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煩憂,的確是煩憂!前幾天唐成也曾跟着客棧中的士子們參加過幾次文會,新鮮勁兒一過之後,唐成就再沒了興趣。窮追典故,對煉字及聲律的考究精緻到了瑣碎的地步,這些人固然嚴謹,但真用這方法寫出來的詩卻實在難讓唐成喜歡,自然也就很難投入其中;除此之外,更讓唐成難受的是這些人大多跟孟浩然的那些詩友們一樣,不論詩時就喜歡議論時政及臧否人物。而他們的議論雖然慷慨激昂、豪興揣飛,然則卻多是些只有意氣的空話,至於實務卻是半點沒有,這樣的空話聽得多了不僅膩味,簡直就是厭煩。
眼瞅着科考將近,正是長安城中大大小小的文會異常密集的時候,這樣的文會對於大多數士子們而言也正是觀摩及揚名的好機會,然則就在其他應考士子們神情亢奮的連連趕場時,參加過兩次的唐成卻是半點興趣也沒有了。
但是文會的作用也實在是大,唐成正自爲難的時候李隆基有了這想法,對於他而言恰似三伏天正熱的時候天下掉下個冰鎮西瓜,有了這麼個固定的陣地,怎麼着也比到處趕場參加文會強吧!
從李隆基開始聯絡鎮國太平公主,再到可以在公主面前給自己要出個新進士名額,這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辦好的事情,利用這段時間倒是正好把這件事情給辦了,什麼也不耽誤。
正在唐成心裏尋摸着在京城開園子該做那些改良時,偶一側身之間突然發現落後他半步跟着的來福神色有些不對,“來福,怎麼了?”。
“沒……沒怎麼!”,答應了一句後,眼神兒有些發飄的來福湊近了些後遲疑着問道:“大官人,剛纔送你出來的真是個郡王爺?”。
“是啊,怎麼了?”。
“沒怎麼”,來福聞言嘿嘿一笑。
見來福如此,唐成也沒再問,繼續琢磨事兒去了,來福也同樣不說話,只是眼中的神采卻愈發的飄忽。
其實來福心裏的不寧定早在到達安國相王府時就開始了,今個兒從客棧裏出來的時候,大官人也沒說過要去那兒,及至見他徑直到了安國相王府時,被王府恢宏氣勢鎮住的來福真是有些傻了。
他前面跟過的主子好歹也是金州第二號人物的馬別駕,加之又到了京城好幾天,自然知道這王府裏住着的是誰。相王那可不是普通的王爺,在先朝裏可是連皇帝都當過的。雖然後來爲保身自請退了位,但畢竟也是皇帝出身不是?便是眼下相王聲威也是半點不減,當今陛下的親弟弟,只聽聽那“安國”的封號,除了鎮國太平公主之外還有誰能比得上?
就是這樣尊貴的相王府,天爺爺呀,大官人想都沒想的就敢往進闖!且連個名刺都不要。說實話,當時的來福看到這一幕後,心裏的第一感覺就是大官人今個兒得了失心瘋,這不是找刺激嘛!敢到相王府找刺激,打死雖不至於,但到京兆衙門受點皮肉之苦怕是少不得了。
就在強作鎮定的來福心中惴惴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連名刺也沒有的大官人不僅沒有被府門口覥胸凸肚的羽林衛給叉出來,更被負責門房的首領太監給親自接待了,而且看那太監的神色……還甚是和善!
“連這守門太監都客客氣氣的,看來大官人不僅是把相王府的門子走通了,而且是走熟了”,咬牙掏摸出五貫門子錢的來福在門房裏紮紮實實坐下,接過小廝們送來的茶水後,腦袋還有些暈乎乎的。
這實在不能怪來福狗肉上不了正席的沒見識,這他孃的可是安國相王府啊!滿大唐的人都算上,能順順溜溜進來還被門子太監如此待見的有幾個?更別說還是連名刺都沒有的!
先跟馬東陽,再跟唐成,官宦府邸下人出身的來福最知道這看似簡單的迎來送往裏有多少規矩,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接待,這就是規矩。要是說穿了的話,這些規矩就是看人下菜碟,至於看人怎麼看,那還用說,官場裏自然講的是個官職位份!
但大官人甚至連流內官都算不上,這又是他第一次來長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任是來福腦瓜子靈活,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及至親耳聽到送唐成出來的那個年輕公子自稱“本王”後,來福就徹底進入了這般暈暈乎乎的狀態,連帶着看向唐成的眼神兒也飄忽起來。
唐成顧自想着事情,來福顧自暈乎,隨後的一路上兩人俱都無言,直到走到客棧門口時,來福飄忽了一路的心思才總算落到實處。
想不明白就先擱着吧,從跟着唐成由道城走到現在,如果說來福最初還僅僅是出於報仇及報恩目的的話,那現在的他已堅定的確認了一點——唐成這個大官人跟對了!
……
來京城清閒下來沒幾天後,唐成又開始忙碌起來。
人一忙碌起來之後日子過的就快,當帝都長安第一場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的漫天揮灑而下時,連着一段時間忙的昏天黑地的唐成才突然醒覺到他入京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好大的雪”,正搭手兒忙活着的來福見唐成突然停了下來,抬頭詫異道:“大官人……”。
“這雪一下,年關可就近了”,停了手上的事情,唐成抬頭眺望着東南方的天際,在那片天空下就是山南東道所在,因受這一場大雪激發,鄉關之思便這樣驀然而來,“也不知金州下雪了沒有?”。
聽唐成說到這個,來福臉上也湧起了淡淡的黯然之色,這一走都好些時候了,也不知家裏和小桃過得好不好?
正在兩人因雪懷鄉之時,就聽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好大的雪,瑞雪兆豐年,有了這場雪,明年關中當是豐年,長安該無乏糧之虞了”。
唐成應聲側身看去,就見披着狐皮大氅的李三郎從外面走了進來,這雪下的大,後面的從人雖然拿着遮雪的范陽笠,他卻不曾用,一任那紛揚的雪花落得滿頭滿肩,走到唐成身邊站定時,李隆基還特意伸出手指接了一瓣雪花,一看之下驚喜的扭頭道:“唐成,這雪花竟然是三瓣的!”。
一般而言,雪花是六角形,有六個瓣,但這也並非絕對,出現三瓣,十二瓣,十八瓣乃至於二十四瓣也大有可能,身爲穿越者,唐成自然知道這是因爲風發生作用的結果。但他可沒想過要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給李隆基講解“偏離分子”及溼度差和溫度差這樣的概念。
看了看李三郎手指上那瓣漸漸消融的雪花,唐成展顏一笑道:“三殿下今冬抵京,正欲有爲之時,今冬的第一場雪卻也恰是三瓣,所謂天人相應,日虧月盈,雨旱雲暴等上蒼諸物莫不對應人事,這三瓣奇雪豈是偶然?”,唐成含笑言至此處後,退後一步向李隆基拱手道:“天應人事,此三瓣雪花正是天降吉兆,恭喜三殿下”。
古人最重天象,每次大朝會之前的一個固定程序便是由殿中侍御史奏報各地祥瑞,一旦遭逢大旱或大水等災荒,尤其是日食這樣的天相變化時,輕則宰相地位不保,重則皇帝本人都要下罪己詔,唐成此言對於李隆基而言,實是說到了他的心坎兒上。
對此,唐成並不覺得自己阿諛,畢竟李隆基現在是以微弱的實力幹着驚天動地的大事,能借着這樣的機會多給他一些積極的心理暗示也是好的。
李隆基聞言沒有說話,微微一笑的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手指上的那枚三瓣雪花徹底消融。
唐成等着那瓣雪花徹底溶化之後,順手接過那長隨手中的范陽笠,笑着替李隆基戴上了,“殿下如今可是身體抱恙在京養病期間,如何受得起這急雪!屋裏說話吧”。
所謂身體抱恙乃是走通宗人寺路子的結果,李隆基也正是憑藉此名目才得以留在京城,聽唐成說到這個,李隆基忍不住笑出聲來,“讓他們進去吧,你我二人在此說說話就是”。
聞言,唐成向來福擺了擺手,來福便隨着那些長隨一起退了下去,一時間,這裏便只剩了兩人。
李隆基先是看了看眼前顯得有些雜亂的園子,“實沒想到唐成你連整修園子都懂,怎麼樣,還得多長時間才能完工?本王可是急着想看看有你參與整修出來的園子到底是怎麼個模樣”。
“不敢說懂,只是修大雅至正園時有些心得罷了。這園子基礎好,略加改動也就是了,並不太耽擱時間。等十多天後江南那批歌妓到時,園子也就該能啓用了”。
“好”,看着李隆基這聲“好”說的有些心不在焉,唐成拂了拂頭上的雪花後笑着道:“殿下從哪裏來?”。
“鎮國太平公主府”,既然唐成問到了正題,李隆基也就沒再繞彎子,一頓過後沉聲道:“走動了一個多月,姑母總算有與我結盟的意思了”。
“恭喜”,看着李隆基說到此事時緊緊蹙起的眉頭,唐成這句“恭喜”實在也說得是心不在焉。
“一個傀儡罷了,有什麼好喜的”,深蹙雙眉的李隆基手攥的緊緊,“文臣、武將還有宮裏的內應都是公主的人,此事縱成,人人皆知是出自公主之手,於本王又有何益?”。
“文臣乃至內宮的經營都非旦夕之功可得,殿下急也沒用,這些事既然插不上手,便任由公主施爲便是,於此事中殿下只要辦成一件事就成”,迎着猛然扭過頭來的李隆基,唐成湝笑道:“別的殿下管不了,也不能管,只要成事那日是由殿下親自率人衝過玄武門的這就夠了”。
“若真能如此,本王即便不是首功,至少也能與公主半分之,但是此事談何容易!不瞞唐成你,本王在羽林軍中結交雖多,但多是位卑人輕,官職最高的葛福順、陳玄禮,對,就是那日會議中的兩人,他們也不過勉爲中等將佐,單靠這個如何成事?終究還需依仗公主,然則若是公主的人居中用事,則爾之所言又怎會……”,話說至此,李隆基仰頭之間一聲長嘆,恨只恨他不該是庶三子出身,恨只恨留給他的時間實在太少,不說他的身份能不能使那些羽林大將忠心來投,單是時間也不夠了。
見李隆基一副英雄氣短,嘆恨連連的模樣,唐成忍不住笑出聲來,“聽說殿下自幼便豪放不羈,因好騎射是故常入羽林軍中,雖出身尊貴卻能羽林軍士打成一片,此事可是有的?”。
“有是有”,李隆基點了點頭,“不過結交下的都是些中下層將佐,既無兵權,於這等大事上能有多大作用?”。
“殿下是當局者迷了,韋后既有执壑猓惺轮柏M能不清洗羽林軍中,這時節,反倒是殿下昔日結交下的這些中下將佐更爲有用”。
說來也巧,唐成的話剛說到這裏,便見一個滿身帶雪的長隨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殿下,宮中急報”,這長隨說完這句,便收了聲看着唐成。
唐成見狀,正欲避往一邊時,胳膊卻被李隆基緊緊拉住了,手上拉着唐成,李三郎一腳踹在了那長隨身上,勃然大怒道:“混賬行子,本王都信得過,你還有什麼信不過的?還不快說”。
“是”,長隨委屈的看了李隆基一眼後,低聲道:“宮闈丞高公公傳話出來,宮中已擬好詔書,羽林左右四衛大將俱被撤換,接替者爲韋播、韋璿、高崇、武延秀,詔書乃上官昭容親擬,陛下已經用印,不日便將明發”。
聞言,李隆基身子猛然一震,回過頭來緊緊看着唐成。
“此事原本不難猜度,殿下只是當局者迷罷了”,唐成解釋了一句後,饒有興趣的向那長隨問道:“高公公?那個高公公?”。
聞問,那長隨甚是遲疑,不等他說話,李隆基已自先開口道:“此人乃高延福養子高力士,現在內宮司職宮闈丞,主掌內宮門禁。混賬行子,還不下去”。
目睹那長隨退走之後,李隆基臉色沉重的向若有所思的唐成道:“韋播、韋璿原就是韋后的親族,高崇、武延秀則是其親信,有這四人把持羽林,便連公主也插不上手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沉吟片刻之後,唐成抬起頭來向李隆基一笑道:“若殿下信得過,此事便交由我來處斷如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風雪遇故人
大雪紛紛揚揚而下,唐成送走一身雪花的李隆基後便徑直回了工地上爲他單闢出的休息間,屋裏來福早架好了一大惶炕穑瑹狎v騰的暖氣逼人,在門口抖落盡身上雪花的唐成剛一走進來,忍不住就重重的打了兩個噴嚏。
見狀,來福忙把早就準備好的乾衣裳服侍着唐成換了,又用火谎Y煨燒着的水滾滾的弄了一甌茶出來。
換過乾爽的衣裳在火贿吪罨畹淖ǎ峙鯘L燙的茶水透過半開的窗戶看着外面的落雪和天地素裹的景色,這忙裏偷閒的時刻也着實是愜意。
偎火而坐,捧茶觀雪,此時此景竟讓唐成油然想起一首詩來,閒來無事,索性自娛自樂的曼聲輕吟了出來:
都城十日雪,庭戶皓已盈。
呼兒試輕掃,留伴小窗明。
咂摸着曼聲吟完之後,唐成自失的笑出聲來,穿越的時間久了,跟這時代的文人墨客們接觸的也多了,雖然他自知遠遠算不得一個唐朝的文人,但像眼下這般偶爾發發酸氣的毛病卻是耳濡目染的給慣下了。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唐成正欲俯身添茶時,驀然便聽門外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道:“烹茶觀雪,好雅的興致,只是這般好雪卻要呼兒而掃,真真是焚琴煮鶴!”,說話聲中,便見一個明媚女子在兩個僕婦的護持下走了進來。
這女子頭戴着一頂遮蔽風雪之用的幃帽,此帽類於笠狀,帽檐周圍垂有布帛,長可過膝將全身遮蔽。帽子之外則是一襲黑狐皮的風氅,如此以來愈發將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
唐成聽着這女子的聲音卻熟,然則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她究竟是誰。便在這時,已進得屋來的女子已解了風氅,及至在僕婦的服侍下去掉幃帽之後,頓時便露出那式樣別緻的朝雲近香髻來,髮髻上斜插着的那一枚水玉搔頭愈發襯的她鬢髮黝黑,膚光勝雪。
“額黃侵膩發”,時俗中女子狀飾必然是少不得要輕敷額黃的,但這明媚少女所用額黃卻非時下慣常的黃粉,竟是直接取用金粉在額頭湝的勾勒出了一支橫斜的明黃臘梅花。恰與額頭正中的那點新月形花子相得益彰。
眉畫垂珠,面上的妝飾正是時下最流行的“醉園雙媚”,配合着大和春的點脣式,直將女子的明媚嬌豔襯托的淋漓盡致。
這少年女子本就是天然一段風流,再經過這番精心妝飾後就愈發顯的豔光逼人,原本被窗外雪色襯的有些悽清意味的房間在她一走進來之後,頓時平添了幾分明豔的亮色。
不得不承認,總是有那麼一些女子能獨得天地鍾愛,從而成就惑人眼目的無雙麗色,譬如眼前的這位。
“七織,你……怎麼來了?”,任唐成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個京城長安的雪日,恰於他大發酸氣的捧茶吟詩時,推門而入的不速之客竟然會是一年前在揚州的舊相識,身爲快活樓頭牌清倌人的紅阿姑七織。
“我爲什麼就不能來,這長安城你買下了?”,輕輕抖落着金泥簇蝶裙上飄落的雪花,抬起頭來的七織先是蹙眉搶白了唐成兩句後,復又展眉莞爾一笑,“山不轉水轉,小伲茨氵@回還往那兒跑?”。
當日在揚州時,七織穩壓滿城煙花,其無雙麗色可見一斑,此番宜嗔宜喜之中更爲那麗色添入了幾分俏皮的嬌媚,他孃的,這世道真是不公平,硬扎扎的美女還真就是做出什麼姿勢都好看。
唐成早從關關口中聽說過這“小佟钡某鎏幖叭ツ晁麖膿P州走後七織急追而送的舊事,當日聽說時倒也有些感懷於她這份相送之情,是以此時對“小佟钡闹o稱也不以爲意。遠離親人來到陌生的京城已有月餘時間,恰於今天這個大起鄉關之思的雪日遇到這麼個舊日的相識,雖然兩人之間遠遠算不得知交,但他鄉遇故人,怎麼着也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正是出於這般想法,唐成對七織倒不像去年在揚州時那般不假辭色,對於她這“小佟钡谋г挂仓灰恍Χ^。
“來福,看座”,吩咐了一聲後沒見動靜,唐成側身之間向有些發呆的來福加重了語氣道:“看座!”。
“噢……好……是”,唐成加重的語氣驚醒了眼神直落在七織身上的來福,臉上一紅,縮了縮脖子的他忙不迭地又搬了一隻胡凳在火贿叿藕茫藕玫首又幔疽阎逼鹧唛_的這廝頓了頓後竟然又彎腰下去,用袖子在那本就極其乾淨的胡凳上狠狠的又抹了抹。
七織當面,貼身長隨來福這倉皇失措的表現實在是有些不堪,只把唐成看的蹙眉不已,目睹唐成如此,從來福身上收回目光的七織掩脣之間“詰”的一聲輕笑。
哎,自己的貼身長隨在美女面前這般不爭氣,唐成也只能徒喚奈何,“雪日天寒,你且坐下暖暖身子吧”,伸手邀座過後,唐成便向隨着七織身後剛剛走進來的張亮長隨而去。
“這是家老爺從淮南道揚州請來鎮園子的頭牌阿姑,今個兒剛到的京城,說是想來看看園子。她若有什麼不是處,還請唐大官人看在家老爺的面子上多多擔待些”,長隨手指了指七織輕聲解釋道。
唐成聞言後雖然詫異張亮怎麼能把這等紅的發紫的頭牌給弄來,卻也知道這長隨未必就能知情,遂也沒再細問,“你家老爺在那兒?”。
“家老爺剛纔是一起來的,因在外面遇見了三殿下就吩咐小的先進來,他稍後就到”。
“嗯,知道了,看你一身雪,找個地方去暖暖身子吧”,長隨一禮出去後,唐成轉身回到了火贿厓骸�
眼瞅着來福見到七織後就是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唐成索性也懶得再喚他,自去將旁邊書几上的上品刑窯白瓷茶具又取了一隻,放進捏碎的團茶後就着火谎Y煨着的滾水衝了一盞茶。
等盞中茶葉盡數舒展開,整個茶水也呈現出一片通透晶瑩的青碧之色後,方纔將之遞給了七織,“這茶是今春寒食節前採下的顧渚紫筍,水是自外邊那株梅樹上就便收集的新雪,新雪配新茶,嚐嚐吧”,遞過茶後,唐成提了提衣角後對面坐了下來。
七織邊在火簧峡咀攀郑咅堄信d致的看着唐成沖茶。上品的刑窯白瓷素以輕薄著稱,此刻碧色的茶湯透過盞壁微映出淡綠的光澤,盞內的茶水直如綠玉一般,其中又有青青的茶葉隨着水勢升降上下,在嫋嫋而起的茶霧中或舒或卷,僅僅是一盞茶,但這賣相卻如上品的山水畫般清新悠遠,春意盎然。
“真好看,只是煎都不曾煎,這樣的生茶也能喝?”,現今與唐成對面而坐的七織盡收了在揚州快活樓時的妖豔,因不是特意取悅於人,恢復了平常姿態的她顯露出了唐成以前不曾見過的隨意清純來。
唐成知道七織問話的來歷,此時飲茶跟後世的簡易不一樣,時人要喫茶時總是先將茶餅用碾子碾的極細極碎後再添生水煎煮,其間還要跟煮餃子一樣添兩次生水,俟茶三沸之後再用細細的絲網濾去茶沫而飲,其中更可根據個人愛好或加糖,或添加姜蒜等其它佐料,這種特定的飲茶方法被稱爲“煎茶”,跟這樣煎出來的熟茶相比,唐成這隨意用水一衝的清茶在七織看來自然還是“生”的,是以因有此話。
時隔一千三百多年,不同的飲茶風俗若要解釋起來的話委實麻煩,唐成也不想費這口舌的多說,聞問之後也自無話,只是端起了自己的茶盞輕呷一口以爲示範。
“好淡的茶味”,跟時人喜歡添加作料的煎茶比起來,唐成衝出來的茶水的確是清淡。滿臉好奇的七織小呷了一口後剛發出這句感嘆沒多久,驀地訝然又道:“好清香的回味!”。
聞言,唐成展顏而笑,這一笑像極了手中的茶水般雲淡風輕。
看着唐成得意的輕笑,七織低頭又喝了一口,咂摸了片刻後道:“這茶雖淡,但茶香卻回味的久,嗯……”,言至此處,極力想要描述飲茶感覺的七織似乎有些詞窮,直到她扭頭看到窗外汾陽飄灑的雪花後,猛然開顏笑道:“對了,這茶跟雪是同一個味道”。
七織這句話一出口,不僅是一邊侍候的來福,便是她帶來的那兩個僕婦也忍不住的掩口而笑,姑娘在說胡話哩,雪能有什麼味道?茶又怎麼可能跟雪是一個味道?
七織這句話恰如詩人靈感乍現一般脫口而出,那感覺來的極其突然,只是通感這種類似於靈感的玩意兒最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就連七織自己說完之後也覺這句話實在是有些不着調兒,隨後再被僕婦們一笑,她那面子上就越發的掛不住了,在揚州時極惹唐成厭煩的紅阿姑脾氣眼瞅着就要發作出來。
“說得好”,恰在這時,手持茶盞看着窗外落雪的唐成扭過頭來,看着七織讚許道:“這兩樣物事看似毫不相干,但茶與雪都是天地靈根之所鍾,二者正好共得一個‘清’字,你能說出這句話來就是慧根,總算不虧了這上品的顧渚紫筍與新雪”。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七織臉上剛剛浮現出的怒氣瞬間就變成了笑容,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扭頭得意洋洋的朝來福及那兩個僕婦瞥了一圈兒後,眼神這才重新着落到唐成臉上吟吟笑道:“你這話好酸,不過卻酸的有道理”。
“哈哈,唐少兄究竟說了什麼有道理的話讓七織姑娘這麼高興?”,人隨聲到,同樣披着一襲風氅的張亮從外邊走了進來。
張亮進來之後便打發了那兩個僕婦,甚至連來福也被他打發到了隔壁屋子裏,接過唐成親手衝出的茶水,三人圍着火欢�
“唐成……嗯,你真該好生取個字了,要不叫天天‘少兄’的叫顯得生分,直呼其名又太不恭敬,着實彆扭”,先自笑着說了這麼一句後,張亮笑意不減的指了指七織對唐成道:“當日可是你說的,這新園子開張需得請個才藝俱佳的紅阿姑來鎮臺子,怎麼樣,七織姑娘你看着可滿意?”。
聽張亮說到這個,七織那時刻看去總是霧濛濛的流波雙眼頓時轉到了唐成身上,看她的表情分明對唐成的評價極其在意。
聞言,唐成微微一笑,“這是你的園子,是賺還是賠都在你,你都滿意,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這話聽得張亮哈哈而笑,七織則是皺了皺眉頭,顯然是不滿於唐成的避實就虛。
隨後,兩人就商議起了園子開業後經營上的一些準備和細節,對於這些東西七織卻是沒什麼興趣,勉強陪了半個多時辰後,眼見着外面大雪已停,她就再也坐不住了,喚過隔壁的僕婦侍候着穿上風氅後便到外面園子賞雪去了。
七織出去沒多久,許是登上了某個高處見到了一片銀裝素裹的景象,這樣的場景在江南可不多見,是以在屋裏都能聽到她從老遠處傳來的驚喜歡呼聲。
聽到這歡喜的驚呼,張亮笑了笑,“少兄,說實話,你覺得她咋樣?”。
“揚州乃江南第一名城,七織能在揚州快活樓穩坐花魁之位,已不啻於江南第一妓家,長安城裏這兩年凡是到過揚州的達官顯貴或是風流子弟沒聽說過她的少,另外我去年在揚州時聽過她的歌詩也很不錯,這丫頭悟性也有,容貌就更不必說了,最難得的是那份天然的妖媚。除此之外她的年齡尤其是清倌人的身份更是巨大的優勢,要名有名,又有貌有才,加之年紀優勢和清倌人身份,有她爲新園鎮臺子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慢着……”,說到這裏,猛然收住話頭的唐成頓了片刻後搓着手道:“既然你老兄能把她弄來,那咱們原定的園子開張程式就得改改了”。
“噢”,開園程式可是早就商量好的,聞言,張亮一愣,“怎麼改?”。
“我現在也沒想好”,唐成沉吟着搖了搖頭,“不過有這麼好的臺柱子不用着實是可惜了,總得想法子圍着她來做炒作,對,就是炒作,啥是炒作?就是大肆宣揚的意思,炒的越熱,新園子開張時就越能先聲奪人”。
“你用的詞兒總是古怪,罷了,你就好生想吧,想好後知會我來操辦就是”,張亮說完,饒有興致的看了看正緊皺眉頭思索的唐成,突然笑問道:“聽接七織來京城的人回報,這丫頭可不是個好措置的,一路上連個好臉都難見到。但我剛纔來時看她跟你倒是言笑不忌。你既然對她有如此高的評價,那剛纔爲什麼不說?”。
“竄起太快,又是天天被那麼多人捧着,這丫頭脾性不好得很,當面誇不得”,唐成想着正事,也沒在意張亮言語中的調笑之意,好奇問道:“說來我倒是奇怪,七織實打實的是揚州快活樓的搖錢樹,聽說那家老闆可是淮南道觀察使的大舅子,關係也硬扎。他怎麼就捨得把這搖錢樹讓你搬到京城來?”。
“怎麼,相王爺想在揚州要個歌妓,那淮南道觀察使還能捨不得?”,說到這裏時,素來儒雅無商賈氣的張亮難得的嘿嘿一個壞笑,“但凡能在京裏有點身份的誰不知道,安國王爺性子雖然淡,事情也少,但只要是開了口,還真就沒人敢駁這面子。七織就算再紅,終歸就是個歌妓,淮南道觀察使犯得着爲個歌妓得罪咱們安國王爺?”。
“原來是扯虎皮做大旗”,看到張亮這難得露出的一面,唐成忍不住哈哈而笑,“不過,你可得小心着那天露了餡兒”。
“露什麼餡?莫非那觀察使還敢當着王爺的面兒對質不成?”,張亮不以爲意的擺了擺手,因也笑道:“唐成你是沒見過王爺,所以不知道他的性子恬淡到了什麼地步。別說出府,王爺平日見外客都少,嘿,那淮南道觀察使即便有這個心思怕也沒這個機會”。
唐成雖然沒見過相王爺,但憑藉史書對他還真不算陌生,有唐一朝三百年,要說性子最恬淡的皇帝還真就得首推兩次讓出皇帝位的相王,如果說第一次讓位還是迫於母親武則天壓力的不得已保身之舉,那第二次就純乎是發自內心了。結合着這個認識再想想張亮所說,唐成還真得承認他說的實在有道理。
說完了七織的事兒,臉上收了笑容的張亮顯得鄭重了不少,“不說這個了。倒是我剛纔來的時候正好遇着三殿下,聽說你又攬下了韋播、韋璿等人的事情?”。
“我倒有這個心思,不過三殿下卻不敢把這事兒放在我身上。這樣也好,我正好放開手腳試試”。
“唐成,這你可怪不得三殿下,畢竟茲事體大,你在京裏沒什麼根基,時日又短,三殿下不放心也是有的”。
“這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同樣的意思三殿下已對我當面說過,這還要特特兒的再讓你來安撫我,何至於如此?”,唐成說這番話時笑的爽脆,見狀,張亮心底暗舒出一口氣來,在他想來真有才華者多半心高氣傲,最是受不得懷疑的,剛纔他還真怕就爲這事讓唐成跟三公子之間起了生份之心。
“你能這麼想就好”,張亮笑着起身親自爲唐成奉了一盞茶水,“要說新換到御林軍中的二韋及高、武四人可是韋后的鐵桿心腹,現如今又紅的發紫,要想收攏他們可着實不易,你到底是什麼章程,說來聽聽”。
“豈止是不易,根本就是不可能”,唐成拿過鐵筷子攏了攏火,帶起一片煙塵的同時,火谎Y的炭火也燒的更旺了。
上一篇:大明:从洪武末年开始
下一篇:会穿越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