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93章

作者:水叶子

見張亮只是一個人走了進來,李隆基微微一愣,隨即輕搖着手中的酒觴笑問道:“明之,佳人何在?”。

“殿下,此事倒有些不方便處,屬下此前也是剛剛知道”,張亮緩步到了李隆基一側,伸手捧甌爲其續滿觴中酒後,微一遲疑之間便將適才觀景亭中所見悉數說出,“殿下,你看……”。

“噢,竟有此事”,細細聽完張亮所說,李隆基扣着手中的酒觴沉吟片刻後,驀然哈哈大笑聲道:“明之,你曾向本王奏報說唐成自律謹嚴,孤身客居竟無眠花宿柳之舉,今日如何?青春年少豈有不風流的,不過是他眼界太高罷了”。

張亮跟着李隆基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素知這個主子風流成性,最是有寡人之疾的,剛纔也正是他吩咐自己去召七織前來佐酒,此刻卻又笑的如此……,一時間倒讓張亮摸不準他的心思了,“殿下的意思是?”。

“明之,我問你,我命召七織前來侍酒之事你剛纔可曾於唐成面前說過?”。

“不曾”。

“這就好”,李隆基聞言滿是讚賞地點頭一笑,“臨機知變,明之你做的對”。

大笑之間站起身時,酒意上頭的李隆基腳下已是踉踉蹌蹌,當他端起另一尊滿斟的酒觴時,觴中的酒漿漾漾蕩蕩潑灑出來滴的他手上、衣服上到處都是,對此,李隆基渾不在意,將那觴酒遞給張亮後,舉觴邀飲之間他已將自己手中滿觴美酒一飲而盡,“七織雖美,終不過是藏於內室,遊戲於牀榻之間一婦人耳;唐成奇才也,似這等賢才凡有志於時於世者誰不寶之重之?婦人與賢才孰輕孰重,似曹阿瞞那等逆國奸臣尚知‘周公吐脯,天下歸心’,本王難倒連他也不如?”。

言至此處,酒意上頭的李隆基將手中空觴重重往案几上一頓,“蓬”的一響聲中,高聲道:“爲一婦人失一賢才,吾不爲也!明之,此事就此揭過,此後便是爾兄當面,也不得提起半句”。

聞言,大感振奮的張亮放下酒觴,退步之間拱手深揖作禮的宏聲道:“輕婦人而重賢才,殿下英明如此,大志必成”。

……

正值張亮與李隆基言說七織之事時,另一間雅閣中的二韋兄弟也悄然交換了一個眼色。

長身玉立,容貌俊挺,這個唐成雖然年輕的讓人意外,但他雙眼中透出的凝鍊沉穩就連而立之齡的人也有不如,即便是他在明確知道身前坐着的自己兩人都是位高權尊時,二韋也沒能從唐成的神色中看出半點不自然來。

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意圖鑽營的急切,總之在以往那些行卷士子們身上看到的一切讓他們鄙薄不已的表現,唐成身上都沒有。他就這樣對面而坐,坦然自在的面對着二韋兄弟的注視。

不遠千里赴考京城,唐成在二韋的眼中自然是算不上富貴得志,但與此同時,真個見面之後,他們才發現眼前這個唐成也絕無預想中的落魄之態。

這樣的容貌與氣度俱佳的少年後進實在極易引人好感,更別說韋睿早對他的才情有了先入爲主的欣賞,“雅正園今晚的開業儀典能有這般熱鬧,朱雀街口那招引萬人空巷的布幔實是居功至偉,聽張明之所言,此事便是出自你的主意?”。

“是”,唐成頷首已應,“後學孟浪之舉,讓二位大人見笑了”。

“好一個孟浪之舉”,韋播接過了七弟的話頭,饒有興趣地問道:“你是怎麼想出這麼個主意的?”。

聞問,唐成略一沉吟後笑答道:“當日聞知明之先生要開這雅正園,後學因就想着能用事其中,無奈卻又尋不到什麼可效力處。想的急了索性就將整個園子的營卟僮飨滇嵡辶艘槐椋罱K後學想到了一個問題”。

“噢,什麼問題?”。

“庭院樓閣建好,各色所需人員皆備,當此之時,雅正園,甚或任何一處經濟營生開業時最重要的是什麼?”,面對興致盎然的二韋兄弟,唐成自問自答道:“以後學愚見,最重要處莫過於如何廣而周之,知者越多,來的人自然就會越多”,說到這裏,唐成微微一笑道:“就是好酒也怕巷子深嘛”。

唐成說的道理極其簡單,二韋自然明瞭,倒是韋播聽了唐成的最後一句話後,錯愕之間忍不住笑出聲道:“好酒也怕巷子深?這話聽着倒新鮮”。

“一樣是好酒,另一樣則是中酒,好酒深藏巷中,中酒則當壚賣於鬧市,旬月之間,中酒所賣之量必將遠超好酒,而其聲名也必將遠超好酒,緣故何在?非酒質不勝,實是地利不如,知者不幸病保瞥山忉屃诉@幾句後,微微一笑道:“其實,世間事又何止賣酒及雅正園如此?自古至今人們爲何汲汲難忘情於伯樂?以後學想來不過是因爲伯樂能發現‘好酒’於深巷之中,並借自身之聲名使之周知天下罷了。”

“你這說法古怪,但本將軍卻實在不能說你是錯”,短短的幾句交談,別的且不說,至少唐成這一反常人的思維方式與自成一家之言的說辭實在讓人大感興趣,韋播哈哈笑着點頭道:“你接着說”。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理,若想做好一件事,若要做好一件事最重要的就是需得先辨明做好此事的關鍵所在。後學既已找到雅正園開業的最關鍵之事後,要做的就不過是想法子儘量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力罷了”。

“這就有了布幔?”。

“是”,迎着笑問的韋睿,唐成也笑了起來,“其實布幔並不重要,即便不用布幔,自然也有別的廣而周之的辦法,譬如將這城中的乞兒都集中起來,再將雅正園開業之事編成唱詞廣爲傳唱,再譬如將雅正園開業的消息繪圖於各車行的馬車上,如此種種都可以達到目的。”

說完這些後,唐成收住話頭,盡斂臉上的笑容正色道:“辨明行事之關鍵之後,着力所求的便是結果,只要能達到目的,手段哂米钥筛F通變化,二位大人,未知後學所說的可對?”。

同樣斂了笑容的韋睿再次將唐成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比之剛纔初見,他這次看的更多了三分細緻,而雙眼中的欣賞之意也更多了幾分。

“說得好”,看過七弟的神色,韋播扭過頭來突然道:“唐成,我兄弟剛接了新職司,手下正乏人可用,你便過來如何?”。

……

二韋兄弟出了雅正園,車伕抖繮一揮,裝飾華麗的馬車隨即便平穩的駛出園子直奔朱雀大街而去。

“五哥,你覺得那唐成如何?”。

“是個可用之人”,想到唐成所說的那些聞所未聞的話語,韋播已是又笑出聲來,“至少這小子對我的脾胃”。

“是啊,現在總算不擔心那布幔之事是他碰邭庾采系牧耍Y合此事再仔細思量思量他適才所說,這是個會辦事也能辦事的人,實不可與那些整日只會誇誇其談的無聊士子們同日而語,在這一點上弟弟我自詡不會看錯人”,言至此處,韋睿自負的一笑,“更難得的是無論他的容貌還是風儀氣度皆是上上之選”。

說到這裏,韋睿扭過頭來道:“五哥,我記得你在山南東道觀察使衙門裏有人吧,傳書過去好生盤盤唐成的底,給那人交代清楚嘍,事無鉅細,一點一滴都不能漏”。

“這事好辦,倒是張明之那裏怎麼說?”,韋播不以爲意的搖了搖頭,“這個唐成看着挺靈便的,怎麼這事兒上倒犯了死性,張明之不過就是個商賈,能對他有多大的恩情?還非得讓他點頭才成?要我說咱們剛纔就不該急着走,就便兒找張明之把這話說了就是,不過就是要個人罷了,他張明之還敢不給?”。

“五哥,懂得知恩必報,對於咱們來說,唐成這樣的‘死性’可是好事啊!至於找張明之說話,好事不在急上,且等盤清楚了唐成的底細後再說”,言至此處,韋睿一拍韋播的臂膀道:“五哥放心,只要他沒問題,嘿,這個唐成咱們就要定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唐成,真君子也!

在雅正園門口目送二韋的馬車去遠之後,唐成微微一笑轉回了園子,進門後走不多遠,倒正好碰上酒意醺然的李隆基被張亮送了出來。

“賓客盈門,彩聲如潮,只看今天的開局,雅正園興旺可期”,帶着濃濃的酒氣,李隆基半拍半扶着唐成的肩膀笑說道:“唐成,這些天辛苦你了,從明個兒起好生歇歇,別累壞了身子”。

“辛苦些倒沒什麼,只要三殿下滿意就好”。

“滿意,當然滿意,唐成啊,剛纔本王還在跟明之說起,也不知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行事總是出人意表卻又能把事情辦得圓滿。明之還說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勝’,凡能用奇的都是名將,唐成你有名將潛質啊。”說到這裏時,半扶着唐成肩膀的李隆基邊往外走,邊哈哈而笑。

李隆基笑過之後抬手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人也靠的更近了些後溫言道:“所謂才子風流,你一人孤身客居京城,實不必太過自苦,七織絕色妖媚,倒正好是一解中夜寂寞的良伴”,言至此處,李隆基偏過頭對張亮道:“明之,此事就交給你了,這些日子若是不便且讓七織再堅持些時候,趁着這個時間派人出京物色合適的頂替人選,等人選定之後就安排七織漸次退出來,也好專心侍候唐成的飲食起居。明之,就讓你我來成就了這段才子佳人的風流佳話”。

“殿下放心,這事我明天一早就辦”,張亮點頭答應之後,還刻意笑着向唐成一拱手道:“恭喜,恭喜”。

“殿下好意……”,說話之間,幾人已經走到了李隆基的馬車前,唐成剛剛開口,只當他是臉薄不好意思的李隆基有些踉蹌的揮了揮手,“罷了,罷了,此事無需多言,本王做主就這麼定了”。

說完,酒意上湧的李隆基撫着額頭上了馬車,見他一副醉意湧湧的樣子,唐成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李隆基上車坐定之後,眼瞅着御手正要策馬前行時,又想起什麼的他伸手挑開了車窗的簾幕用發乾的聲音道:“倒是有件事差點給忘了,唐成啊,眼見年關將近而進京赴考的貢生們卻只能孤身客居京城,鎮國公主有意廣邀各地鄉貢生中佼佼者設一文會,時間就定在後天,你好生準備一下,介時隨本王一同赴會。以你的風儀才學,再有本王着力薦之,上元節後的禮部科試自是水到渠成”。

這話說完,重重打了個酒嗝兒的李隆基擺擺手,馬車轔轔而去。

送走李隆基,張亮扭過頭向唐成問道:“怎麼樣?二韋兄弟說什麼了?”。

唐成自打到京看過賀知章之後,就在想着科舉額度的事情,但聽到李隆基剛纔說的消息後,他反倒沒了預想中的興奮。

這事兒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剛聯絡上二韋兄弟卻又得着這樣的消息……想到這裏,唐成也沒顧上答話,先開口問道:“明之,你可知道韋氏家族對太平公主是個什麼態度?”。

“敬而遠之吧”,張亮沉吟了一會兒後又道:“嗯,就是這樣,現如今兩邊是誰也不得罪誰。公主偶有所求,韋后一次也沒駁過,反之亦然,雖兴苤f后於私德上有虧,但公主從不曾對韋后指摘過半句。年節裏雙方禮來禮往酬答的也很是熱絡,至少在面上看來這姑嫂兩人處的極好。但私下裏……”。

嘿嘿一笑過後,張亮邊走邊繼續說道:“公主殿下跟咱們王爺還不一樣,咱們王爺不預政事、性子恬淡可謂是滿城皆知,韋后對相王爺是再放心不過的。而公主在先朝就有志於皇太女之位,後來雖然見事不可爲收手極快,那番心思卻瞞不住人,韋后焉能不知?但是知道也不好辦,今上能從房州回京重繼帝位全仗的是昔日張柬之等‘五王’的宮變之功,在那次誅殺張宗昌等人的宮變中公主是立有大功的,‘鎮國’的封號正是由此而來;就不說這個,公主在前朝時就開始積蓄實力直到如今,這麼些年下來不論在內宮還是朝中及地方,其經營起的潛勢力到底有多大誰也不清楚,韋后既有別樣心思,那至少是在得手之前,她對於鎮國公主除了安撫實無第二條路可走。但越是如此,心中難免對太平公主的忌憚也就越深。”

其實不用張亮說這麼透,唐成已經完全明白。這兩個女人都是心野要當皇帝的,但皇位卻只有一個,這要是能處得好纔是怪事兒!現在表面上的好不過是相互忌憚的結果罷了,但私下裏……私下裏也沒啥好說,這不,太平公主不是已經開始準備宮變了。

只是如此以來就讓唐成難受了,這個眼見着唾手可得的科舉額度到底要還是不要?太平公主在禮部保持影響力已經很多年了,依着現在的形勢,韋后在正式登上皇位之前肯定不會另外樹敵的得罪太平公主,這也就意味着她不會插手到科舉的事情上,要想得到今科的額度就必須通過太平公主。但另一方面,太平公主之所以在禮部科舉的事情上如此上心,其目的自然是藉助這條重要的渠道爲自己擴充實力,這就跟後世科舉中的座師與門生的關係類似,凡是能得着這樣額度的,必然是被太平公主欣賞的,在別人眼裏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太平公主一黨。

太平公主在長安經營多年,而韋后從房州回京卻不過三兩年的時間,正是這樣的現實造就了眼下匪夷所思的局面,分明是身份地位更高的嫂子卻奈何不得小姑子太平公主,暫時只能任其把持着朝廷的選材機構,而太平公主也藉由這個途徑穩步擴充着自己的實力。

難受,真難受!要額度的話就沒了二韋兄弟的信任,後面設想好的事情自然也就沒法做了;但不要額度的話,直接損失的卻是他自己的核心利益,任誰碰上這樣的兩難選擇都得頭大如鬥。

張亮說完之後許久不見唐成的回應,詫異道:“唐成,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是要魚還是要熊掌”,唐成苦笑着搖了搖頭,也沒瞞着張亮的將爲難處說了出來。

張亮清楚知道唐成刻意接近二韋是另有所圖,至於他圖值哪康淖匀皇菭懥巳钕拢襁@樣的事情與他的科舉前程矛盾在一處時,儘管張亮心中的傾向性非常明顯,卻不好直接說出來。

沉默之中,張亮也跟着嘆了一口氣。

顧全大局這四個字說來容易,但真個面臨着爲這樣的選擇做決斷時卻是極難,張亮沉默,唐成也自無言,兩人默默地走了許久,眼見着已到了設在一處偏院兒中的宿處時,唐成猛然收住了腳步。

隨着唐成突然停步,張亮心中“咯噔”的一跳,他知道唐成已經做出了決斷,但他卻又真的很怕聽他決斷的結果。兄弟兩人皆是李隆基的心腹,既然他知道了這件事情,無論唐成做出怎樣的選擇,他張亮都會將之稟明三殿下;但與唐成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作爲紹介人,同時兩人間配合默契的他與唐成也有了很深的朋友之誼,萬一唐成做出的選擇是他不願意聽到的那一個……他說還不是不說?

不說就是對三殿下的不忠,但若說了則又是對唐成的不義,忠是公,義是私,公私難以兼顧時,他又該做怎樣的決斷與選擇?

心中一跳的張亮也猛然停住了腳步,雙眼緊緊着落在唐成身上。

“月有陰晴圓缺,世事古難兩全”,站定身子的唐成仰頭靜靜地看了看散發着清輝的上弦月,挺腰振胸之間長吐出一口氣道:“罷了,今科不中還有明年,三殿下的事情要緊”。

聽得唐成這句帶着淡淡遺憾的話出口,張亮於心底也悄然長吁了一口氣,還好,這下他總算不用在忠義之間兩難抉擇了。

事情既已有了決定,唐成心裏也鬆快了許多,“天色已晚,明之你也是累了一天的,就早點休息吧”,說完之後,他也不等張亮再說什麼,轉身便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張亮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唐成有才華,有能力,同樣也有路子,藉由杭州市舶使鄭凌意的路子,他本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得上官婉兒的信重,但是他沒有!

在方今複雜多變的局面中,他義無反顧的選擇了力量最爲弱小的三殿下,自從那一刻起,他便竭盡全力的爲了三殿下的事情而奔走,不叫難,不叫累,甚至不惜放棄對於一個士子來說最爲重要的金榜題名機會……

心神轉動之間,張亮油然想起了當日唐成在他面前吟誦駱賓王《討武氏檄》時的情景。

“試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一抷黃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當日吟誦到檄文中這些膾炙人口的名句時,唐成雖然與他遠隔數步,但那股勃然而出的忠義懍然之氣卻撲面而來。

當今的朝局又與前朝是何等的相似!

這樣的表現,今晚的犧牲,看着唐成漸行漸遠的背影,張亮想起的是前朝那許許多多如駱賓王一般投奔向徐敬業的士子們,他們何嘗不知道徐敬業的實力遠不及僞朝稱帝的武后?他們又何嘗不知道此一去的結果或許就是身首異處,家人株連?但是,他們還是去了,不懼生死,義無反顧的去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君子當有所不爲,有所必爲。

唐成,真君子也!

心中浮想聯翩,以至於張亮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唐成的遺憾,眼見着遠處的唐成已經推開房門時,他才匆匆喊了一句道:“唐成,後日公主府的文會你還去嗎?”。

“去,爲什麼不去?”,唐成手貼着房門側身過來湝一笑答道:“我在公主府越失意,二韋豈非越歡喜?”。

雅正園一炮打響,第二天正式開業時當真是車馬如簇,門庭若市,作爲園內頭牌清倌人的七織或歌或舞,或見客清談,當真是忙碌的不堪,就連白天裏她也要忙着排練新的歌舞,至少是在眼下再沒一點兒空閒的時間了,如此以來她連跟唐成多說幾句話的功夫都少有,更別說找唐成談談人生了。

忙起來日子過得就快,轉眼之間到了文會正日。早晨起來之後,唐成本想着到相王府等候李隆基同行,不料他還沒出門,李隆基已提前派了長隨過來言說三殿下有吩咐,請唐先生便在此等候,不用多費勞累前往王府。

唐先生!聽到隨從這個稱呼,唐成點頭之間玩味的笑了笑。

約莫着半個時辰之後,李隆基郡王儀制的氈車到了,雅正園所在與太平公主府並不順路,顯然他這是特意繞道過來的。

唐成上車時,七織也上了她那輛特製的華美蔥油小車跟在後面,作爲當前長安城中聲名最盛的歌伎,早在昨天公主府就已來人邀其前往今天的文會表演。

上了李隆基碩大的氈車中後,唐成明顯感覺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兒跟以前相比又有了不同。

“唐成”,本想要說什麼的李隆基叫出名字後,微微一頓後笑說道:“唐成,稱呼你時總這樣叫名字既不合儀度,也實在是太過隨意,總還得有個‘字’纔好”。

“這事兒明之也跟我說過幾回了,只是‘號’雖能自取,‘字’卻不便如此”,唐成說到這裏時,看了看李隆基後笑說道:“取字以長以貴爲佳,殿下青春正盛,雖然說不得長,但身份卻是尊貴。左右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便勞殿下給取一個如何?”。

李隆基剛纔說出那話時其實便已存了這樣心思,有這麼好唤j人心的機會,放過不用纔是傻子。難得唐成又湊趣兒,直引得他哈哈一笑,“如此,本王就爲你選一個就是”。

說完,李隆基煞有其事的從車中小書架上取下那冊緞書的《爾雅》翻閱,隨即又一臉鄭重的沉吟了良久之後,這纔開口道:“至滿則溢,至剛則折,大成易虧,唐成你這名字取意太滿,正該以‘字’補之,虧與缺同義,依本王之意,就取做無缺如何?”。

“無缺?”,聞言,唐成悚然一驚,靠,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不成?這個字取得也太他娘巧了吧。他穿越來唐之前的名字可就不叫唐缺?

“怎麼,不好?”。

“好好好,再好沒有了”,醒過神兒來的唐成連連點頭道:“就用這個,就是這個了”。

自打兩人見面以來,唐成就始終是凝鍊沉穩,自信從容的樣子,李隆基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此番見唐成分明是一副大感滿意的樣子,甚是自得的李隆基忍不住暢快的笑出聲來。

唐成卻沒理會李隆基地笑,口中顧自碎碎念道:“唐無缺,唐無缺,唐缺”,嗯,雖然還有一字之差,但打小兒就已慣熟的那種感覺還是回來了不少。

看到一直都很沉穩的唐成露出眼下這般淘氣孩子的模樣,李隆基笑的愈發自得了。

這一笑的時間且是不短,李隆基終於笑得盡了興之後,斂起臉上笑容正色道:“無缺今日不負本王,若本王能得祖宗福佑,俟異日事成,本王亦定當不負於汝”。

“殿下言重了”,唐成說到這兒後,一頓之間微微笑道:“真到那日時,若殿下再說起此事,我就少不得要諫上一本了”。

這話聽的李隆基一愣,“噢,這是爲何?”。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真到那日,則我現在做的就都是份內職司,何來負不負之說?天子無私情,豈能以天授神器記酬於私情?介時便是一介草民聞聽此言也不得不諫之”。

聽完這話李隆基看着唐成久久無語,最終伸手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刻氈車裏的氣氛實在是古怪,兩個男人之間把氣氛搞的這麼欲語還休的充滿了曖昧,實在令唐成很不習慣,遂忙轉了話題,“殿下這些日子是怎麼去的公主府?”。

“自然不能這樣乘着氈車去,多是便服而行,不瞞無缺你,本王就連進公主府走的也是下人們用的側門兒”,李隆基自嘲的笑了笑,“本王現在實是不能張揚啊”。

李隆基這短短的幾句話裏五味雜陳,無奈,屈辱,憤懣,不甘等等都有。因着他的身份,唐成自然能理解,“殿下不必介意,孟聖曾言:‘吾養吾浩然之氣,可以忍可以辱,更可以發,一發則天地爲之色變’,殿下如今正是潛龍在淵,一時之忍跟將來的飛龍在天比起來又值當得什麼?”

“無缺,你實在是很會說話”,聞言,李隆基展顏一笑,“今日文會上本王就不在腥嗣媲盃懩憬B介了,不過這樣的機會若不見見公主也委實可惜,這紹介及面見的事就放在私下裏吧”。

說到這裏,扭過頭來又仔細看了看唐成的李隆基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之間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是曖昧起來。

自從初嫁的薛紹死於獄中之後,自己這個姑母在男女之事上就變得極爲放縱,且他最喜歡的還就是容貌俊美的少年,當年的蓮花六郎張宗昌兄弟就是典型的例子,且隨着年紀漸長到了如狼似虎之齡,這癖好愈發的厲害了。唐成才華、容貌及風儀無一不是上上之選,年齡也極是合適,若是面見時萬一……

無聲想到這裏時,李隆基搖了搖頭,希望不要如此纔好。

沒過多久,氈車便已駛進了中門大開的鎮國太平公主府。

第一百九十二章 打人專打臉

公主府第連天起,勢壓半城接雲宇。

鎮國太平公主兩朝顯赫,其府第歷數十年悉心經營早已是鱗次櫛比,盡佔大半坊之地,華美豪麗處幾與內宮不遑多讓。

唐成與李隆基結伴而入公主府,途中掀開身邊的車窗簾幕見到這一片屋宇連天,飛檐勾斗的景象,饒是他從後世穿越而來也不免看的有些發呆,公主府太大了,跟眼前這府第比起來連安國相王府也算不得什麼了,至於後世裏的那些所謂豪宅別墅就更別提了。

透過車窗看去,此刻的公主府除了房子多之外,多的還有年輕士子,車窗外一個個身穿青衿儒服的士子或獨行,或三五成羣的由門房處向內院走去,這些士子邊驚羨於眼前輝煌壯麗的府第,邊對路過的氈車投來興致盎然的目光。

身爲讀書人他們自然知道唯有正三品以上纔有資格乘坐氈車,再想想公主府的儀制,非王爵以上者不得駕車直入二門,那眼前這駕氈車裏的又是那位王公親貴?

這些趕往京城應考的士子來自四方之地,此前在地方上見到個學正都是大感榮幸,若再蒙刺史接見那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兒,很值得寫幾篇文章以茲紀念並傳諸子孫的了。此刻身居帝都,受公主之邀前來做客,王公親貴的馬車就在身邊咫尺而過,置身這樣的如夢似幻的榮華盛境,恍然之間就覺得自己似乎也是榮光出息了很多,目睹唐成乘坐的氈車從身邊過去時,這些人幾乎都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抬高了頭。

“殿下看看外面”,手中撩高車窗簾幕,唐成回頭向李隆基笑道:“今天來參加文會的至少也有兩百人,十中取一,公主借這一個文會就將今科士子中的佼佼者給一網打盡了”。

李隆基看着窗外那些結伴奔走於公主之門的士子,看着這些士子們故作矜持下掩飾不住的興奮,幽幽聲道:“公主這般作爲已不是一載兩載了,而今在皇城各部寺監中,公主一紙拜帖甚或比天子詔書更爲有用,這般情勢實非無因,其來有自啊”。

唐成聞言點了點頭後湝笑道:“昔日先太宗皇帝臨朝時,於某次科考正日曾登上皇城朱雀門觀考,目睹城下士子湧湧而至時,太宗皇帝曾放聲笑曰:‘天下英才今日盡入朕之囊中’,公主此舉實是盡顯太宗皇帝之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