾個月時間裏,想要採訪他的‘裴靜’有千千萬萬個。
這是以退爲進。
驥星河在鏡頭之中遠走,背影消失在了擁簇而來的人羣之中,但看着驥星河的裴靜卻感覺到了孤獨的味道:驥星河身處於人羣之中,但這些人卻沒法給他一個他想要的擁抱,驥星河身處於蔚藍星之上,心卻在異星前線,驥星河活着,可他已經死了。
好想抱抱這個可憐又可敬的倔強老頭啊。
……
“你真的想去送死?”
屠遠看着站在他身前的驥星河,面無表情的問出了一個並不禮貌的問題,不禮貌是因爲雙方的年齡。
驥星河沉默無言,目光平靜的看着屠遠,因爲身高的原因,一米九的他像是在俯視一米七八的屠遠。這也是一種不禮貌,原因是雙方的身份。
但這兩個人都不在乎這些東西,繁文縟節在很多時候不存在任何意義。
“爲什麼你不願意跟他們多說幾句話呢?”
屠遠繼續提問,他說的是那些認識驥星河,並得到消息趕來的人,這些人好不容易在擁簇的人羣之中靠近驥星河,卻只能一邊呼喊着老驥,一邊看着他們口中的老驥狼狽離開。
跑十公里的驥星河沒有狼狽,被人羣擁簇的驥星河沒有狼狽,面對少將屠遠的驥星河沒有狼狽,但面對這些人的時候,驥星河看起來有些狼狽。
驥星河很清楚他爲什麼不願意和那些認識他的人多說幾句話,他也清楚屠遠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繼續保持沉默,只是俯視着屠遠,堅定的眼神之中出現了一絲哀求的情緒。
屠遠沉默了片刻。
“今天的體能測試已經全部結束了,比我們預計的要晚了很長時間,因爲參加的人比原本在網絡上報名的人多了很多,從七千人變成了一萬三千人,多出來的六千人……全都是因爲你。”
報名一般都是在網絡上提前填寫相關資料,現場報名只是一個流程,沒人指望那些不願意在網絡上動動手指的人,真的來現場報名。但當驥星河簡簡單單的故事,因爲他的參加而轟傳開來的時候,很多原本在網絡上報了名但卻沒有來現場的人,沉默的來到了現場參加考覈。還有一些沒有報過名的人,來到了現場報名並參加了體能考覈。
於新鳳城的總人口數量而言,一萬三千人不算多,但結合體能測試的具體內容,以及這場測試的目的,一萬三千人已經很多了,多出來的六千人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
不考慮有多少人過關,這對於聯邦來說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驥星河終於出聲:“不用謝。”
屠遠笑了起來,他其實還有些擔心驥星河的身體,但現在驥星河還能開玩笑,那就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驥星河不是在開玩笑,他真心的在說不用謝,同時還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的是那些通過體能考覈的人,是這些人的父母親人。
“我有上中下三策。”屠遠收起笑容認真的問道:“你想要先聽哪一個?”
“哪一個能讓我報仇?”
“都有可能。”
“上策。”
“上策是,我們把你包裝成徵兵廣告的形象代言人,你在全聯邦所有的城市走一個遍,然後帶着全聯邦之力去異星前線,我們肯定贏,你肯定能報仇成功。”
剛剛在心裏說過對不起的驥星河搖了搖頭。
屠遠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有怒其不爭,或許他也覺得這樣做雖然是最有利的,但卻是最不人性化的。
“中策是我讓你去異星前線,但你只能留在後方基地,你的軍旅生活會被直播,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修車。我查過了,幾乎所有的軍用汽車你都能修,不會修的也有人能教你。就算是你修的慢一些,但這同樣是一種參與戰爭的方式,如果我們贏了的話,你就能報仇成功。”
從肯定贏,到如果我們贏了的話,上策和中策之間的差距大到了不可計量。
但驥星河還是搖了搖頭。
屠遠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真是個倔強的老頭啊。
“要我和你具體的說一些這之間的區別,說一說在如今的形勢之下,你身爲聯邦人,身爲一個聯邦戰鬥英雄的父親,應該有的責任和義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