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行了,跟我還客氣什麼,這是借你的,我還指着你還,誰家還沒個急難的時候?”,唐成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修路的差事還多有用你的時候,別爲這些子家事分了你的心,痛痛快快的說吧,到底是多少?”。
話說到這一步,馮海洲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遲疑了一下道:“一百二十貫”。
“蘭草,去取一百三十貫的飛票過來”,回頭向蘭草吩咐了一句後,唐成繼續對馮海洲道:“海洲,你明後兩天都不用到衙,且好生在家歇歇,大後天怕是又得勞你跑一趟了”。
“大人有事儘管吩咐就是”,唐成自然而然的說到公事,也正好解了馮海洲的無奈借錢的尷尬,“去哪兒?”。
“觀察使大人在那兒你就去那兒”,唐成嘿嘿一笑道:“修路道里不給錢糧,不給徭役額度,人總要給幾個吧!海洲你此去就一個目的,要人!於大人來赴任觀察使的時候從工部帶了一批修路的老班底過來,咱們要的就是這些人,能要來幾個是幾個,越多越好”。
“嗯,我記住了,大後天一大早就動身”。
“好!趕後天晚上你再過來一趟,我寫封信你帶上”,說話間蘭草已經拿着一百三十貫的飛票走了過來,唐成接過後順手塞給了馮海洲,“這事兒也不能光指着於大人,海洲你去了之後,不妨主動打聽並結交那些人,結交上之後,嗯……海洲你就跟他們說,只要是願來金州的,他們現在一個月拿多少薪俸,我比照着再翻三倍。有一個算一個”。
翻三倍再加上原本的薪俸,那來的那些人豈非就是一個月能拿四個月的薪俸了!馮海洲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兒,“啊?大人,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且不管是給金州還是房州修路,歸根結底也都是給朝廷修的,這……”。
“雖說都是給朝廷修的,但到底是給金州修,還是給房州修,這對咱們,對金州來說可就不一樣了”,唐成笑着拍了拍馮海洲的肩膀,“海洲啊,於大人帶來的這些人可都是修路的行家寶貝,咱要想修好路還真就少不了他們。該花的錢就不能省,行了,就先說到這兒,有什麼等你後天來拿信時再商量,回吧,嫂子該也是盼着你。對了,既然這兩天是你休息,那修路的事兒就暫時別想了,還是那句老話,該忙的時候就忙,該休息的時候就得好好休息”。
唐成這話說的馮海洲心裏熱乎乎的,說起來他這些日子跟着唐成可沒少受累,先是下縣跑了一圈兒,隨後就是到襄州,這不剛從襄州回來休息兩天之後又要出長差,但就是這樣的忙碌,馮海洲心裏卻沒有半點不悅意,能跟着這樣知冷知熱的上司幹一件對家鄉大有好處的正經事兒,就是再苦再累,心裏也是爽快樂意的。
除了年輕時剛進衙門那陣兒之外,眼下的這段時間是馮海洲十幾年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工作的樂趣,眼下的修路對於他來說已不僅僅只是一份養家餬口的差事,雖然被唐成使的連軸轉,但他卻從這連軸轉的忙碌中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樂趣,感受到了唐成那天在襄州所說的“理想,事業”的樂趣!
“大人還真是沒說錯呀,一個男人是不能沒有理想,沒有事業”,馮海洲走出唐家大門時,腦海裏又浮現出唐成的這句話來,當初爲了給他解釋清楚什麼是理想,什麼又是事業,唐成可還真是沒少費勁。想到這裏,馮海洲臉上油然浮現出一個笑容。只是笑過之後,心裏少不得也要感嘆一句:“大人弄錢的確是一把好手,可惜的是花起錢來也是半點都不含糊,哎!要是他手面再緊些就好了……”。
唐成自然不知道馮海洲心裏的這些想法,送走馮海洲之後,他徑直便到了內院兒。
走進屋裏,唐成就見着李英紈正坐在火贿吷习l呆,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發呆時臉上也是笑吟吟的,眉宇間的那份柔情與溫情濃的讓人一看就覺得心裏甜絲絲的,一隻手還輕輕地在肚子上撫來撫去。
唐成的腳步聲驚動了李英紈,不等她站起來,唐成已快步走了過去,也在火贿呑轮岜憷^了她的手,“說吧,到底有啥事兒讓你樂呵成這樣?”。
“沒,沒啥”,李英紈嘴裏說着沒啥,但臉上的神情卻是連傻子都能看出來她在說謊,被唐成注視着的她說完之後,竟然臉上還頗帶着幾分羞澀的低下了頭。
呦!這場景可是很久沒見着了!結婚快半年了,就是兩人平日裏在屋裏“白晝宣淫”,對着春宮圖實踐“魚接鱗,兔吮毫”這樣的高難度閨中祕技時,李英紈也不臉紅啊,今個兒到底是怎麼了?
“好啊,敢欺瞞爲夫了,看來不上家法是不成了”,唐成用着後世京劇裏的腔調說出這番話來的同時,順手一抄就把李英紈放倒在了自己懷裏,這是兩人閨閣調笑裏常經歷的,所謂家法便是“鞭打”,只是唐成行家法所用的鞭卻是特別,至於怎麼個特別法,嘿嘿……閨閣私密,不足爲外人道也!
往日一聽到唐成要行家法,尤其是這樣遠道歸來時,李英紈必定是含笑配合,酣暢淋漓的上演一場巫山雲雨,但今個兒卻是不成了,眼見着唐成要有所動作,她竟然微微的推拒起來。
正是行家法的時候,唐成又豈容她推拒,手上頓時加快了動作,連帶這勁道也重了不少。
“阿成,別……別……”,眼見着擋不住獸血沸騰的男人,李英紈脫口而出道:“阿成,小心傷着孩子”。
“傷不着……”,隨口回了一句的唐成鍥而不捨的上下求索,片刻之後,反應過來的他整個人身子都定住了。
天可憐見,唐成雖然是兩世爲人,但這兩世裏可都沒這經驗,雖然反應過來了,也聽明白了李英紈的話,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也許是不敢相信,臉上的表情有些愣呆呆的,“你說什麼?”。
“我說別傷着孩子”,李英紈從胸上掏出唐成的手輕輕的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隨後又將自己的手蓋在了唐成的手上,引導着輕輕的撫動。做完這些,因聽不到唐成的話,一臉柔情的李英紈仰起頭來。
隨即她就看到了唐成那愣呆呆的表情,自打認識以來,唐成這樣的表情李英紈可是真沒見過,心中先是甜滋滋的一喜,繼而就忍不住暢懷笑出聲來,“阿成,你要當爹了!”。
“我要當爹了!”,唐成重複了一句後,這才徹底的醒過神兒來,這一醒過神兒來之後,他心裏猛然就湧上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抱着懷中的李英紈,唐成猛然站起身來,先是圍着火蛔吡藘扇χ幔S後又大步地往門口走去,大步踏出房門之後,看着外面的朗朗青天,陡然停住腳步的唐成猛然來了一句,“媽的,老子要當爹了!”。
唐成這種狂喜的舉動益發的增添了李英紈心中的甜蜜與歡喜,緊緊抱着男人的脖子,看着他轉來轉去,看着他一臉興奮,李英紈只覺得心中的幸福簡直是漲滿的要流出來,她分明滴酒未沾,但這一刻被唐成緊緊抱在懷裏的她真的是醉了。
被最喜歡的男人抱在懷裏,肚子裏懷着和這個男人一起孕育的孩子,摟着這個男人與他一起分享孩子帶來的興奮與欣喜,這個時刻遠比李英紈此前無數遍的設想還要美好,還要醉人。
兩口子的這種興奮持續了很長時間,等兩人從驚喜中徹底平靜下來之後,榻上斜依着抱枕而坐的李英紈用晶瑩纖長的手指柔柔的理着唐成的頭髮,口中邊對正小心翼翼趴在她肚子上瞪大眼睛仔細傾聽的唐成笑道:“阿成……”。
“嗯”,唐成無意識的答應了一句,一臉聚精會神的他還在仔細地聽,努力的聽,日怪呀,後世電視劇裏不都說孩子會在母親的肚子裏拳打腳踢的動彈嘛,怎麼他這一點兒也聽不着,莫非,這是個女兒,性子太文靜了……
“這才兩個月,聽不着的”,看着唐成圓瞪着雙眼,頭翻來翻去,耳朵換來換去在她肚子上蹭蹭的樣子,李英紈理着他頭髮的手就如同她的聲音一樣,愈發的輕柔了,“阿成啊,你就要當孩子爹了,但看你現在這樣子,自己分明就是個孩子……”。
……
因這件意外的喜事一衝,這頓飯就喫的份外的晚,喫飯時,李英紈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阿成,你到襄州的這些日子,金州倒是鬧出好大一件事情,我剛倒是忘了跟你說”。
“啥事,你說”,唐成口中答應着,順手給李英紈拈了一大塊魚按在她碗裏,“以後喫飯要多喫些,可不能跟以前一樣了”。
“知道了”,李英紈回了個甜滋滋的笑容後道:“就你這趟到襄州走的沒兩天,不知從哪兒就傳出州衙別駕府裏的一些事情”。
“嗯”,聞言,唐成頭都沒抬,正喝着湯的他含糊道:“傳的都是些啥?”。
“都是些家宅裏最陰私的事情,嘖嘖,別駕老爺呀,全金州第二大的官兒,誰能想到他在家裏竟是被屋裏人管的死死的,聽說,他在外邊兒且是個頭面人物,但在家裏只要是稍有不對,屋裏人喊聲讓他跪,他立馬兒就跪下了,好多時候都是一跪大半夜,馬伕人不發話他都不敢起來”,說的興奮的李英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傳言裏還說呀,連屋裏人的夜香都是別駕老爺給倒的”。
“喫飯了,說這幹嘛”。
“嗯,不說了,不說了”,嘴裏說着不說,但要想忍住這樣的八卦可還真難,僅僅過了一會兒,李英紈就又忍不住的碰了碰唐成道:“阿成,男人最重要的不就是臉面嘛,更別說他可是個別駕老爺,多尊貴的身份?咋在家裏就窩囊成這樣,屋裏這麼窩囊,那還能當好官兒?”。
因唐成從不把外邊的煩心事和齷齪事帶回家裏,是以李英紈並不知道唐成跟老馬的過節。唐成聽她這麼問,嘿然一笑道:“馬老爺在衙門裏可是半點都不窩囊,還有啥,想說就一併說出來”。
“說的可多了”,李英紈就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采奕奕道:“這馬老爺不僅是窩囊廢,而且還是個吝皮,聽說就連他府上竈房裏每天買菜的菜賬他都要親自查的,去年個兒就爲了五文錢的菜金沒對住,他愣是把一個下人給打殘了;另外啊,他又好偷喫,又沒那膽兒,天天在丫頭身上打主意,結果屋裏人一過來就嚇得啥也不敢管了,就爲這,別駕府裏的丫頭就沒一個願伺候他的……”。
李英紈說着,唐成聽着,這傳言竟是些雞零狗碎的瑣碎事兒,但樁樁件件都是最爲陰私,最爲揭人臉面的事情,偏生這些事情還說的是有鼻子有眼兒,發生什麼事時別駕府裏是什麼陳設,涉及的下人又叫啥名都清清楚楚,實在由不得人不相信。
一通說之後,李英紈又特特的碰了碰唐成的胳膊,壓低音量道:“最後這件是說馬別駕不行了”。
“不行了?”,唐成聽得一愣,“什麼不行了?”。
“不是男人了唄”,李英紈嘴裏說着,手上還不好意思的在唐成胳膊上擰了一把,“聽說馬伕人那個要求很大,把他男人早就榨乾了,馬別駕如今全靠偏方撐着才能行事兒”。
“啥偏方啊”。
“且是噁心呢”,李英紈的臉色變了變,一臉的厭惡,聲音也愈發的低了,“馬伕人每天早上起來就拿三個乾紅棗泡在那……那裏,等晚上泡漲了之後再取出來給男人喫了。”
“泡在那裏?”,唐成先還是不解,但透過李英紈的表情,隨即就反應過來,“我靠,馬伕人得有四十多了吧……”,控制不住的剛說出這句粗口,唐成就猛然彎腰下去,一股腦兒把剛剛喝下去的原雞湯給吐了個乾淨。
見唐成吐了,李英紈忙着起身倒水,拿手巾把子,一臉的自責。
簌口之後,唐成拉過李英紈的手拍了拍,“沒事兒,行了,這些噁心事就別說了。對了,你怎麼聽到這個的?”。
“滿金州都傳的沸沸揚揚了,城裏見天議論的都是這個,只要上個街就沒有聽不着的”,收拾着手巾把子的李英紈隨口道:“以前哪馬別駕口碑倒還不差,如今滿城人背地裏都叫他是‘僞君子’,還有傳言說他族裏發了話,說是馬別駕丟了先人,以後不準進祖墳!”。
說實話,這些傳言唐成大多都不信,比如倒夜香、吝皮啥的,以老馬的身份和他對老馬的有限瞭解,知道這樣的事情絕無可能。但他同時也確信一點,老馬如今算是徹底的聲名盡毀了,窩囊、吝皮、有色心沒色膽兒,這些東西跟一個男人沾上之後,就夠已經讓人瞧不起了,更別說這還是個“沒用”的男人,尤其是那三顆紅棗,更是極品大殺器呀,以後誰再提起,甚或是想到馬別駕,首先就得是一陣兒噁心,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聲名可言?
對於馬別駕這等身份的人來說,其陰私之事總是百姓們最樂意流播及議論的。一傳十,十傳百,口口相傳之間,竊笑着議論之間,馬別駕在士林及民間費心經營了幾十年,尚算得上好的口碑就此轟然倒塌,堂堂金州州衙裏的二號人物竟成了坊間最大的笑柄。
對於一個官員,一個進士出身,以名士君子自詡的讀書人來說,名聲就是臉面!由君子到不是個男人的窩囊廢僞君子,這可已經不僅僅是打臉了,分明就是把老馬費心維護了幾十年的臉面給血淋淋的徹底撕了下來。善名難聚,惡名更難消,锌阼p金,積毀銷骨,名聲臉面是一輩子的事兒,對於官居別駕的老馬來說,這次聲名裂毀的打擊要遠比前次陳亮之事來的更重。
想到老馬遭遇的這一切,唐成都有些不寒而慄,“這個來福還真是狠哪!”,不錯,這件事情的確是來福遵照他的授意幹出來的,對於處於明顯優勢的老馬而言,唐成一味光想着防守也不成,因就有了找來福的事情。
你讓我灰心,我就讓你傷心。唐成此次原本只是想讓老馬傷傷心,畢竟憑他現在的位份是扳不到老馬的,卻沒想到來福下手這麼狠,竟是徹底的把老馬的臉給撕了!可憐老馬以名士自居了一輩子,最是要臉的人,如今老了老了的,卻……
“這傳言從那兒出來的?”。
“誰也說不準”,李英紈又幫着唐成盛了一碗湯,“不過聽人說這傳言裏涉及到的別駕府里人名,陳設什麼的都是半點不假,要不然也沒這麼多人信,這麼多人傳。按這個看,肯定是內僮龅氖聝骸!�
“內伲降资钦l,就沒個說法?”。
“就是上個月的時候,年下剛過,別駕府裏逐出了一個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家人,大家都說這些事就是那老家人氣不過傳出來的,要不平常人咋能那麼清楚別駕府裏的事情。”
“老家人?他現在在那兒?”。
“死了,那老家人就是因爲得着病才被逐出來的,又老又孤又病的,又趕上大寒天兒,出府沒多久就死了”,言之此處,李英紈嘆息了一聲道:“待下人實在是太苛,說起來這也是馬別駕自作自受”。
“噢,原來是這樣!”,唐成笑道:“行了,不說這髒事兒了,喫飯!”。
第一百五十五章 該來的都來了!
唐成給馮海洲放了兩天假,自己卻是沒閒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府衙,拿着記錄官地損耗額度的文卷反覆比對着金州山川地理圖,修路的第一步就是要佔地,一佔地就涉及到換地,補地和拆遷,這可不是個輕鬆活兒!趁着周鈞和都拉赫等人還沒來,他得仔細把相關情況都做到瞭然於心纔行。
兩天之後,馮海洲準時動身前往道城,觀察使大人已經回衙了,他此行就是遵照唐成的吩咐去挖牆腳的。
日子就在這樣一天天的忙碌中過去,這天下午散衙時,一腦子數據和山川地理圖的唐成走出西院兒時,竟然碰到了聯袂走來的姚使君和馬別駕。
因他們平日上下衙走的專屬的側門,眼前這樣的景象可着實是不多見。既然已經撞上了,唐成遂就走上前去向兩人招呼見禮。
與姚使君見禮完後,唐成招呼老馬時特意看了看他的臉色,雙眼血絲密佈,主睡眠不足;臉上青灰之氣徽郑瑒t是肝火太旺,顯然,別駕大人最近的日子過的是很不悅意呀。
的確,老馬的心情很差,非常差,自打那傳言起來之後,他真是殺人的心思都有了。就在下午來上衙之前,他還跟馬伕人狠狠地吵了一架,而這樣的吵架近日以來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心氣兒本就不順的老馬一看到唐成,看到他這明顯是敷衍的見禮,心裏就愈發的冒火,“唐成,也有這麼些時候了,修路之事進展如何?”。
“進展順利”,看着一臉焦躁的老馬,唐成笑着答應道:“多謝別駕大人關心”。
“噢,本官怎麼沒看到一點動靜?倒是聽說你前不久還去了襄州閒逛,唐成,你倒是閒得很哪”,敲打了兩句之後,老馬也不等唐成再說什麼,煩躁不安的擺了擺手,“期限一到,你要是拿不出來路……哼,好自爲之吧”,說完這話,他連一聲招呼都沒有的當先往前走去。
馬別駕這樣當着下屬的面說走就走,一聲招呼都不打,卻是在無形中掃了姚榮富的面子。一臉不悅意的姚使君沉了臉色,“唐成,修路可是大事兒,需是半點馬虎不得,莫要忘了那張軍令狀”。
“屬下不敢有一日或忘”,唐成笑着答應的同時,走到姚富榮身邊伸手虛邀道:“大人先請”。
經過了馬別駕剛纔那個頗有些不合官場規矩的舉動之後,唐成眼下的行爲就讓姚榮富覺得舒服了不少。說話的語氣也和氣了不少,“唐成啊,你前幾天真去襄州了?”。
“是去了”,這時節出遠差需得辦理公文,一則是穿州過縣的好使,再則若要住官辦驛館的話,沒有公文就是再有錢也不成。既然要辦理公文,那這事兒也就瞞不了人,老馬知道也就不足爲奇了,“此去襄州也是爲修路事宜”。
“噢!”,姚榮富聞言沉吟了一下,看樣子是想問什麼的,卻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細問,只是道:“此事你有全權,那本官就不過問了,要抓緊,抓緊啊!”。
“嗯!”,唐成答應了一聲的同時,心底忍不住罵了一句:“老狐狸”。
他知道姚榮富剛纔想問的是他到襄州到底幹什麼去了,畢竟修路是個大差事,州衙應下這個差事也有些時候了,但自己接手這差事以來,金州明面兒上的動靜一點兒都沒有,偏偏他這個主事人最近還去了襄州,姚使君不好奇才是怪了!而以他的身份,要問的話也是應分應當。
明明想問,卻又沒問,那姚榮富的意思就明顯得很了,他分明是不想因這一問留下了話把,怕自己藉着這個話把兒找他訴苦,要錢糧要徭役額度。至於最後那句“你有全權”聽來是信任,潛臺詞卻不過是要提醒他對此事是負有全責的。
總而言之,他這話說的雖然好聽,但歸根結底就是一句:別來煩我,有事了你全頂着!
心下明鏡似的,但唐成面上卻是絲毫不顯,落後半步陪着姚榮富向衙外走去,心裏胡焦胡燥的老馬走出幾步之後,才醒悟過來他今天是陪着姚使君一起赴宴的,剛纔就那麼走了還真是掃了姚榮富的臉面。
正待他轉回身來準備補救時,卻看到唐成已經笑着走到了姚榮富的身邊,見到這一幕,老馬一聲冷哼,卻也不再轉回,索性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管他孃的,姚榮富不高興就不高興吧!
這本只是一個很小的事情,但老馬本就焦躁的心情因爲這件小事愈發的煩躁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天天都是如此,時時都想發火,幹什麼事情都是丟三落四的,幾天裏做出來的失態事比以前幾年都多。最大的問題還在於自己分明已經意識到了這樣不好,但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馬別駕率先走出州衙大門,在此等候姚使君時,恰逢散衙時間的州衙門口正是人員進出的高峯,那些個急着回家的刀筆吏們出來時見着他少不得要招呼行禮,但老馬卻感覺到這每一個朝向自己的笑容裏都含着別樣的意思。
猛然吐了一口氣,老馬看着慢吞吞往這邊走的唐成與姚榮富兩人,心底油然冒出個想法,“他倆是不是故意如此,想看我尷尬出醜的?”。
唐成親送着姚榮富上了在門口等候的馬車之後,這才轉身離去。
透過半開的車窗簾幕看着唐成走開,姚榮富一聲嘆息,哎!這個唐成既守尊卑,心思又靈動,且人還年輕,對於他這樣異地爲官的人,實在是培養心腹的好苗子,現在……可惜了呀!
身爲一州刺史,姚榮富自然知道州衙裏的事情,他知道身邊坐着的老馬在給唐成使絆子,把錢糧和徭役額度卡的死死的;他也知道唐成派了手下跑過縣裏,他更知道下屬四縣裏除了鄖溪以外,其他三縣都是不冷不熱的敷衍。
沒有錢糧沒有人,這條路唐成註定是修不起來了!自己需要個擋箭牌,即便不爲這個,單爲了他就與馬別駕翻臉也實在不值,唐成雖然是可惜……卻也只能如此了!
不是某無愛才之心,實在是不得已呀。一念至此,閉目養神的姚榮富又是一聲嘆息!
……
唐成回到家時,就見隔壁那院兒小房子門前正喧譁的厲害。
見狀,唐成拔腳就往過跑去,那邊如今住着的正是他的二姐杏花兒,她平日裏出門都少的,門前怎麼會有這樣的熱鬧。
跑過去撥開人羣往裏一看,卻是一個衣衫襤褸,腳上連鞋子都沒有的破落人正在使勁擂着緊閉的門,而他家裏的門房老高正在一邊拉勸。
“一日夫妻還有白日恩,咱們成親都多少年了,好你個賤人心這麼狠”,死敲着門不開,那與乞丐無異的破落人嘴裏開始罵罵唧唧起來,任老高拉着勸着他也不理,擂鼓一樣的擂着門,“賤人開門,你他孃的再不開,老子進來之後打死……”。
只聽這話,不消說就是杏花兒的前夫來了,陳華貴正罵的發興時,驀然就覺腿上一陣兒劇痛,不等他反應過來人已軟倒在地。
從人羣后衝上來的唐成一腳踹倒陳華貴,“罵,你再接着罵”,嘴裏恨聲說着,他腳下半點不停的連番踢過去,目睹如此變故,圍觀的路人俱都齊聲驚呼。
陳華貴身量體力本就不如唐成,這些日子錢輸完之後又是連個飽飯都喫不上的,加之又失了先手兒,那兒還有還手之力?在唐成的拳腳下,只能抱着頭鬼哭狼嚎。
“別打了,再打就死人了”,看熱鬧的路人中也不知是誰叫了一句,“看你穿的倒是光鮮,怎麼心恁的狠,他都可憐成啥了”。
隔着大門,唐成可以清晰聽到一門之隔的裏邊兒正傳來杏花兒和狗蛋的哭聲。杏花兒也還強些,尤其是小狗蛋兒那哭聲讓唐成心裏聽得一揪一揪的。他孃的陳華貴,這娘倆兒才過了幾天安靜日子?
心下正冒火的唐成聽到路人這話,頓時就發作出來,“滾你孃的,有多遠給老子滾多遠”。
那路人看他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再看看他那一身光鮮的穿着,憋了憋最終沒敢再說什麼。
又狠狠踢了幾腳之後,喘着粗氣的唐成纔好歹被老高拖開。
“陳華貴……”,剛纔用力太猛,一時說話還有些出氣不順,唐成歇了一會兒後才又道:“年下給你的錢都輸完了吧?”。
一臉血的陳華貴也不說話,縮在地上抱着頭只是個嚎。
唐成看見他這樣子就冒火,“滾”。
陳華貴連嚎都不敢嚎了,站又站不起來,就這樣拖着身子往臺階下爬去。
“老高,記着,下次再見着他來,拖棍子專照腿打”,唐成一邊敲門一邊冷着臉向老高吩咐道:“三炷香時間,他要是還沒爬出這條街,你立馬兒就去州衙報公差”。
聞聽此言,陳華貴爬行的速度猛然加快了不少。
敲了一會兒門,只聽着裏邊兒的哭聲和小狗蛋兒叫舅舅的聲音,但門始終沒開,唐成嘆息了一聲,轉身走了,見他下來,看熱鬧的人羣“呼”的一聲分開了道兒。
回到家裏內院兒之後,李英紈見他臉色不對,因就問起了緣由。
聽唐成黑着臉說完,李英紈唬了一跳,“這個老高糊塗,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進來稟說一聲兒,蘭草,走,咱們過去看看”,說完,她便帶着蘭草急忙去了。
見李英紈如此,唐成心裏好受了很多,剛纔進門的時候他還真怕李英紈是早已知道此事的。一家人要沒了互相關照,那還有個什麼意思?
等了好一陣子李英紈纔回來,手裏牽着小狗蛋兒,杏花卻是沒來,蘭草也留在那邊陪她了。
哭成花臉貓的小狗蛋兒一見着唐成,就鬆開李英紈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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