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對視之間,李隆基明顯有一個愣神的動作,但僅僅是片刻之後他便已恢復常態的微微一笑,滿臉英氣的他這一笑起來,當真是如沐春風。
屋中其他人扭頭看了兩人一眼後,便又轉回過去繼續會議說話,張亮將唐成引到屋後一處胡凳上安頓好,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後便又悄步到了李隆基身邊,附耳低語了兩句。
李隆基笑着點了點頭,眼神兒再次瞥過唐成時,分明又有了些不同,不過他什麼都沒說。
張亮回來後,在唐成身邊坐下,手指了指屋中正在侃侃而言的那人後低聲道:“阿成,這是三公子的心腹劉幽求,好生聽聽吧”。
這劉幽求說着的正是韋皇后之事,“殿下,韋后先是在去年擢遷一蕃族女將賀婁武爲將軍職;隨即又命宮女假傳謠言,言其衣箱開處有五色雲託鳳凰而起,以造祥瑞;而今更執意要出任明春二月南郊祭天大典中的亞獻一職。其用心所在,實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這原也沒什麼新鮮,皇后娘娘如今所使的招數不過是重拾先皇后牙慧罷了”,接話的是房中另外一人,引起唐成注意的是這人的五官相貌與張亮有八分相似。正在唐成打量他時,這人接續道:“該學的該走的步子韋皇后都已走到了,如今的問題就在於韋后她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動手?”。
“這是家兄”,張亮低聲給唐成紹介的同時,便聽那劉幽求斬釘截鐵般的語氣道:“圖窮而匕見,韋后發難之日絕拖不過明年”。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可直中取,便於曲中求
早在武三思被前廢太子屠戮之前,韋后便已開始了佈置。而在去年李重俊發動的那次宮變之後,盡收武氏勢力並大規模重用韋族把持朝政的韋后動作越發的加快,因是如此,房內腥嗽缰f后有心要走其婆婆則天武皇的舊路,然而知道歸知道,但當劉幽求斬釘截鐵的說到韋后發動之期不會超過明年時,除了唐成之外,房內腥诉�是忍不住心中悚然一驚。
這眼瞅着今年馬上就要結束了。
“數歲以來紫薇晦暗,國卟徽茫瑖鴣y起而妖孽生啊”,李隆基這句沉重的嘆息開了個頭兒,引得因劉幽求那句話而沉寂下來的正屋內嘆聲一片。李唐這些年的確是太不順了,就不說先皇后改周代唐,大肆殺戮皇家宗室之事。單說昔日張柬之等“五王”趁八十二歲高齡的武則天病重時發動宮變重定乾坤才幾年,皇家便又出了一個同樣野心勃勃的韋皇后。
去年廢太子李重俊宮變的震盪波還未完全散盡,眼瞅着就又有一場新的宮變已在醞釀之中,韋后的這次宮變若成,還未從前朝殺戮中恢復元氣的李唐宗室必將面臨新的滅頂之災。情勢如此,在當今皇帝已盡被韋后掌握,朝政盡爲武、韋二黨控制的情況下,若想再定乾坤避免宗室悲劇重演,應對宮變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另一場血淋淋的宮變。
張柬之宮變、李重俊宮變、山雨欲來的韋后宮變,再到此後針對這次宮變的宮變……宮變,還是宮變,長安城龍首原上金碧輝煌的大明宮已經全然徽衷谝黄F之中,難倒大唐真就到了唯有通過流血才能完成政權更迭的地步?高祖、太宗一手締造起的這個王朝還能經受幾次宮變的衝擊……
“然則,國亂見忠臣,板蕩識人心”,正是在這一片低沉的嘆息聲中,坐榻上李隆基轉換話音的朗笑聲傳來,“天生我材必有用,生於斯時斯世,我輩正當其時”。
這話也普通,但在氣氛一片低迷的房中由英氣勃勃的李隆基昂揚說出時,卻莫名有了一股鼓動人心的力量。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但的確是有些人天生就能調動別人情緒的,譬如眼前的李隆基。
隨後的會議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方纔結束,在這段時間裏,腥藭h出的最大成果就是讓李隆基不再返回封地臨淄,而是留在長安應變。但具體到該如何應變,怎樣應變時,這次會議的成果實在是太過寥寥。
也就是在這旁聽腥藭h的過程中,唐成實實在在瞭解了李隆基的窘境。說起來,這位臨淄郡王三殿下除了豪情壯志的決心充裕些以外,應變所必須的實力幾乎是一無所有。
現在的他內無大臣投靠,聚集在身邊的劉幽求等人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小官兒;外無軍隊可做仗持,今天雖然來了幾個武將,卻不過都是萬騎軍中的中等武官而已;至於宮變所必須的宮中太監內應,更是連個人影兒都看不見。
雖然是出身安國相王府,但李隆基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長子,對於那些位高權重的大臣及武將們而言,庶三子出身的李隆基距離朝政中心實在是太遠,投靠的價值也實在是太小了。小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
聽了一圈兒,唐成才總算明白過來。要說起來,如今李隆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實力還就是在揚州的那幫子胡商,雖說當初收納這些胡商時用的是安國相王的名號,但不管手段如何,正是因爲有了這幫子胡商才使得李隆基有了一份穩定的財源。
除此之外,眼下的李隆基在實力上實在是乏善可陳。
這一個時辰聽下來,唐成心裏真是冰涼冰涼的。不可直中取,便於曲中求,此番他興致勃勃的跑過來,原就是存着心思想借助李隆基的實力來走通太平公主的門子,孰料來了之後才發現……
手頭正緊的時候想着有一個百萬富翁可以幫忙一把,而且貌似自己跟那個百萬富翁還有着不錯的交情,於失望中見希望,這該是怎樣的一種驚喜;然而,當你真正找到那百萬富翁門子上時,才突然發現他其實是個頂着富翁頭銜兒的窮鬼,這種感覺……
現在的唐成就是這種感覺,他孃的,上當了,他是徹徹底底上了歷史書的當了。此前在揚州費盡心機搭上的李隆基直到現在竟然都還是個窮光蛋。
指望着藉由李隆基搭上太平公主然後再弄個進士額度,看來,至少在當下,是徹底沒戲了。明白到這一點,唐成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原本從道城出發時還覺得探囊取物一般的科舉考試竟然就此風雲突變的可望而不可及了,人生啊!還真他媽跟坐過山車一樣,時時充滿了驚喜。
“阿成,你說什麼?”,坐在唐成身邊的張亮聽不清楚唐成的嘟囔,側身過來問道。
“我說世事離奇,常常出人意表”。
“是啊,誰能想到韋后動手竟然這麼快,陛下又會對她如此放縱”,沉重的嘆息僅僅是片刻的事情,張亮的精神隨即便又昂揚起來,“不過生於此世此時,我輩正當其時,阿成,沒準兒你我終有一日也能繪圖凌煙閣上,立他個萬世不朽的功業”。
“繪圖凌煙閣又能怎的?這他娘可是宮變哪,深險不可測,死幾十百把個人就跟毛毛雨一樣的宮變!”,看着一臉慷慨奮發狀的張亮,唐成心底的這句話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人跟人差距大,不同時代人的想法差距更是大!
正在這時,聽得屋裏一片胡凳聲響的張亮扯了扯唐成的衣服,“會議完了,阿成你等等,三公子稍後要見你”。
不一會兒的功夫,屋中人皆已星散而出,將腥怂妥叩睦盥』D回來走到門口,笑着招了招手道:“走吧,書房說話”。
李隆基的書房很寬大,書冊井然,檀香嫋嫋,但這間書房裏最引人注目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張懸掛於正壁上的牛角硬胎長弓,這弓顏色黝黑,一看就是有年頭的物事了。
見唐離注目在長弓上,先自在書案後坐下身來的李隆基紹介了一句道:“這是先曾祖太宗皇帝平定西突厥禍亂時所用之聖物”。
“好弓!”,唐成讚了一聲後,目光順弓而上,隨即看到的便是那幅龍飛鳳舞的狂草條幅:
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草書酣暢淋落,用這樣的字來書寫這樣的一句詩,實在是再傳神不過了。對於唐成來說,苦練書法已久的他實已能欣賞出此字的神韻所在。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唐成終究還是忍不住的擊節讚道:“興發無端,筆斷意連,好字!”。
“自褚河南之後,張癲實已是書家第一國手,就爲這條幅費了我一甕上好的劍南春釀,焉能不好?”,在書房中隨意坐下的李隆基邊饒有興趣的看着唐成,邊隨口笑着道:“也唯有張癲的書法才配得上這七個字”。
“噢!”。
見唐成扭過頭來,李隆基伸手指了指書案一側的胡凳,口中卻是沒停,“本王早有意要在書房中懸一條幅以自勉,但多年以來卻始終未能選得中意的詩句,便偶有心動也多被他人用的熟爛,本王不屑爲之,直到去歲張亮從揚州帶回這句話後,方纔夙願得償”。
言至此處,原本隨意而坐的李隆基猛然坐直了身子,以前傾的威壓之勢定睛緊盯着唐成道:“唐成,去歲在揚州時你爲什麼要那般做?”。
對於李隆基這一問唐成早有準備,畢竟兩人此前素不相識,而他卻在揚州一事上卻義無反顧的傾向了李隆基,今日兩人終於見面,李三郎若是不問那才叫奇怪了。
“我生於山南東道金州鄖溪縣鄉下的一個世代務農之家,家中既貧且病,僅僅兩年多以前,我最大的想法還是希望能在村學中念幾年課業,異日能在縣城中忠环荽笙壬穆毑钜苑铕B父母”,說起穿越之初的舊事時,唐成臉上有了一份從心底流出的純淨笑容,“然則世事離奇,自張大人接任鄖溪縣令之後,我的境遇便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先是從村學到了縣學,隨後又在縣衙中值昧艘环萋毑睿领洞酸嵊煽h到州,再到觀察使衙門,歸根結底,我這人生際遇的變化實是由張縣令而來”。
隨着唐成雲淡風輕般的講述,李隆基慢慢的放鬆了姿勢,尤其是在聽到唐成說其昔日的最大想法竟然是在縣城裏忠环荽笙壬穆毑顣r,他先是一愣,繼而忍不住的莞爾而笑,便是這一笑之間,他那剛剛因身子前俯而繃起的氣勢已是蕩然無存,書房中的氣氛也隨之變的輕鬆起來。
“所以,我對張縣令深懷感激,而其對我的影響也極大”,渾然沒有在意李隆基的變化,唐成依舊在用淡淡的語調回憶道:“還記得初見張縣令的那日夜晚,我有幸隨老師陪張大人賞月,其間,因弈棋說到京城人物時,對別人也還罷了,唯提到一人時,張縣令卻是激賞之色形諸言表,並推其爲皇族後輩第一。郡王殿下,你可知張縣令說的是誰?”。
迎着唐成的眼神,李隆基於不自知之間將剛剛放鬆下來的腰又重新挺了起來,臉上也斂了笑容而多出幾分矜持,“誰?”。
看到他這樣子,唐成心底悄然一笑,如今的李隆基雖然因風華正茂而顯得銳氣逼人,但同樣因爲年齡的緣故,他的閱歷及心性都還遠遠沒有修煉到家,在聽到讚揚的好話時,越是想極力掩飾反倒越發露了形跡。
“讓張縣令稱賞不已的便是郡王殿下”。唐成的臉色沒有半點變化,說好話誇一個人也是需要技巧的,而此刻的唐成就在實踐這個技巧,“這是我第一次聽聞殿下之名,但因此話是出自於我有大恩的張縣令之口,是以記憶實深,此後又聽說了郡王殿下八歲時怒斥武氏弄臣的壯舉,先皇后親口讚許爲‘吾家千里駒’的佳話等等,我雖未曾見過殿下其人,但實已是聞名神交已久。由是,在揚州時,在面臨張亮與薛東的抉擇時,我便自然的找上了張兄”。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之後,唐成頓了頓看着李隆基微微一笑道:“今日親眼見過郡王殿下後,我愈發確信當日揚州的選擇,沒有錯!”,言至最後時,沉穩收了笑容的唐成臉色端肅,“沒有錯”三字直被他說的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被唐成變化的語氣所激,李隆基的臉色也顯得鄭重起來,聽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一雙眼睛緊盯着唐成。
在李隆基灼灼的注視中,唐成的臉色乃至眼神都沒有絲毫的變化,良久之後,身子後仰過去的李隆基哈哈一笑,撫掌讚道:“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唐成果然沒讓我失望”。
笑過之後,李隆基起身親自斟出了兩盞茶水,遞給唐成的同時驀然道:“適才正房中會議之事你以爲如何?”。
聞言,正接着茶水的唐成手上抖了抖,這一刻,他知道李隆基是真正的從心裏接納了他。
此時書房獨對,唐成看着眼前的李隆基,只覺他再也沒有了適才初見時的那股光芒。這種感覺還真是奇怪,就在這短短的個多時辰裏,看待同一個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也許是因爲明瞭了李隆基底細的緣故,也許是因爲經過這一個多時辰的相處後,使他印象中的李隆基終於從泛黃的歷史書中走出來變成了一個大活人的緣故?具體是什麼原因唐成自己也不清楚。
他唯一明白的就是,當他放下手中輕呷了一口的茶盞時,對面的李隆基在他眼裏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光芒,這也不過就是個身份尊貴些的普通人而已。
李隆基沒有問他“張縣令”是誰,這一點頗讓唐成欣賞,跟一個不計較於細枝末節的人交談的確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
因爲李隆基的直接,也因爲心態的變化,放下茶盞的唐成再沒了初見時的心理震動,心態恢復正常的他說起話來也盡然是往日的直接,“我完全贊同劉幽求大人所言,韋后動手之日定然拖不過明年。殿下所言應變,但恕某愚笨,實在想不出除了發動另一場宮變之外,殿下還有什麼別的應變方法”。
剛纔劉幽求等人在正房中會議了個多時辰,說來說去的都是應變,雖然他們早有了宮變的覺悟和心理準備,卻沒有一個人直接的說出這兩個字來。宮變等同址矗反可是《大唐律疏》中寫的明明白白的“十大逆”之罪,對於那些從小接受着忠君教育的讀書人來說,這樣直接的話還真是說不出口。
因此,當李隆基聽到唐成口中毫無掩飾的蹦出這兩個字時,身子猛然一震,“宮變!”。
“是,宮變。對於敵人,你若不打,她就永遠也不會倒”,言至此處,唐成抬頭看了看牆壁上懸着的那張牛角硬弓,“殿下若想有爲於朝政,有爲於天下,再現先太宗皇帝的盛世偉業,則這應變之法就唯有宮變一途”。
唐成的話慷慨有力,聽來甚是蠱惑人心,靜靜而聽的李隆基沒有說話,只是他的眼睛已於無聲之中同樣的轉向了牆壁上的那張牛角硬弓。
見狀,唐成嘴角悄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將帥不明則三軍不穩,殿下確立了應變的根本法門之後,其餘種種準備但往宮變處使力就是。先太宗皇帝有言:讀史可以鑑今。縱觀史書,任何成功的宮變都離不得三樣支持。大臣,兵馬,宦官”。
“兵馬的作用自不用說;宦官卻是知曉宮中細故必不可少之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於這一節上也不用多說;至於文臣,宮變初起時或者無用,但宮變之後若要迅速平定局勢並達成目標,卻是少他們不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唐成收住了話頭,停了片刻後輕聲道:“卻不知這三樣殿下具備哪些?”。
“本王自成年之後便長住臨淄封地……”,轉過頭來只說了這半句後,李隆基便廢然一嘆:“爾之所言三物某一樣也無”。
李隆基廢然而嘆,唐成也不說話,書房裏一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李隆基眼中神采驀然一亮,“唐成你既然想的這般通透,必定也已有了解決之法”。
“殿下經營的時間太短,而今宮城局勢又是時不我待,當下再做水磨功夫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我卻可以給殿下推薦一個人,若是能與之結盟,則此三樣便可瞬間兼而備之”。
李隆基的問話短促而有力,“誰?”。
“就是殿下的姑母,太平公主”,僅此一句之後唐成便沒有再說,也無需再說。自先皇后朝便開始着意經營,並在前次張柬之兵變後孤身說服則天皇后親頒詔旨傳位於當今,太平公主的潛勢力之大,及對朝局的影響力之大實已如其封號一般,足可“鎮國”,若說當今天下還有誰能與佈置將成的韋后相抗的話,除了太平公主之外實不做第二人想。
以此時李隆基的微弱實力,若想宮變成事,除與太平公主結盟之外,也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話說到這裏時,李隆基終於坐不住了,“姑母!”,起身負手繞室而行的他將這兩個字喃喃自語了好幾遍後,定住身子突然張口問道:“以姑母勢力之大,又何需與本王結盟?便是要結盟,你怎知姑母便會選擇本王?”。
“殿下是關心則亂,此次宮變是爲針對韋后,同爲女身,宮變之中公主殿下還能親身上陣不成?便是公主能做得出來,又如何令天下人心服?這就少不得需要一個宗室子弟以爲配合。至於說到爲什麼會選擇郡王殿下”,唐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後,微微一笑道:“宮變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但若是不成可就是逃不掉的十大逆之罪,經過去歲前太子宮變失敗之事,又是在當今韋后氣焰高漲之時,以郡王殿下看來,方今宗室子弟中可還有誰能有殿下一般的膽識與心志?”。
“勢大難制……”。
李隆基剛說了個開頭,唐成已聞絃歌而知雅意,徑直接過話頭道:“公主殿下勢力越大,便於一件事上越是執迷,而此事足以一解殿下之擔憂”。
“什麼事?”。
“天下大勢!”,唐成幽幽一嘆,“以先皇后之天縱奇才,經三十年準備登基爲帝之後尤要臨老遭變,遑論她人?而經由先皇后之事,我大唐實已容不得第二個女皇帝了,公主殿下執迷看不透的就是這個大勢”。
聞言,久久無語的李隆基停住了腳下原本越走越快的踱步,比之剛纔的廢然而嘆,此刻的他臉上重又顯現出那特有的神采來。
見他如此,唐成也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知道他這番話說進了李隆基的心裏。是啊,他所說的本就是歷史中李隆基所做的,又怎能不滿意?而讓他自己滿意的是,只要兩家順利結盟,今天表現如此完美的他再經由李隆基向太平公主要一個進士科額度,還會難嗎?
不可直中取,便於曲中求。公私兼顧,正當如此!
第一百八十五章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當唐成從安國相王府裏出來時,李隆基將其親自送到了門口。
安國相王府門前一角,李隆基揹負着雙手靜靜地看着唐成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張亮輕輕的走到了他身邊。
“殿下……”。
李隆基伸手輕輕搖了搖,“有事回去再說”。
重回李隆基所居的跨院兒後,不等張亮開口,一路上都在沉思着什麼的李隆基已先開口問道:“唐成是什麼時候到京的?”。
“這個……屬下不知”,張亮沒料到李隆基會有此問,愣了一下後道:“屬下這就派人去查。”
“嗯,此事務必要查清楚”,揹負着雙手的李隆基緩步而行,既像是對張亮,又像是自言自語般道:“而今朝廷局勢亂象紛雜,要想在如此亂象中看破大勢找到一條最適合本王的路子,便是久居長安坐看風雲的人也難辦到,這唐成卻是……他若是早就到了長安倒還好想,若是剛剛纔到,僅憑適才會議中聽聞的消息便做出這樣的判斷,那……”。
說起來,唐成加入李隆基陣營畢竟是張亮居中牽線搭橋的結果,雖然在此前唐成的表現都堪稱完美,但這次畢竟是主子第一次見他,作爲介紹人的張亮在唐成走後少不得就要來問問李隆基對唐成的觀感與評價,他適才在大門口時想問的就是這個。
此時聽李隆基話中的意思是對唐成的才智甚爲稱許,偏就在話到關鍵時停住了,本感覺着與有榮焉的介紹人張亮遂跟着問道:“那什麼?”。
“那就是多智近乎妖了!朝局變化,回京日短,本王原還不甚明白從何處措手纔好,因以就有了此次會議。然則會議中雖無定見,倒是與唐成一番私相談論後卻茅塞頓開”,李隆基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驚喜有之,自嘲有之,“莫非這麼多人的才智還比不過一個唐成?”。
李隆基這番話裏對唐成的評價實在已經是極高,但其話語裏的意思及傾向性卻讓張亮拿不準,一時之間就沒說話,只是默默的陪着李隆基向裏邊兒走去。
李隆基對此也不以爲意,負手而行的他腳下的步子愈發的慢了,口中繼續着剛纔的自言自語道:“其人如此年紀,又是自小在窮鄉僻壤的山南長大,何以對朝局大勢有如此敏銳的把握與判斷?”。
聽着李隆基的話音兒越來越不對,對唐成的才華極爲欣賞且是介紹人的張亮再也無法沉默了,腳下緊趕一步湊到了李隆基身邊,“唐成此前的行事殿下是知道的,不拘是揚州還是金州的修路事宜,其措置處都是穩中見奇。至於對大勢的把握與敏銳判斷也並非始自今日,唐成於金州修路之時,殿下不就曾誇讚過唐成實是奇才,僅憑屬下的一句話便把握住了山南大道的大勢?且能因勢利導以爲成事?”。
言至此處,有些激動起來的張亮越說越快,“纔有庸常之分,人有賢愚之別,自古皆然。孔夫子曾言:生而知之者上也!由以前諸事可見,這唐成分明便是此等人物。天降這等生而知(智)之的賢才於殿下,正是殿下天命所鐘的顯證!天予而取,反受其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可是殿下經常提點屬下的話”。
說到最後時,張亮已是停住了腳步,拱手之間向李隆基重重拜禮下去。
見狀,也停住了步子的李隆基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張亮,“明之,你想到那兒去了?快快起來。”
扶起張亮之後,李隆基看着一臉着緊的他啞然笑道:“本王只是好奇唐成何以如此年輕卻有如此才華,何曾疑他?以唐成如此才華,若真個有什麼詭值脑捰趾伪卦诒就踹@無權無勢的閒散宗室上動腦筋,於這一節上本王還不糊塗”,說話之間,李隆基哈哈一笑道:“生而知之者上也,明之說得好”。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一臉如釋重負的張亮也跟着李隆基笑出聲來,“真龍現,風雲起!風雲從龍而生,真龍攜風雲以成勢,二者相生相成,似唐成這等風雲之才殿下若不能用之,實是親者痛仇者快,屬下也是太過擔心”。
張亮這番話說得很有典故,李隆基年幼時兄弟幾人一起出去耍玩,恰遇一處素來平靜的池塘內突然無風生波,池塘上也是雲氣四合。其時年紀尚小的李成器等人目睹平靜的池水如開鍋一般翻騰不休,而那翻湧的池水儼然就是一條水龍形狀,天象也生出異變,皆都驚恐不已,唯有小小年紀的李隆基不僅不害怕,反倒是頗爲興奮的高叫:“真龍現,風雲起,吾兄弟中當有人登天子位也!”,隨即獨自上前到池邊煞有其事的學着做了一遍祭天大典的儀式,說來也怪,恰在他做完祭天儀式之後,原本翻騰不休的池水立刻平靜下來,而池塘上的風雲異象也隨之消散無形。
這時候正是武則天當政時期,李氏宗族別說當皇帝,就連自保都岌岌可危。即便是帝位正常傳承,那庶三子出身的李隆基也絲毫沒戲。後來隨着年齡漸長,明瞭這番話避諱處的李隆基幾乎不再提及此事,但深心裏卻未嘗不得意。此番心腹張亮這番話實是撓到了他的心癢癢處,仰首之間就是一陣兒朗笑。
說話之間,兩人也已到了書房,“明之,吩咐備車,再好生給我準備一份厚禮,本王回京也有幾天了,是時候去鎮國公主府拜會姑母了”。
“屬下這就去辦”,張亮的職司就類似於李隆基的管家,這本就是他分內的職司,答應一聲正要出去時,李隆基又叫住了張亮,“明之,這趟公主府你就不用去了。好生到宗人寺走動走動,本王稱病留京,還得宗人寺上摺子”。
“是”,張亮點頭之間笑了笑,“自打去年手頭寬裕以來,遵殿下吩咐,屬下往宗人寺幾位主事王爺府上走的勤快,平日裏各府大小事的隨禮不說,單是年下節下的禮單子都是比着別府三倍的例。前幾天屬下還聽說,幾位王爺如今一提起殿下,就沒有不讚恭順明禮的。這差事好辦”。
“說來這又是唐成的功勞,要不然我一個窮郡王拿什麼孝敬列位王叔”,提到唐成,李隆基因又想起另一件事來,“明之,去過宗人寺之後你去找找唐成”。
“什麼事?”。
“辦園子的事兒”,李隆基嘴裏說着,手上已順勢從書案上將一封信箋給抽了出來,“士林是引導民心及官員後備的根本,實是輕忽不得,只看姑母於此事上用心用力便知。以前本王囿於人微言輕,雖有此心卻無力爲之。倒是唐成在山南東道道城辦得那個大雅至正園給了啓發。我等如今的境況與唐成當日初至道城時何其相似?此事本王適才已與他商議過了,以你的名義操辦此事,具體該如何行事但聽唐成的就是”。
聞言,張亮點了點頭後遲疑着道:“殿下,這裏是帝都,比不得山南東道道城,此事……”。
“這個唐成也說過,本王並不奢望在極短時間內一統長安士林,先擠進去在慢慢經營就是,短期內能在士林中得些口碑就不錯了,若是再能蒐羅幾個真正的人纔上來,便是意外之喜”,拍了拍手下的那份信箋,李隆基正色道:“此事收效雖慢,然則卻是一等一要緊之事,明之你操辦此事時要份外經心纔好,若有什麼事疑而不決時當以唐成所說爲準,萬不可以其年輕資歷湺鴦傘怪!�
聽李隆基鄭而重之的說到這個,張亮一笑道:“殿下放心,亮才華雖不及唐成,但自忖心胸不弱於他”,笑說過後,張亮拱手一禮後便出房去忙活了。
……
李隆基與張亮在說到辦園子時,正回客棧路上的唐成也在想着這個。
仿着大雅至正園的模式在帝京長安辦園子,這是李隆基開始向士林佈局之舉,對此,唐成既知道也支持,在經歷了揚州之事後,他的命呔鸵呀浉盥』o密的聯繫到了一起,別看這事兒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一旦李隆基要是倒了黴的話,他的財源鐵定會被翻起來,介時身爲牽線人的自己也鐵定跑不了。
僅僅是從這個層面上來說,唐成也不希望歷史出半點岔子,李三郎必須得登上皇位,在先後跟韋后、太平公主,甚至是他老爹的鬥爭中絕對不能輸。
從現在到李隆基最終徹底掌握皇權,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相比於這些即將到來和以後將要到來的政敵,而今的李隆基實力真是弱的不值一提,所以,對於任何一個能增強李隆基實力的措施,唐成都會堅定的給予支持。
這說的是大方面,從小處來說,一旦張亮把這麼個園子操辦起來後,唐成也能借此揚名。雖說有賀知章及張春江幫忙,但他們畢竟人少,京城裏臥虎藏龍竄起的人又多,唐成也不介意再多條揚名的路子,至少這樣一來,就可以省了他參加文會的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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