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99章

作者:水叶子

因是要清淨說話,張亮就沒在書房外留下人,“哥,元正日的大朝會不過是例行文章罷了,還能有什麼大事竟至於把你氣成這樣?”,口中說着,他邊將倒好的茶水遞了過去。

“哼”,張湋將接過遞來的茶盞重重往身邊的案几上一頓,“怎麼沒有大事,今天大朝會上樁樁件件都是大事”。

張亮正要說什麼時,一邊的唐成笑着接過話頭兒對他道:“明之,先吩咐廚下送些喫食過來,凡參加大朝會起身就早,起得太早未必就有胃口,這麼長時間下來張大人想必也餓了,不拘什麼先上着點兒墊補墊補也好。此外,找個人服侍張大人把朝服換下來也是正經,這麼一身嚴嚴正正的,不說張大人穿着,就是我們看着都覺得累。”

聞言,張亮撫額自責道:“還是無缺想得周到”,就連張湋也聽得笑了笑,“換換衣服是正經,至於喫食嘛,二弟你交代一下不用太費事,來碗熱熱的湯餅就行,要多放些蔥,無缺不說還好,這一說我還真覺得有些餓了”。

就唐成這麼一插話的功夫,屋裏的氣氛好了不少,等張湋換好常服出來後,明顯已沒了剛纔的激動。

張亮又給他換了一盞熱茶遞過,“大哥,大朝會上到底出啥事了?”。

“按朝廷儀典,元正日大朝會上凡羣臣賀春之後當是由殿中侍御史奏報天下祥瑞,帝子有德,天降祥瑞以嘉之,這祥瑞歷來便是應天子而生,誰敢僭越?可今天倒好,樁樁件件竟全是衝皇后去的”,張湋輕呷了一口茶水後繼續道:“先是出自知太史事迦葉志忠的祥瑞,言說其近日在長安城中常聽小兒歌謠,這歌謠的頭兩句便是‘桑條韋也,女時韋也’,可笑,這樣的歌謠你二人可曾聽過?”。

小兒歌謠在後世算不得什麼,但在中國古代可就了不得了,每逢亂世有朝代更迭時這樣的歌謠必定遍天下流傳,“十八子”就是一個最有名的例子,因歌謠最易口口傳唱,也最被普通百姓信服爲天意所詔,是以對於收服民心實是威力巨大。也因此就多有仿造的,久而久之,造童謠就成了譏緯術中很厲害的一個殺招。

也正是因爲如此,歷朝歷代的朝廷都對此監管甚嚴,一旦發現有造此歌謠者,即以十大逆之首的址醋镎撎帲瑓s沒想到這大唐好好地竟然就出了韋皇后的歌謠。

“哥,這話能當真?”,張亮說了一句後喃喃念起“桑條韋也,女時韋也”這兩句歌謠來,歷來凡是這樣的歌謠都得繞個彎子才能明白它的意思,以此故作高深的拙劣法門愚弄百姓。

“明之,不用多想了,韋乃是皇后的姓氏,皇后掌蠶桑,桑條韋也這句該是讚頌皇后母儀天下,親自養蠶,植桑以教導天下婦人,合起來理解就是說皇后賢德已得上蒼認可,張大人,未知我解的可對?”,見張湋點頭,唐成展顏笑道:“這詞兒編的實在拙劣,比之先皇后未建僞朝前就天下傳唱的《嫵媚娘》可差的遠了。”

“什麼詞不要緊,重要的便是無缺你這最後一句,先皇后臨朝稱制之前,《嫵媚娘》先已遍傳天下,黔首百姓人人爭相傳唱。今日朝會上那迦葉志忠也進獻了十二首《桑韋歌》,奏請傳唱天下,陛下……竟然當殿準了!”。

“韋氏這分明是在試探民心,進而收取民心,陛下……”,張亮後面的話實在無法再說,最終歸於兄長剛纔的長嘆。

看到他們這樣子,唐成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前朝之鑑歷歷,爾今韋后不過是在照貓畫虎而已,如此明顯的伎倆方今天子竟然視若未見,當皇帝當到他這份兒上也真是夠意思了。

“不止於此,此後又有韋黨將去年宮中傳出的五彩祥雲舊事給翻了出來,言說皇后衣裙中騰起五彩祥雲乃是天降吉兆,應傳詔畫工據此繪《祥雲圖》以記之,陛下也準了,並當殿口諭此圖成後先在皇城傳閱,隨後繪製多份遍傳天下道州”,張湋越說聲音越低沉,“最多不用兩月,天下百姓就該盡知皇后娘娘身上出祥瑞了”。

至此,唐成與張亮徹底無語了,靜聽張湋繼續說道,“祥瑞之事後,韋黨繼而又上了一本奏章,言元正之日請爲陛下及皇后加尊號,照舊是當殿照準,而今陛下已被尊爲應天神龍皇帝,皇后則被尊爲順天翊聖皇后”。

正在這時,下人送來了湯餅,也即後世的手擀麪,張亮邊親自接過湯餅遞予張湋,邊悶悶聲道:“好一個天皇天后,與前朝高宗皇帝與則天皇后並稱的天皇天后何其相似?”。

此時讀書人喫飯講究個事不言,寢不語,張湋喫麪時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唐成把玩着手中的茶盞分析着剛纔的這些信息,比之剛來長安時聽到的那些,韋后的步子明顯是越邁越大了。

藉着前廢太子宮變之事出現的高層空缺,韋后接連將自己的族人韋溫、韋安石、韋巨源及從武三思處接收過來的親信宗楚客都塞進了政事堂,以至於如今的政事堂中位列宰相的多達七八人,政事堂已是如此,那其他安置到皇城各部寺監的族人更不用提了。經過一年多的調整完成內政的佈置後,韋后隨即的大動作就是一個多月前的撤換羽林大將,羽林兩衛四軍的將領在一夜之間悉數盡被撤換。

一內政,一兵事兩邊佈置,但這相對於整個天下而言,畢竟還都算僅發生在長安的內事,但在這兩件事佈置完畢後,趁着這次新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韋后正式開始了向外拓展的步伐。原本僅在長安皇宮內傳播的皇后祥瑞遍傳天下,此時的民間百姓們原本就對這些歌謠符語五彩祥雲之類的事情沒什麼免疫力,再加上又是以朝廷的正規渠道傳播的,這就爲此更添了一份官方色彩的可信度,老百姓就是想不信都不行了。與此同時皇后加天后尊號的詔書再一頒行天下……這不一個活脫脫的唐朝版造神邉勇铮�

以前看歷史書中對韋后的評價都不高,有的恨不得把她寫成個蠢蛋,但親自穿越來唐目睹她這一着連着一着,先朝堂再羽林,先內後外的一環連着一環的佈置後,唐成對後世史書中的說法真是嗤之以鼻了,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步,蠢蛋能幹的出來?

現今就看南郊祭天大典了,看韋后的佈置,只要參加完這次大典,她頭頂上“天命神授”的光環就算在天下臣民面前穩穩當當的套上了,這也意味着她所有的前期佈置都已完成,此後什麼時候發動……

靠,早知道會穿越這麼一回,後世裏就是學歷史再不好找工作,上大學的時候也非報這個系不可了!

眼見着張湋的一碗湯麪喫完,唐成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今天朝會上南郊祭天大典的時間定了嗎?”。

放下碗的張湋正要回答,書房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隨即下人來報,言說三殿下到了。

“東波,我聽王毛仲說你出了朱雀門後往西走了,就知你定是到了明之這兒,果不其然哪”,李隆基含笑向張湋說完後,扭過頭來道:“無缺也在這兒,這倒是趕的巧”。

唐成聞言一笑,張湋答話道:“散朝之後屬下見殿下同相王府其他幾位殿下結伴而行,知是有事,遂就先走了”。

“每年一次去給諸位叔父及姑姑們走禮,這事兒有大哥在就行,本王去不去也無礙什麼,是以跑了兩家後就先溜了”,言至此處,李隆基朗朗一笑的擺手道:“走,屋裏說話”。

因剛纔的說及的內容太揪心,唐成三人間的氣氛有些沉悶,一身英氣的李隆基一來,朗朗一笑之間倒把書房中原本的沉悶氣息沖淡了不少。

自從見面這麼長時間以來,唐成見到的李隆基是一個很四海的少壯,每一次見面都能感覺到他的爽朗與真眨纱颂瞥捎挚偨Y出了他的另一個優點,即擁有極強的親和力。

李隆基是唐成押上全部身家的投資對象,所以每一次只要有機會見面,唐成總是抓緊機會觀察並進行分析,有大志,敢於出頭任事,能虛心納言,再加上極強的親和力,雖然眼前朝局大勢不好,但唐成卻通過對李隆基的觀察補充了更多的信心。

經過前朝武則天對李唐宗室的大肆殺戮後,方今老一輩存留下來的不多,且還多是如相王一羣安閒保身之輩,唯一一個傑出的太平公主還是個女身。老一輩沒指靠了,年輕一輩則多是被幼年目睹的宗族殺伐給嚇住了,個個年紀輕輕想的也是如何全身避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李成器。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皇室兩代的男人裏面,李隆基確乎是鶴立雞羣式的人物,投資在這個人身上,值了。

唐成想着這些的時候,張亮輕聲問道:“殿下來找屬下可是有什麼事情?”。

“本王於近日想安排幾場馬毬賽,名單嘛自會與東波及幽求等人商議,至於這場地之事就勞明之受累了”。

“馬毬賽”,聽到這個名目,唐成隨即反應過來李隆基此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時打馬毬因爲天子的喜好與提倡實已成了風靡天下的邉樱瓦B唐成自己在山南上學的時候都跟着練習過。山南已是如此,長安的興盛就更不待言了。

大正月裏以李隆基的身份若是四處拜會人倒實在不方便,而通過這樣的馬毬賽與目標交往就正常的多了,在去歲大唐與吐蕃的馬毬賽中,大唐以四對十完勝對手,李隆基就是出戰的四人之一,他愛打馬毬已是京中盡人皆知,別人再說不出個什麼來。便是傳到韋后耳中,這對李隆基來說也是最好的掩護。

看似一個不經意的馬毬賽竟是一箭雙鵰的好招兒。

“是,屬下下午就着手辦理此事”。

“好”,李隆基向張亮點了點頭後,看着唐成道:“無缺,適才你們在說什麼?”。

“張大人對早間的朝會之事義憤填膺”,唐成笑笑道:“屬下則是在問南郊祭天大典的日期可確定了”。

“定了,就在三月”,李隆基說話間搖了搖頭,“去年歲末韋后將此事初交辦給禮部時就被人捅了出來,直使整個長安城內物議沸騰,隨後此事消弭了一些時日沒見提起,本王與諸多官員一樣,原還想着是皇后有所顧忌而廢棄了這想法,卻沒想到今天的朝會上竟然一舉給定下來了”。

唐成自然知道那事兒是誰給捅出來的,聞言因就問道:“這麼大的事情公主就任其定案了不成?”。

“公主自不能親自撕破臉來駁此事,不過她素日交厚的那些文臣也是盡力了,當時朝堂中兩方臣子爲此事論辯極烈,擋下皇后亞獻也非不可能,可惜,最終事情壞在了祝欽明及竇懷貞身上”。

“竇懷貞無德,祝欽明無恥”說這話的自然是張湋。

“東波說得好”,提到這兩人李隆基也是氣兒不打一出來,“要駁此事就只能從禮制上入手,其時雙方論辯的焦點也在這裏,自三皇五帝以來何曾有以女身參加祭天大典的?這實是韋黨致命的短處,可恨那祝欽明爲阿諛皇后,跳出來說他曾在翻閱古書時發現遠古時朝廷每有大的祭祀,都有皇后參加獻祭,是以今次祭天大典韋后也當參加,並助祭天地”。

“如此大事,口說無憑,他可有實證?”。

“有,此佞臣分明是早有準備,將書卷都帶上了朝堂,不過他所舉之例破綻實多,蓋因他所引書中說到的皇后參與獻祭乃是祭祀祖宗,並非祭祀天地,二者之間實有天淵之別,不過這廝好歹算給韋黨找了一個支撐,韋黨據此論辯,對手自然不服,雙方愈發爭論的激烈,說到急處差點沒在朝堂上廝打起來。一時僵持不下,陛下乃口詔禮部尚書竇懷貞裁決”。

言至此處,李隆基仰頭之間一聲浩嘆,“竇懷貞讀書人出身,早年聲望極高,如今亦是天下共尊的士林領袖之一,因是如此才由他出掌司職教化的禮部尚書一職,見陛下命他裁決,許多臣官都與本王一樣心中未嘗不喜,孰料……”。

“孰料竇懷貞竟然捏着鼻子說瞎話,裁決皇后以亞獻身份祝祭天地不違禮法,陛下乃就此準其裁決”,接過李隆基的話頭,張湋咬牙切齒道:“今日之事一壞於祝欽明,二壞於竇懷貞,尤其是那竇懷貞寡廉鮮恥,爲一己之私連孔聖都不認了。自三皇五帝以來何曾有過皇后祭天的?先皇后雖在封禪泰山時擔任亞獻,卻也對祭天大典從未染指,本朝這是第一遭兒”。

日怪呀,禮部尚書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還有士林領袖也不是草包能幹上的,這竇懷貞既然兼具兩種身份,不可能對這事兒真不清楚,但到底發生了什麼竟使他不顧顏面的在朝會中如此表現?想到這裏,唐成將眼光自然的投向了李隆基。

“此中緣由我也是朝會後聽了高力士所說才知,昨晚除夕,陛下曾召集了數位大臣進宮飲宴守歲,竇懷貞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在昨晚,正妻早喪的竇懷貞又有了新夫人,且婚禮就是陛下親自主持的。”

聞言,張亮恍然道:“美人計?”。

誰知聽到張亮這話後,李隆基既然忍不住滿是譏嘲的大笑起來,“明之可曾見過六十多歲滿臉皺紋的美人?那新夫人乃是韋后的乳母,竇懷貞就此一躍成了天子皇后的阿奢(唐人對奶孃丈夫的專稱),若是私宅裏相見,便是天子皇后也得向他行半禮,這就是今天朝堂上竇懷貞如此表現的原因所在”。

聞言,唐成一笑過後向張湋道:“如此看來今日朝堂之事韋后是早有佈置,勢在必得的,以今時之朝局便是擋也擋不住,既然明知事不可爲,張大人倒儘可豁達些,不值當爲這些小人生氣”。

“無缺說的對,東波且放寬心,做好自己的事倒比與這些無恥之輩置氣更爲有用”,嘴裏說着話李隆基已站起身來,“本王中午還要去公主府點卯赴宴,就不多留了,明之,安排馬毬賽之事要抓緊了”。

張亮起身點了點頭,隨即唐成三人一起送李隆基出書房而去。

送至府門口,李隆基分明已經上了氈車卻又透過窗子向唐成招了招手,“無缺你上來一下,本王有些事剛纔忘了交代。”

唐成詫異的上了氈車,“殿下什麼事兒?”。

“坐下說”,李隆基拍了拍身邊的坐榻,等唐成坐下後這纔開口道:“自得了你上次那份名錄之後,本王的進展快了許多,你的大功無需再多贅言。而今又有一事未知無缺可有辦法”。

“什麼事殿下儘管說就是,只要能做到的,屬下敢不盡力?”。

“近來交結左衛中層將領雖頗有收穫,然則自二韋兄弟入主羽林以來行事謹慎,處處懷柔,軍中將士雖看不起爾等,但惡感也是越來越少,長此以往士氣難以爲用啊!宮變事大,動輒便是殺身之禍,若欲鼓動羽林軍士參與此事本就不易,再任韋播這般懷柔下去,便是交結了諸多中等將佐也難成事”。

靠,不能啥事都讓我幹吧,我又不是個超人!聞言,唐成沉吟了許久,才緩緩聲道:“然則殿下有何計較?”。

“本王正在於葛、陳兩位將領商議此事,總之不能讓韋播這般輕鬆統軍罷了”。

“我至今尚未入軍,情況不明想什麼都是無用,且等人日過了之後再說吧”,茲事體大,臥底又實在危險,對於這樣的事情唐成總不能真去奮不顧身,是以話就說的低調含糊。

投資要盡力是不錯,但也不能還沒見到成果就先把投資人自己都搭進去了吧!

第二百零一章 臥底與反臥底

當天中午,唐成就留在張亮家喫的飯,酒宴結束之後,要出去張羅馬毬賽相關事情的張亮與唐成並肩出府。

“無缺,自打上午你從三殿下的氈車上下來之後就有些悶悶不樂的,中午飲酒也不盡興,什麼事兒我不問你,不過你若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可得直說”。

揚州相識,再經過金州相見及長安這段日子的相處之後,唐成實已將張亮視爲好友,這個人也的確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唐成對着他也沒什麼好掩飾的,“明之,我心情的確是不太好,就是感覺累”。

“累!那就趁這幾天好生歇歇,事情要做,身子可也不敢耽擱”,張亮停住步子扭頭看着唐成關切的交代了幾句後,邁步之間復又一笑道,“不過你做起事來的那股子勁兒我去年可是在金州見識過的,那些日子你天天忙成啥了,見面的時候還不是精神抖數模瑺懘硕祭者�跟我說過好幾次,怎麼?現在比金州還忙?”。

“那算什麼累?”,唐成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說的是這兒,心累”。

“心累?”。

“是啊,心累”,唐成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在金州的時候親眼看着一條路從無到有的在自己手裏修起來,想着無數的車馬商隊會沿着這條路源源不斷的前來金州,想着金州就此一天天走向繁華,再想想那些個金州百姓們出行時再不用翻山越嶺的,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有了那條路,有了那條我親手修起來的路才帶來如此多的變化,明之,換了你幹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會覺得累?就是累也高興!”。

“哪像現在,自打到了長安就算掉到一個爛泥坑裏了,掉吧一時也掉不下去,但想爬又爬不起來,身子外面緊緊裹着一層爛泥,整個人在泥坑裏糊着,漿着,拖着扯着,拽着纏着,永遠也別想痛痛快快的做事,就這麼撕來扯去鬧騰的精疲力竭之後,再回過臉兒來一想,不過就是窩裏斗的窮掐罷了,累個臭死,一個不好還得把命搭上的結果卻是於家於國無益,天天過這樣的日子還能不累?早知道這樣我他娘還不如呆在山南跟於大人一起修路,每天就算累好歹也還知道自己受累的結果是什麼”,唐成的聲音由越來越快到漸次又歸於平靜,無奈的一笑後,唐成最終吐出了心中的那股子憋氣,“明之,俟這件事情一了,我拔腳就走,這長安城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自打認識以來,張亮所見的唐成雖然年紀輕,但不管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兒的時候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沉凝自信模樣,看着讓人很放心也很安心,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接觸的時間長了之後張亮渾然忘記了唐成的年齡,雖然年齡大了十幾歲,張亮一直是與唐成平輩論交,且心裏也沒覺着這樣有任何不對。然而就在此刻,張亮終於深切地感受到了唐成的另一面。

原來他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也有情緒肆意奔湧不加節制的時候,原來他最喜歡的還是實實在在的做事,同時也要實實在在的能看到自己做事後改變的結果。

“累呀,誰不累,你累,我也累,家兄及三殿下也累。現如今的皇城及宮城就是個大悶酒罈子,但凡誰跟它沾上點邊兒就得被悶進去,誰想過這樣的日子?不是沒辦法嘛!要想透氣總得把那悶罈子摔破了纔行,你我現在乾的不就是這事兒?”,張亮放慢了腳步,靠近唐成身邊輕拍着他的肩膀低聲道:“你我都是讀書人出身,幼受孔子遺教,治國平天下都不知跟着夫子念過多少遍,而今還能眼看着後宮亂政,乾綱易主不去盡一份心力?往大了說這是我輩讀書人的責任,往小裏說這也是成就個人功業最好機會,自古以來有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着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呢!無缺,適逢斯世,你我生當其時,生當其所,正該一展胸中抱負才是,就是累些也得咬牙忍了,歸根結底還是夫子那句老話‘任重而道遠,士不可不弘毅’”。

張亮這一番溫言相勸讓唐成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有很多事情尤其是這種關乎於人生價值和理想追求的東西註定了沒辦法在一起討論。想到這裏,發泄過後的他也再沒了就此話題深說的興趣。

唐成無言,見他這悶悶不語的樣子,張亮以爲他還沒從消沉的情緒裏走出來,於是呵呵一笑道:“無缺,三殿下跟我說過幾次你居功甚大,待此次事成必當厚厚的酬功,介時你必是要被重用的,想走怎麼行?”。

不走?難不成兒還在這兒跳進一個更大的泥塘跟太平公主死磕?幹翻韋后李隆基身份變化之後就有實力了,能抽身出來要是再不知道走的話,那簡直就是傻逼了,靠,孫子纔不走!唐成在心裏跟自己發狠的同時,也認可了張亮剛纔的一句話,現如今凡是跟皇城宮城沾上邊兒的都得被捲進去,想走也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得繼續悶着,要想早點暢暢快快的從這泥塘子裏脫身,就只能想辦法早點把這悶酒罈子給砸破了。

幹,既然沒別的路走了,那就狠命拼他孃的!

張亮感受到唐成的情緒變化後,想着是自己的那番勸誡起了作用,哈哈一笑的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給他鼓勁兒。

張亮用自己的馬車將唐成送回了住處,到地方了之後唐成正要下車時卻又轉身過來,“明之,我倒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了”。

“你我之間何需一個請字,但說就是”。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七織還要回園子,無論如何你得幫我把她護持住了纔行”。

見唐成鄭而重之說出的竟是這事,張亮臉上的笑容變得很是曖昧,人不風流枉少年,更何況對方還是七織那樣的極品,看來三殿下沒說錯,唐成不是不風流,只是眼光太高罷了。

“你現在不用下車了”,張亮嘴裏說着,手上順勢就將唐成又按回了車中的坐榻上,“我正好要去園子,你順路跟着去把七織的身契拿上,趕人日節後到萬年縣衙給她辦個放良文書,再由戶曹將她的身籍直接掛在你的‘過所’上就成了,她成了你的人後還要我護持什麼?至於初六回雅正園,無缺,你妥妥的放心,園子裏已經找到新人了,讓她安心服侍你就是”。

“行,我就跟你跑一趟,身契我要了,不過初六她還是得回園子,歌詩演舞什麼的跟以前一樣,不過還就是剛纔那句話,明之,那是你的地頭兒,你一定得把她護持好了”。

“這……無缺,你到底啥意思?”。

“園子畢竟是剛開業不久,七織又是正火的時候,現在走了也不合適,明之你大方,我也不能只顧着自己吧”,七織那些“離經叛道”的話自然不能對張亮直說,唐成也就打了個花呼哨兒,“白給你留一個臺柱子撐場面還不高興?走吧”。

轔轔聲中,張亮的馬車在唐成住處門口停了一會兒後就又折往了雅正園,倒讓那一心盼着有客來訪後能混幾個賞錢的門子失望不已。

當唐成從雅正園裏回來時,剛進二進院子門,正房裏的七織已迎了出來,“滑頭,你還知道回來!”。

“昨晚上還是呆瓜,今天就成滑頭了?這變化也太快了吧”,因是身契拿的利索,唐成心情好了不少,說笑着在屋裏的胡凳上坐下後,反腕之間就將兩張厚厚的發黃桑皮紙推到了七織面前。

“不是滑頭你走那麼早,讓他們……”,一臉笑吟吟的七織話說到這裏猛地斷了,人也驀地從胡登上站了起來,“身契?”。

“你不都拿到手上了,還問我?”,唐成哈哈一笑,“從今天開始,你和小青就是自由身了,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好彩頭吧!”。

對於一個煙花出身的女子來說,身契到底有多重要根本不用多說,尤其是像七織這樣正當紅能掙大錢的要想拿回自己的身契就更難,你就是再有錢想買,那也得老闆願意賣搖錢樹纔行,由是,七織此刻心情的複雜與激盪也就可想而知了,手裏拿着那一紙跟命一樣貴重的身契,臉上風雲變幻的七織憋了好長時間後才能正常說話,“誰讓你贖我的?昨個兒我都說過還要回……”。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你想回去就還回去,我不拘你”,唐成理解七織心裏的感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身契仔細疊好後放進了七織手中,正色和聲道:“你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我已經跟明之說過請她好生護持你,雅正園有相王府在後面撐着,敢來鬧事的不多,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

“嗯”,此時,七織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緊緊攥着身契一頭扎進了唐成懷裏,許久許久之後才突然冒出來一句,“給我贖身花了多少錢?我用私房還你”。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這些日子貼出的私房也算算”,唐成摟着七織的手順着腰肢滑下去後原就是在輕輕的撫摸,此時卻重重的捏了一下,“小心眼兒”。

……

此後幾天,這院子裏的笑聲益發的多了,七織進出之間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而她對唐成的照顧也實在是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竈頭杜婆子哪一點兒在家伺候男人的功夫早被七織挖了個底兒掉。至於晚上的閨房香豔旖旎更不必提。

要說實在有點美中不足的話,就是算安全期及儘量避免讓七織懷孕的手段哂蒙媳容^麻煩,好在唐成在後世裏也算積累下了不少相關經驗,不至於出什麼漏子。

笑是能傳染的,跟一個天天笑容不斷的人在一起心情總會好很多,而和諧的私房生活也有益於調節身心,總而言之,從除夕夜到初六這幾天的悠閒生活很好的調整了唐成對現狀不滿引起的心悶氣躁,當初六早上送走一臉不捨卻又隱隱期待的七織後,唐成展展胸,擴擴臂就覺得全身松爽,精力充沛。

“老周,若是有人來訪就說我拜客去了”,唐成向門子交代了一句後,轉身大步回了後院兒的書房。

打開書案上鎖着的木匣子,裏面是一疊紙,這些就是莊子裏那些人整個年節間的勞動成果,二十三個人除了留守人員之外,其他人正好被分成十組,而他們的監控對象正是韋播手下羽林左衛萬騎軍中的十個統兵郎將。

十個郎將每人近十天的記錄,總起來這疊紙張就達百餘張之多,唐成將他們細細的理清楚之後便伏案埋頭細看起來。

他最先看的就是葛福順及陳玄禮兩人的記錄,這兩個可是李隆基在羽林軍中的基石力量,由不得唐成不關心。

仔細的翻看着兩人的記錄,唐成的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隨着這記錄翻看的越多,他心中的怒氣也就積累的越多,而這怒氣還有不少是衝着李隆基去的。

最終將兩人的記錄全部看完之後,唐成再也忍不住“啪”的一聲拍案而起,扯蛋,太他媽扯蛋了,此前與李隆基見面時苦口婆心一再提醒的話竟然半點效果都沒有,看看葛福順與陳玄禮這兩個蠢貨都幹了什麼!

短短的十天裏,他們居然就到劉幽求住處去了三次,另有兩次是三人一起在萬源樓飲宴,除此之外,這兩人好死不死的竟然還往相王府跑了兩回,以上這些記錄再加上初三初四初五三天的馬毬賽,這十天裏葛、陳兩人幾乎就跟相王府長在了一起。

就是個傻子看到他們這樣的舉動也該知道兩人與相王府的聯繫該是多麼緊密。而再進一步藉由劉幽求這條線索,原本隱沒在相王及李成器身後的李隆基就露出形跡了。

制舉出身的劉幽求不甘於做一個縣尉的小官投靠到李隆基身邊,這是隨便一查就能查出來的事情,能瞞得了誰?

跟羽林軍中將領有來往交情並不是什麼大事,但來往的如此密切,又是在當前如此敏感的時刻,任誰見着這樣的記錄能不起疑?

靠,大家要乾的可是提着腦袋的宮變,這兩個腦袋被肌肉塞滿的蠢貨難道連一點警醒的意識都沒有?自己一再囑咐李隆基的事情他竟然就不知道轉告兩人一聲?這一刻,唐成的心裏真是充滿了憤怒,憤怒於葛、陳的不知收斂,憤怒於李隆基與劉幽求竟然也想不到這一點,更憤怒於自己竟然要跟這些人一起幹一件稍有差池就會屍骨無存的事情。

到底是他們太大意,還是這年頭政治鬥爭中監聽監察手段的哂锰偬质瑁灾领端麄兏揪筒痪邆渲敿毜谋C芤庾R?

負手在書房裏連轉了四五圈兒之後,唐成才慢慢的平靜下來,開始想着兩個至關重要的事情。葛、陳兩人這十天的反常舉動有沒有別人——尤其是韋黨人注意到?關於他兩人的這個反常記錄要不要報予韋播知道,若是不報,負責監控他們的那四個人怎麼處理,他們可是韋播親手挑選出的親信。

尤其是想到後一點時,唐成就覺得心裏直窩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想到他親自交辦的第一個任務就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端起案几上已經涼下來的茶水一飲而盡後,深呼吸一口氣的唐成在書案前坐下來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